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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所有这一切真是美妙而又神奇,杨科越看越入迷。他蹲在牛蒡丛中,两只臂肘支撑在瘦骨嶙峋的膝盖上,张着嘴,望着,望着恐惧使他止步不前,难以抑制的欲望又推着他向前。不知是魔力还是什么,那小提琴在月光中像是在向他靠近,仿佛直向他游来有时显得暗淡,有时又亮得耀眼。这是魔力,毫无疑问是魔力!这时候,风在吹,树在簌簌地响,牛蒡在轻微地摇曳,杨科清楚地听到:
“去吧,杨科!饭厅里没有人。快去吧,杨科!”
夜色清晰而明亮,夜莺在花园的池旁时而轻微、时而大声地歌唱:“快去!快进去!把它取下来!”诚实的猫头鹰却在杨科的头上轻盈地盘旋,对他说:“杨科,不要去!不要去!”后来,猫头鹰飞走了,夜莺留下了,牛蒡便大声地嘟哝着:“那里没有人啦!”小提琴又光芒四射
可怜的杨科缩着身子,缓慢而谨慎地向前移动,此时夜莺又低声地唱了起来:“快去!快进去!把它取下来!”
白衬衫越来越接近饭厅的大门,黑色的牛蒡已经遮不住他了。饭厅的门外听到了杨科有病的肺部发出的急促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白衬衫消失了,只有一只赤脚还露在门外。徒劳啊,猫头鹰!虽然你又一次飞了回来而且叫着:“不要去,不要去!”可是这时候,杨科已经走进了饭厅。
在花园池塘里的青蛙突然一齐大声叫了起来,像是受了惊,过后又静默了。夜莺停止了鸣啭,牛蒡也不再低语。杨科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匍匐前进,可是恐惧笼罩着他。他在牛蒡丛里,就像野兽在原始森林中一样悠然自在,现在却像掉进陷阱里那样。他的举动仓皇,呼吸急促而带嘶响,同时黑暗又围困着他。夏天的闪电从东方掠向西方,又一次把饭厅里面照亮,照见杨科匍匐在小提琴的前面,仰望着。可是闪电消失了,乌云也遮住了月光,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也听不见了。过了不久,一种低微的、像是哭泣那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一下,好像有人不小心把琴弦碰响了。于是,突然
从饭厅的角落里发出了一个粗壮的睡意惺忪的声音,怒气冲冲地问道:
“谁在那里?”
杨科屏住气。粗壮的声音再次问道:
“谁在那里?”
火柴在墙上擦着了,照亮了饭厅。后来哎呀!我的上帝!传来了咒骂声,殴打声,孩子的哭声和“啊,上帝”的呼叫声,犬吠声,窗内拿灯照亮的人的跑步声,整个庄院一片喧哗
第二天,可怜的杨科受到了村长的审讯。
他们要把他当做小偷来审讯吗那是毫无疑义的。村长和陪审员们都注视着杨科,他站在他们面前,把手指放进嘴里,睁着一双受惊的眼睛。他又瘦又小,伤痕累累,污迹斑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这些人要对他干什么。为什么要审讯这样一个只有十岁、刚能站立起来的可怜孩子呢?难道要把他关进监牢还是怎么的?对于孩子应该有点恻隐之心啊!让巡夜人把他带到一边,打他几棍子,叫他第二次不敢再偷就行了。
那是当然的!
他们把巡夜人斯塔赫叫来:
“你把他带走,给他一顿教训!”
斯塔赫点了点他那愚蠢而粗笨的头,把杨科朝腋下一夹,像夹住一只小猫那样,把他带到谷仓里。这孩子不知是不懂事,还是吓坏了,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像小鸟那样望着。难道他会知道他们要怎样对付他吗?直到斯塔赫把他带进了谷仓,按倒在地上,掀起了他的衬衣,狠狠地打他的时候,杨科才喊叫起来:
“妈妈!”巡夜人每打他一下,他就“妈妈!妈妈”地叫起来,可是他的叫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孩子沉默下来,再也不能叫“妈妈”了
可怜的被人摔破的小提琴啊
哎呀!这个愚蠢的坏家伙斯塔赫,哪有这样打孩子的!?况且这孩子又瘦又小,身体一直不好。
母亲赶来了,要带走儿子,可是她只好把他抱回家去了第二天,杨科没有起来,第三天傍晚,他已经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盖着一条棉布毯。
燕子在篱笆外的樱桃树上歌唱。太阳透过窗玻璃照了进来,把金色的阳光洒在孩子的蓬乱的头上和毫无血色的脸上。这阳光好像一条大道,这孩子的灵魂便沿着这大道渐渐地离去。至少在他死的一瞬间让他走在这条金光大道上,那也是件好事,因为他生前走的是一条荆棘小路。这时候,干瘪的胸中还有呼吸,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倾听窗外传来的村子里的声音。因为是傍晚,割草回来的姑娘们唱起了“啊,在绿色草地上”这支歌,从溪水那边也传来了阵阵笛声。这是杨科最后一次在听村里的音乐了。在他身旁的棉布毯上放着他那把薄木板做的提琴。
垂死的杨科脸上忽然发光了,从他苍白的嘴唇里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妈妈!”
