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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婆子、毕婆子都对这身材高大丫头陪笑，“秀姑娘教训是。”这位丫头是三太太得用，芳名怀秀。
怀柔不慌不忙站起身含笑问好，“怀秀姑娘。”怀秀三房再怎么威风都成，到了四房，她得依着四房规矩。
怀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家太太报厦专等何姨娘，姐姐好歹帮着催催。”一个姨娘，主子召唤还不上赶着过去。这会子且还磨蹭着，好大架子。
怀柔抿嘴笑笑，“不是我不给催，实是……”冲里间努了努嘴。人家里间奶孩子呢，你若不怕老太太责怪，不怕得罪四爷，你便自己进去罢。
怀秀冷冷“哼”了一声，扬声叫道：“何姨娘，请跟我走一趟！”再不出来，我进去捉你！谅你苗苗条条娇娇弱弱，也不是我对手。
里间门帘轻轻挑起，一位衣着讲究相貌白净中年嬷嬷走了出来，慢条斯理开口问道：“是谁这儿大声喧哗？七小姐原本才睡着，又被吵醒了。”
怀秀忍住怒气，陪笑行礼问好，“嬷嬷，烦您请何姨娘出来，我家太太寻她有事。”明知道谢府做过奶娘嬷嬷们极有脸面，连太太们也礼让三分。
“此时么？那可不成。”童嬷嬷声音淡淡，“何姨娘这会子去不了，七小姐不肯离开她。”亲娘怀里好好，放到床上就哭，到了旁人怀里就哭。
郊外，两匹马奔跑。一匹是黑色高头大马，一匹却是头小马驹，稚嫩很。当然了，小马驹上骑手也小，是名七岁小男孩。他口中念叼着“起，坐”“起，坐”，认认真真学骑马。
黑色高头大马上是位俊朗男子，他看着笨拙幼子，笑道：“阿屷，你们哥儿仨里头，数你学慢！”你两个哥哥可比你强多了。
张屷一边继续起起坐坐，一边不服气嚷嚷道：“爹爹您又犯规！娘亲说了，不能随意打击小孩！”小孩要多夸奖知道不，好孩子都是夸出来。
他爹仰天大笑，看我家小阿屷，学骑马虽然笨了点儿，嘴皮子蛮利索！好，很好。
“笑啥笑？有啥好笑？”张屷怒道。本来天气就冷，他小脸蛋已是冻得红扑扑，这一生气，是小脸儿通红。
看上去可爱了，他爹是大乐。索性勒住马头停下，笑吟吟看着爱子。
“回家定要告诉娘亲！”张屷大声威胁过后，纵马跑了。跑了一会儿觉着还不够，又跑了回来，“还要告诉阿爷！”
他爹眉开眼笑看着，我家阿屷学会骑马了呢，你看他已是来回自如了！“儿子，骑不错！”大声夸奖道。
张屷越发来了劲，郊外绕了好几个圈，直到实跑不动了，才气喘吁吁勒住马头，“吁……………”。自己翻身下了马。
张雱也翻身下马，父子二人坐枯草上歇息了一会儿。等到张屷喘匀了气，张雱抱着他上了大马，“儿子，跟着爹爹吧。”阿屷年纪尚小，今日已是疾驰数十里，再骑马会累着。
张屷点点头，靠父亲宽阔温暖怀中，“爹爹莫跑，我小马跟不上。”张雱果然不让大黑马跑，只小碎步慢慢走着。
马儿渐渐进了城。“爹爹你看，好大一片梅林！”张屷指着路旁一处大园子叫道，“还有绿色梅花呢，真好看！”张雱转头看过去，果然有梅林，有绿萼梅花。
“爹爹，我要看绿色梅花。”张屷转过头央求。张雱笑笑，“这有何难。”抱着儿子下了马，跃上墙头。
张屷尤嫌看不清楚，“爹爹，望远镜！”张雱对幼子很耐心，从怀中掏出望远镜递给他。
张屷看过梅花，不经意间又向远处望了望。这一望，把他惊呆了，“爹爹，你看，看！”声音很惶急。
张雱拿过望远镜，顺着幼子才看过方向看了过去：乱遭遭，有个女人被绑春凳上，旁边有个粗壮婆子举起木棍欲打。那根木棍似是军中所用，不是普通人家用来杖责家人仆妇之物。
