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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离轻轻叹了口气，“三爷虽不府中，却对你关怀备至。时常有信过来，时常差人问候，从吃到用，流水般从任上送了家来。便不为旁，为着三爷这份情，为着肚子里孩子，你也要凡事往开了想。”陆姨娘从小娇养，没吃过苦，这几个月父母不身边、丈夫不身边，她郁结于心，身子骨比先前差。
陆姨娘眼圈红了。三爷不错一开始是对她关怀备至，可这一两个月以来又添了人，正是如胶似漆之时，哪里还顾得上自己？音信渐疏，宠爱渐失。陆姨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扶着小丫头默默离去。
何离望着她背影，摇了摇头。像她这样还要忧愁，那似自己这般从小苦到大，还要不要活了？一阵夜风吹过，阴森森，何离打了个寒噤。
回到屋中，谢流年殷勤指着小玉灯告诉她，“存，存”，这个也替我存起来，可提弄丢了。这工艺品值钱着呢。
何离回屋后眼光胶着谢棠年身上，贪婪一遍又一遍打量自己亲生儿子。谢流年看眼里，一开始是嫉妒，心中埋怨何离“看见儿子便不理女儿”。继而却是心软，亲生儿子不能时常见面，不能亲手照顾他饮食起居，多让人同情呀。
18第18章（）
谢棠年把手中小玉灯递给何离，“您替小七收起来罢。＇siksh＇”何离手微微颤抖，忙不迭接过小玉灯，连连说道：“好，好，好！”声音也有些发颤。
童嬷嬷暗暗叹气，跟怀中谢流年商量，“七小姐，嬷嬷替你洗澡好不好？”让何姨娘多跟棠哥儿说会儿话吧，瞧着怪可怜。
谢流年打着呵欠，点着小脑袋，任由童嬷嬷抱着去洗澡。何离蹲谢棠年面前，神情急切，谢棠年一把捉住她手，低声说：“您放心，我身上光溜溜什么也没有。”老太爷老太太命根子，哪个仆妇侍女敢不经心照看。身边人都是小心翼翼服侍着。
何离眼泪掉了下来，强笑着点了点头，“我放心，我放心。”自己是不是太傻了，总怕棠哥儿和小七跟自己小时候一样身上常有伤痕？自己是什么身份，他们是什么身份，怎么会一样呢？真傻。
谢棠年犹豫了一下，伸出雪白纤细手指替何离擦眼泪，“您别哭了。”他小手很柔软，声音很稚嫩，何离只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我不哭，我高兴死了，我不哭。”眼泪加汹涌。
谢棠年木楞半晌，猛扑到她怀里，母子二人相拥而泣。
童嬷嬷给谢流年洗过了澡，把她放进香喷喷暖融融小被窝，谢流年疲倦已极，小脑袋才挨着枕头便沉沉睡着了。
等童嬷嬷出来时候，何离跟谢棠年早已分开。谢棠年规规矩矩坐椅子上，规规矩矩跟何离说着话。
可是两眼微红，明明是方才哭过了。童嬷嬷思量片刻，亲自送谢棠年回去，看着他洗漱后睡下。“睡吧，棠哥儿。”睡醒了什么都会好。
这夜谢老太太兴致甚好，看戏吃酒行酒令，一直到漏下四鼓众人才散了。回到萱晖堂，知道棠哥儿已睡下，谢老太太亲身过去看了眼，方才安眠。
黎明时分，三房陆姨娘又是身子不，“小桃，我胸口闷。”值夜小桃睡眼朦胧爬了起来，先给陆姨娘揉了会子，见不管用，只好到三太太处禀报。
这几个月陆姨娘没少请大夫，也没少大半夜、黎明时分请大夫。三太太不耐烦，“偏她事多。”大正月请医问药，晦气死了。可又旁无他法，只得命人“速请大夫去。”
陆姨娘实薄命，大夫还没请到，她竟然一口气没上来，蹬腿儿去了。大夫心中连叫“好险，好险！”急急走出谢府。这幸亏是人死早，若是自己诊了脉开了方子，立时三刻人就没了，岂不是打脸事么？往后还怎么混饭吃。