“什么呀,我的儿子?”母亲噙着泪水回答。
“妈妈,在天堂那里,上帝会给我一把真正的小提琴吗?”
“会给你的!孩子,会给的!”母亲回答说。她再也不能说下去了,因为从她那结实的胸中突然迸发出郁积的悲痛,她只能*地哼着:“啊,耶稣!耶稣!”她伏倒在箱子上像发了疯似的号啕大哭起来,就像一个人眼看自己心爱的人被死神抓走而又无法救援。
她并没有救出他来,当她抬起头来再看看她的儿子时,这位小提琴手的眼睛虽然仍旧睁着,但已经呆滞了。脸色肃穆、忧郁而僵硬,阳光也消失不见了。
安息吧,杨科!
第三天,地主夫妇从意大利回来了,同来的还有地主小姐和一个追求她的男青年。那青年说:
“意大利,多美的国家啊!原文是法文。”
那是一个艺术家会聚的民族。在那里,有才能的人能够得到发现和保护,那真是幸运!从“在那里”起,原文是法文。小姐补充道。
白杨树在杨科的坟上簌簌地响着
林洪亮译
作品简析
音乐迷杨科是世界儿童短篇的佳作。作品的主人公是作家通过对十九世纪波兰现实生活的选择、提炼,而塑造成的一个感人的儿童形象——杨科。杨科有着过人的音乐天赋,但这种天赋于他却是一种悲剧,他得不到爱与关怀,被视为迟钝和懒惰的人,并最终只因碰了一下地主家仆人的小提琴而被活活打死。这是一场撼人的悲剧。反映了波兰农村社会的落后贫穷和黑暗。作者善于把农村自然景色和人物心理描写结合起来,通过类比、象征、夸张等手法,于字里行间中表达着作者深沉的情感,有着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灯塔看守人
一
有一次,离巴拿马不远的阿斯宾华尔岛外的灯塔看守人忽然失踪了。因为他是在暴风雨发作的时候失踪的,所以大家疑心这不幸的人是行走在灯塔所在的那个石骨嶙峋的小岛边上,被一个浪头卷去了。到了第二天,一向系在山坳里的他的小船都找不到了,于是这种猜测似乎就格外近情。灯塔看守人的职位空了出来,这是必须赶紧补派的,因为这个灯塔,对于本地的交通,以及从纽约到巴拿马来的船舶,都极为重要。蚊子湾里又多沙碛和礁石。在这些碛石中间,白天行船,已是很不容易;而到了夜间,尤其是因为在这热带的烈日所灼热的海面上常常升起浓雾,航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在这种时候,给许多船舶作唯一的向导的,便是这座灯塔。
找一个新的灯塔看守人,这是驻巴拿马的美国领事的任务,而且这任务竟也不小:第一,因为绝对必须在十二小时之内物色到这样一个人;第二,这个人必须是非常忠诚小心的——因此当然就绝不能把第一个来应征的人便贸然录用;而最后一个理由是,根本没有人愿意应征候补。灯塔上的生活是非常艰苦的,它对于那些喜欢过懒散自由的放浪生活的南方人,可以说是毫无吸引力。这个灯塔看守人差不多就等于一个囚犯。除了星期日以外,他不能离开他这全是石头的小岛。每天有一条小船从阿斯宾华尔岛上给他送粮食和淡水来,可是马上就开了回去。在这个面积不过一亩的孤岛上再没有别的居民了。灯塔看守人就住在灯塔里;按照着规律管理它。在白天,他悬挂各种颜色的旗帜来报道气象,在晚上,他就点亮了灯。他必须爬上四百多级又高又陡的石级,才能到达塔顶上的灯边;有时在一日中还得上下好几回,要不是这样,这也就算不得艰苦的工作了。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僧人的生活,实际上还不止此——这简直是一个隐居苦修者的生活。因此,无怪乎那领事艾沙克法尔冈孛列琪先生要非常着急,不知道打哪儿去找这么一个有耐性的继任人;而就在这一天,竟意想不到的有一个人来自荐继任此职,法尔冈孛列琪先生的快乐如何,也就很容易了解了。来者是一个老人,约有七十来岁了,但是精神矍铄,腰背挺直,举止风度,都宛然是一个军人。他的头发已经全白,脸色黑得像一个克里奥尔人,但是看他那双蓝眼睛,可知他绝不是一个南美洲人。他的脸色有些阴沉和悲哀,但却显得很正派。法尔冈孛列琪先生一眼就中意了他。只要盘问他一遍就成了。因此就有了底下这一番问答。
“你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是个波兰人。”
“你以前在什么地方做事?”