咦，那是什么？什么动？哦，原来是一个小孩子，这么小。
张屷脸涨通红，抢过望远镜又看了一遍，“爹爹，救她，救她！”他看到一个女人要被打，地下一个小小孩子跌跌撞撞向她跑去，太可怜了。
张雱长嘨一声，把幼子轻轻抱起，施展轻功迅疾跃了过去。旁也都罢了，居然敢用军棍民居中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这回我可不是胡闹，我是维护军威。他心中这么想着，几个起纵已到了近前。
20第20章（）
三太太此时又兴奋又得意。＇siksh＇她端坐报厦外画廊中，头上带着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脖间围着大貂鼠风领，身上披着件厚密华贵大红羽毛缎斗篷，居高临下看着院中那个被绑春凳上年轻女子。那女子平日里也和太太奶奶们差不多打扮，如今被剥只剩下贴身里衣，单薄身躯冬日刺骨寒风中冻得发抖。
这狐媚子，她也有今天！三太太恨不能仰天长笑，回到谢府将近一年了，一年没有整治过狐媚子了！一年没有发过威了！想起这一年来自己千方百计老太太跟前献媚讨好，想起这一年来老太太对自己冷淡冷漠，想起眼前这狐媚子抱着个小丫头片子萱晖堂备受宠爱，三太太眉毛要竖起来了，呸，她也配！
如今这狐媚子已是砧板上鱼肉，任我宰割了！三太太望望春凳上被绑得严严实实何离，望望何离身畔高高举起杀威棒粗壮婆子，嘴角泛起得意至极笑容。拿那个小丫头片子做挡箭牌？休想！
方才三太太报厦信心满满等着，何离却是久久不至。派了怀秀去催，却回报“七小姐不许何姨娘走开。童嬷嬷受老太太吩咐来照看七小姐，说一切以七小姐为重。”怀秀是满心不服气，可童嬷嬷搬出谢老太太这尊大佛，她一时也不敢造次。
论理说，童嬷嬷便是资格再老也只是奶嬷嬷身份，四太太都吐了口事，童嬷嬷干涉不得。太太们管姨娘，哪轮到奶嬷嬷说话了？可这童嬷嬷一口咬死，“老太太吩咐我照看七小姐，旁我都不管，若惹七小姐哭闹伤身，万万不可。无论如何，为了七小姐，为了老太太托付，何姨娘离开不得。”一口一个“老太太”，压怀秀没话说。
三太太闻报拍了桌子。昨天想了一整天，昨夜铺排了大半夜，今日晨起又捉住四太太临出门前那要紧功夫去开口要了人，如今已是万事具备！偏偏童嬷嬷这老厌物要来讨人嫌！
三太太忖度片刻，悍然命令，“不管三七二十一，动手！”自己千思百想，就是要趁着谢老太太、谢四爷不家方能果然行事，如何能等。
有小桃、小杏这两个人证，再从西跨院起出来物证，这狐媚子罪名已是板上订钉。罪名定下后，再让她畏罪自。等到谢老太太、谢四爷回府，已是死无对证，他们干没脸罢了，还能怎么着？三太太想起四房富贵，想起谢老太太冷淡，心中恨恨。
怀秀面带犹豫，“太太？”那童嬷嬷可是口口声声说了，是老太太派她来！若真是不顾颜面动了手，待老太太回府如何交待？
三太太啐了一口，“呸，没胆子！过来我告诉你。”命怀秀附耳上来，一一说了。这当儿还犹豫什么，已经骑到老虎背上了，下都下不来！
怀秀咬咬牙，领命去了。
怀柔本是西跨院坐等，可巧今日七小姐性子上来了，死活不离开何姨娘。怀柔笑道：“既如此，改日也使得。”又不是什么急事，明后日再问，或晚间再问，也是一样。横竖何姨娘人谢府，又跑不了。
恰巧四太太着了小丫头回府传口信儿，“要两个小巧手炉，两个鲜亮帕子。另外备上四份上等表礼，不可简薄了。”怀柔闻听，忙去打点四太太事了，“何姨娘，童嬷嬷，我先告辞。”