一大清早就得了这么个信儿，三太太先是发了会儿呆，继而怒发冲冠，“她怎么会死？”三爷三两天一封信询问陆姨娘可好，若被他知道陆姨娘半夜胸闷死了，可能跟自己干休？
大夫不肯看死人，谢府这身份也不能让仵作验尸，这陆姨娘到底是为什么死都不知道。怎么跟丈夫说？三太太越想越恼。
“绮儿，娘该怎么办？”三太太拉着谢绮年掉眼泪，“你爹临走前说过，让我务必好生照看陆姨娘。”从前也有几回姨娘落胎，可从前任上能往那些狐媚子身上推，如今谢府没人好赖呀。
谢绮年秀眉微蹙，“是陆姨娘自己没福罢了，娘不必忧心。”似陆姨娘那般身材袅娜，又动不动就淌眼抹泪儿，根本不是有福之人。再说生孩子本就是凶险之事，怀了孩子却养不下来，也是有。
“可你爹说过，若是陆姨娘这一胎有什么，他便要休了我呀。”三太太心神已乱，放声大哭。三爷脾气急，这“休妻”话也提过不止一遭，只怕他这一回会是真！他对陆姨娘这狐媚子着实上心。
“没这个道理！”谢绮年忍下怒火，细细劝着三太太，“您是嫡妻，陆姨娘是偏妾，凭爹爹再怎么宠爱陆姨娘，也不会为了个妾侍责怪您。”甭提休妻了。他也就是说说而已。
真要休妻，他一个人说了也不算。上有宗族父母，下有嫡子嫡女，哪能由着他肆意妄为。谢家世代书香，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家风清正，哪能由得他为着个妾侍要休弃原配。
“你不懂！”三太太只是大哭。这不是三房第一回死姨娘，也不是第一回死怀着身孕姨娘。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儿女回谢府？一则是三爷不许自己收礼，任上未免清苦；二则是三爷爱妾柳媚儿小月了。
“这是我看儿女份上，后一回容你！”三爷一掌打三太太脸上，“往后若再敢这般狠毒，我定会休了你！”到时我一句话不用说，只把历年来媚儿、婉儿、娇儿诸人脉案拿到苗家面前，苗家便没话说！
哪有这么巧，一个又一个妾侍怀了孕或是小月，或是一尸两命。“这些年我来房中人不少，怀孕也多，却只有丰年一位庶女，你还敢说自己不嫉妒，不狠毒？”三爷话里面透着阴森。
他说那是后一回！三太太很有些绝望。怎么从前自己真有份害人时候都是心安理得，这回自己真是什么也没做，反倒心虚了呢？
三太太形容憔悴了一整天，夜深人静时把小桃、小杏两个丫头讯问了两个时辰。正月十七辰正时分，她端庄威严去寻了四太太，“弟妹，嫂子有事求你。”
四太太正忙着。她打点谢老太太出门诸般事宜，今日谢老太太一位昔日好姐妹六十寿辰，老太太要出门喝寿酒。车、马、跟着人、备礼，要忙活事且多着呢，况且四太太要陪着一起去，自己也要收拾准备。
三太太话，四太太好半天没明白过来。“……陆姨娘死了……陆姨娘这阵子安安分分躺床上养胎，极少出门……这些时日只是正月十五晚上去过何姨娘处……”这什么意思？
待到回过神儿来，四太太大恼，合着你三房姨娘到我四房姨娘处坐了坐，我四房姨娘便有了不是？四太太冷笑几声，“好，既如此，三嫂请带走何姨娘，任意讯问。”我看你能问出什么来。
三太太大喜，“任意讯问”？好了，不必愁了。我早就知道，四太太对何姨娘定是心存忌惮，巴不得有人替她动手除掉呢。果然，果然。
既能对三爷有交待，又能除掉一个自己早就看她不顺眼人，还能狠狠抽嫡房一记耳光，何等痛！何姨娘那狐媚子，连老太太都被她迷惑了，真该死。姨娘都该死。
四太太面罩寒霜，冷声吩咐大丫头怀柔，“你去侍侯三太太审问何姨娘。”怀柔恭恭敬敬曲膝，答应道：“是！”