怀秀带了人赶到西跨院，直接闯到里间，自何离枕头下“搜”出一个满满扎着银针小人儿，小人儿上写着陆姨娘生辰八字、姓名。“怪不得陆姨娘胸闷死了！原来是你咒她！” 动了武力，把何离剥掉外衣，五花大绑绑到报厦。
童嬷嬷抱着谢流年，脸色发白，颤不成声，“青天白日，明火执仗打劫！”这三太太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小樱跺跺脚，“嬷嬷您先去报厦，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自己顺手抄起一个鸡毛掸子，带了两个小丫头匆匆去了前院书房。这时节顾不得了，管他老太爷还是谁，闯也要闯了！大不了是个死。
童嬷嬷从小到大谢府长大，触目是一片锦绣，还从没见过三太太这等彪悍太太奶奶，一时都傻了。听了小樱话才如梦方醒，急急给谢流年披上貂裘小披风，抱着她去了报厦。
已到了这份儿上，三太太哪里还肯留脸面，一脸尖酸刻薄说道：“嬷嬷您回罢，这不是您能管事。”一个奶妈子罢了，您还真把自己当棵葱。
当初给谢四爷挑奶妈时，谢老太太真是千挑万选。童嬷嬷样子白净秀丽，又识文断字不俗气，人又忠心，性子温柔，才给挑上了。可怜童嬷嬷虽是奴才出身，却斯文了大半辈子，这时遇上三太太这样不讲规矩道理，童嬷嬷气了个仰倒，却是没法子。
“何姨娘你这阴毒妇人，你眼红陆姨娘怀有身孕，特意从道婆处请了小人儿来咒她致她身死，可有此事？”三太太高高坐着，学着三爷升堂问案架势，慢悠悠问道。
何离被绑很紧，她转过头看着趾高气扬三太太，轻轻笑了笑，“我眼红她？真是笑话。她处处不如我，我做什么要眼红她。”她只不过是怀了身孕，我已有一子一女，她有什么好眼红。
“她是三房姨娘，莫说只是生下一男半女，便是生下十个八个麟儿，又跟我有何相干？难不成她孩儿要我抚养？难不成她孩儿还能分去我家产？”寒风中，何离一字一字，清晰说道。
这深宅大院战战兢兢活了二十年，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临了临了，却要死这莫名其妙女人手里！何离看看锦衣华服三太太，心中悲凉。
三太太霍站起身，连连冷笑，“好个伶牙利齿贱人！这贱骨头怕是不打不招，来人，给我打！狠狠打！”三太太说完这几句豪言壮语之后，只觉从头顶到脚心，无一处不舒坦。三爷审案时不也是这样？痛痛！
婆子举起杀威棒，童嬷嬷一声惊呼，坐倒地上，谢流年从她怀中挣脱，跌跌撞撞向何离跑去。
三太太一转头，看见地上那个小小身影，乐了，“小七过来，三伯母抱你。”平日这小丫头片子见了自己跟见了鬼似，丫，老娘不就是指甲长了点儿，你至于么？
等到你亲娘没有了，我看你还会不会这般跋扈张扬！三太太笑吟吟看着小小谢流年，小孩子么，亲娘怀里她便有了依仗。若离了亲娘么，都会很乖。小七将来，会跟丰年那丫头一样乖，这就对了，这才是做庶女样子。
嫡庶不分如何使得？三太太满面春风想着心事，觉得自己真是太深明大义了，太贤惠了。不只自家丰年要管教好，连四房这小丫头片子都要替他们管教好！
三太太看着婆子手中高高举起杀威棒，想起这棒子落狐媚子身上情形，愉笑了。看着地上小小谢流年一脸泪水，跌跌撞撞跑着，三太太笑加愉。
何离绝望闭上了眼睛。
一条青色人影飞掠过高墙，掠过一丛丛花树，掠过一座座庭院。就婆子杀威棒即将落何离身上时，飞鸟一般自天而降，伸手轻轻巧巧夺走杀威棒，顺便一脚踢婆子胸前。那粗壮婆子被踢凌空而起，直落到两丈开外空地上，当场昏了过去。
整个世界一片寂静。