四太太明明是含着讽刺，三太太大喜之下却没听出来，满脸笑容说道：“弟妹莫客气，莫客气。”还派大丫头侍侯我审问，太过客气了。唉，你急着要何姨娘死，可也不必做如此明显，好歹遮盖一二啊。
四太太忍着气，穿戴停当之后去了上房，服侍谢老太太出门喝寿酒去了。这厢三太太点齐人马，意气风发去了报厦，命人“速去将何姨娘锁了来！”这是她任上时常说话，常有做派。
县官太太，也是有些官威。
那个整日装出一幅老实相哄骗老太太何姨娘，那个萱晖堂比自己这正经儿媳妇还受宠何姨娘，她今日终是裁我手中了！三太太挺直身子端坐着，努力抑制住心中狂喜。
昨日还愁没人好赖，笨死了，三房没有姨娘好赖，四房有啊。想栽赃陷害还不容易么？一个买来姨娘，先锁了她，再往她房中塞些肮脏物事，管叫她有口难辩，跑进黄河也洗不清。
三太太越想越得意。
怀柔带了两个丫头、两个粗壮婆子，到西跨院提人。“何姨娘，跟我们走吧。”两个粗壮婆子是三太太从任上带回来，唯三太太马首是瞻。这会子两个婆子手拿绳索，眼露绿光，不怀好意盯着何离。
怀柔面带歉意，“何姨娘，例行公事，您走一趟吧。”四太太也是没法子，妯娌寻上门了，总要给个面子。再怎么说，三太太是正经主子，何姨娘可不是。
谢流年本是悠闲坐炕上玩耍，这时警惕直起腰身。什么情况？要带我妈妈走？那两个贼婆子，眼光怎么跟狼一样，绿幽幽？
谢流年先是大叫“姨娘”，继而大叫“嬷嬷”，把何离和童嬷嬷都叫来身边。大概人急了会发挥潜能，她这两嗓子，发音异常清晰。
谢流年指指炕上摊着《世说》，何离迅速替她拿了过来，“七小姐要看哪页？”此刻何离内心有些恐惧，眼前这帮人来意不善，来势汹汹，这架势很有些吓人！内宅中有些事情是说不清道不明，下位低贱之人是当替罪羊不二人选。她们究竟要做什么？我能如何自保？绝望情绪慢慢袭来，何离身子发冷。玉郎陪着老太太喝寿酒去了！此时此刻谢家，自己能依靠人并不！
我不能有事，我不能有事！何离内心一遍遍狂喊，我家小七还这般小，棠儿前两日才亲过我！
“惑溺！”谢流年清晰说道。何离手微微颤抖，翻了两下，翻到《世说惑溺》。
谢流年小手指着“……郭氏酷妒，有男儿名黎民，生载周，充自外还，乳母抱儿中庭，儿见充喜踊，充就乳母手中呜之。郭遥望见，谓充爱乳母，即杀之。儿悲思啼泣，不饮它乳，遂死……”
何离看了一遍，明白了，眼中闪现出喜悦光芒。
19第19章（）
方才真是乱了阵脚，怎忘记了自己这西跨院还有位童嬷嬷？她可是奉了老太太之命过来！何离禀性聪慧，片刻间已明了谢流年意思。siksh＇
“七小姐，您意思我懂了。”何离嘴角含笑，温柔说道。这么想到其中关键，我妈妈真聪明！谢流年大乐，母女二人相视而笑。
“磨蹭什么！我家太太立等何姨娘回话。何姨娘，请罢！”两个粗壮婆子不阴不阳催促道。她们来之前是被三太太密密嘱咐过，哪有耐心等着，恨不能立时三刻拘了何离去邀宠。
何离微微一笑，“怀柔姑娘您是知道，我还奶着七小姐呢。今儿早起，七小姐还没吃过奶。”其实谢流年早已不吃奶了，可是谢流年吃不吃奶，怀柔又不知道。怀柔只知道，由何姨娘亲自喂养七小姐，这是老太太准了。
怀柔忙笑道：“哪能饿着七小姐，那岂不是我们罪过了？自然是先给七小姐吃奶要紧。”陪笑看着何离俯身抱起谢流年，童嬷嬷紧紧跟身后，到里间喂奶去了。
两名粗壮婆子互相看了一眼，“怀柔姑娘，三太太吩咐过，不许耽搁。”那边可是春凳、皮鞭、杀威棒都备好了。只等何姨娘一过去，这边再起出证物，这美人一般何姨娘可就……