三太太和场诸人都傻了。她们方才只觉眼前一花，婆子已飞走了，这是做梦么？忙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眼睛，这是什么？是真人么？一位高大俊朗青年男子气定神闲站春凳旁，怀中还抱着一个七八岁小男孩儿。
那小男孩儿机灵从男子怀中下了地，不知从哪里掏出把小匕首，镶金嵌玉很是好看。只见他轻轻抽出匕首，麻利挥了几下，何离身上束缚解。
“多谢！”何离惊魂甫定，轻声道谢。小男孩儿摇摇头，“甭客气了，我扶不动您，您自己坐起来罢。”可何离已被绑麻木了，哪里坐起来。
谢流年顿住了脚步。什么情况？眼前这位是自天而降大侠么，这个世上真有聂政荆轲一流人物？谢流年本是坚定反对无政府主义，这会子什么原则全都不顾了，保住亲人要紧。
小男孩收好匕首，蹲下身子，朝她张开手臂，“小不点儿，过来。”真可怜，脸上还有眼泪呢，这会子仰起小脸茫然无措，定是吓着了。
三太太傻了半晌，方才回过神，壮起胆子喝了一声“大胆！竟敢私闯民宅！”一开始她以为是神仙下凡呢，后来看明白了，这是私闯民宅匪类！坏自己好事匪类！
青年男子手腕一抖，杀威棒直直指向三太太，“我只问一句话，这杀威棒是军中之物，如何落到了贵府？”军器管理严格，并不能随意调用。
三太太缩了缩身子。这杀威棒是她死乞活赖从自己娘家二哥那儿赖出来。苗二哥一再交待过她，“这是军器，你自己私底下玩玩便好，万勿外露。”
“爹爹，你抱抱小不点儿。”小男孩叫道。他才不关心什么军器，他只是觉着眼前这一脸泪痕小不点儿可爱又可怜。谢流年这会儿泪眼迷蒙看着何离，也不说话，也不动，小嘴巴一抽一抽，可怜死了。小男孩儿过去要抱她，她不许。
青年男子哼了一声，手一拨，杀威棒直直戳进三太太正前方空地中，只露了一小半地面。这冬天冻地多硬啊，他他他……三太太身子缩了又缩，真吓人！
青年男子大踏步走到谢流年跟前，蹲下身子，“小不点儿，给伯伯抱抱好不好？”父子同心，他和他那宝贝儿子一样，一眼看见小小谢流年便喜欢上了。这小不点儿很可爱！
谢流年乖巧冲他张开双臂。青年男子大喜，一把将谢流年抱了起来。这么小小姑娘，有多久没抱过了？自从丫丫渐渐长大，已是怀中无可抱了呢。
青年男子很会抱孩子，谢流年他怀中很舒服。谢流年先是冲他笑笑，继而指着春凳上何离，“我娘”。发音还是很清楚。
青年男子看看春凳上发抖何离，冲小男孩儿点了点头。小男孩儿抽出匕首，指着一个丫头喝道：“你！去把她扶起来！”那丫头抖似筛糠，带着哭腔说道：“我，我，不敢！”她连迈腿都不会了。
小男孩儿又拿匕首指着三太太，喝道：“你，把身上斗篷脱下来，给她穿！”大冬天，让这女子只穿着单衣，真是拿人不当人。
三太太缩成一团，和小丫头一样只顾发抖，一句话不说。
小男孩儿一边下着命令，一边抬头看父亲怀中谢流年，“爹爹，我想把小不点儿抱走。”他爹大喜，“乖儿子，跟爹想一样。”这户人家应是高门大户，可是为富不仁，对小孩子不好。抢走？抢小不点儿容易，只是她娘亲怎么办呢。
报厦外面传来一阵急切杂乱脚步声，小樱带着几个小厮冲了进来，手中各自拿着鸡毛掸子、小花锄、毛竹板子等物。看样子是来打架。
“反了，反了！”三太太缩丫头身后，指着小樱等人颤声说道。这是做什么，真要造反么。
“谁反了？谁气着三嫂了？”优美动听男子声音响起，谢四爷轻裘缓带，出现院子门口。他神态跟平常一样从容不迫，不过如果观察仔细，会发现他额头上有汗迹。
其实他岂止是额头有汗迹，贴身衣服根本是被汗浸透了，湿渌渌贴身上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