“您两位都是跟着三太太老人了，自然是知道规矩。”怀柔眉目含笑，“老太太疼爱孙子孙女，这是不必说了。便是三太太，岂有不疼侄女？若知道七小姐挨了饿，老太太、三太太、四太太，哪位不心疼？”冲我瞪什么眼睛，您两位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你们三房死不过是位姨娘，要拿我们四房姨娘过去审问倒也罢了。难不成连我们四房小姐也要作践起来？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脸！
两名粗壮婆子心里不服气，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怀柔轻蔑一笑，也不去理会她们。
小樱沏茶倒水，殷勤招待怀柔，“姐姐请坐，姐姐喝茶。”至于三房两个丫头、两个婆子，则是理也不理。看她们那凶巴巴样子也知道来意不善了，谁拿热脸去贴她们冷屁股。
怀柔含笑抿了口热茶，“小樱，多谢你了。”忙活了这老半天，还真是想喝杯热茶润润喉。唉，今儿这趟差使愁死人了，三太太抽什么疯，要审问何姨娘？我倒要看看她能审出什么来。
里间，何离一边解开衣服做出个喂奶样子，一边秘密跟童嬷嬷低声说着话。童嬷嬷侧耳倾听，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
“哎哟，七小姐您可真是……”里间传出何离惊呼声，小樱忙跟怀柔告了罪，跑到里间去了。过了一会儿，拿着条湿湿小裤子出来，笑道：“姐姐您先坐着，妹子失陪。”
怀柔见她手中那条小裤子，会心一笑，“赶紧去吧。”小樱笑着出去了。一名婆子皱皱眉，低声问“要是她出去通风报信可怎么办？”今日做事必须要、准、狠，走漏了风声可不成。另一名婆子撇撇嘴，声音也很低，“她给谁报信？老太太、四太太去了谭家吃寿酒，四爷也陪着去了！”她总不能报给老太爷吧。
何离凝神听着外间动静。童嬷嬷拍拍她手，叹道：“你放心！”虽然明知只是安慰话，何离还是转过头冲童嬷嬷感激笑了笑。
初，因怀柔来突然，三房那两个粗壮婆子又凶恶吓人。面对这拨要自己即刻面见三太太回话人，饶是何离素日镇定从容，一时间也是茫然无措，恐慌害怕。
该怎么办呢？有什么万全之策？
顺从听话跟着她们走万万不可。自己当然问心无愧，当然清清白白。可是后宅之中，哪里是你清清白白便会平安无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两名粗壮婆子手拿绳索眼露凶光，自己若跟着去了，只怕凶多吉少，有去无回。
可若不跟着她们走，理上说不通。四太太有了话，哪容自己这做妾室违背？无法无天了。照理说四太太若有什么吩咐，自己只有惟命是从份儿。
去，不行；不去，也不行。所以何离左思右想，满心恐慌。不过谢流年指给她看过“……儿悲思啼泣，不饮它乳，遂死……”之后，何离很想到了对策。
这不是有童嬷嬷么？你们是三太太、四太太派来，我还是老太太派来呢！老太太命我来照看七小姐，七小姐依恋生母，不忍分离，若你们强锁了何姨娘去，令得七小姐痛哭伤身，我岂不是辜负了老太太所托？
这般跟她们耗着，能耗多久是多久。想来玉郎也该回来了。何离思前想后，心中渐渐安定。
院中传来急切脚步声。门帘掀起，一名身材高大丫头风风火火走了进来，“人呢？三太太都等急了！”冲着两名粗壮婆子斥道：“何婆子，毕婆子，你们两个办差真是越来越不得力了！害三太太等着！”
何婆子、毕婆子都对这身材高大丫头陪笑，“秀姑娘教训是。”这位丫头是三太太得用，芳名怀秀。
怀柔不慌不忙站起身含笑问好，“怀秀姑娘。”怀秀三房再怎么威风都成，到了四房，她得依着四房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