“做过好些事,没有一定。”
“可是一个灯塔看守人是要肯长住在一个地方的。”
“我正是需要休息啊。”
“你办过公事没有?有没有公职人员的证明文件?”
这老人就从怀里掏出一块退色的绸子,好像从一面旧旗上撕下来的一条。他把这个绸包解开来,说道:
“这些就是证件。这个十字勋章是在一八三〇年得到的;这第二个是西班牙的勋章,我从卡罗斯党战争里得到的1834年,西班牙王斐迪南之弟堂卡罗斯为了和他的侄女伊萨贝拉争取王位继承权而引起的内战。1837年,堂卡罗斯失败,奔法国,战争方结束。当时西班牙政府征募外籍兵团,史卡汶思基可能就参加了这个组织。这第三个是法国勋章;第四个是我在匈牙利得到的。此后我又在美国跟南方打仗;可是这一次他们没给勋章。”
于是法尔冈孛列琪先生拿起那张文件来看。
“哦!史卡汶思基?这是你的名字吗?哦!在短兵相接的时候,缴获两面旗。你真是个勇敢的兵士了。”
“我也能够做一个忠诚小心的灯塔看守人。”
“做这件事是要每天好几回爬上塔楼去的。你的腿够不够劲了?”
我就是凭两条腿穿过大平原在美国东部与加利福尼亚之间的大草原,通称作“平原”。走来的。
“你懂不懂海事?”
“我在一条捕鲸船上做过三年事。”
“你倒是各式各样的事情都做过了。”
“我没有懂得的就只有一个‘安静’了。”
“为什么?”
老人耸耸肩膀道:“这就是我的命啊。”
“不过我总觉得你去看守灯塔,似乎太老了。”
“大人,”这个应征者忽然神情激昂地说,“我已经流浪得很疲倦了。你知道,我做过的事情也不少了。这是我心里热烈向往着的一个位置。我现在老了,我要的是休息。我得对自己说:‘你得在这里待下去,这是你的港口了。’啊,大人,这件事情现在全得仰仗你。倘到将来,恐怕不容易碰上这么个位置。现在我恰巧在巴拿马,这是多么运气!我求求你一看上帝面上,我好比一只漂泊的孤舟,万一错过了港口,它就会沉没了。如果你愿意使一个老人得到幸福——我可以对你发誓,我是忠实的,但是——我已经厌倦于这样的流浪了啊。”
老人的蔚蓝的眼睛显出一种真挚的祈恳的神色,使这位心地淳善的法尔冈孛列琪先生感动了。
“好吧,”他说,“我就录用你。你去做灯塔看守人吧。”
老人脸上透出了莫可名状的喜悦。
“谢谢你。”
“你今天就可以到灯塔上去吗?”
“可以。”
“那么再会吧。还有一句话,万一有什么失职的情形,你就得革职的啊。”
“知道。”
当晚,当太阳在地峡彼端沉下,一个阳光辉耀的白天已经消逝,马上就接上了一个没有黄昏的夜晚,那新任的灯塔看守人显然已经就职了,因为灯塔已照常把明亮的光映射在海面上。夜色十分平静,是真正的热带景色,空中弥漫着澄澈的雾,在月亮四周形成了一大圈柔和而完整的彩晕;大海只因潮水升涨而微有动荡。史卡汶思基立在露台上,从下面看上去好像一个小黑点。他努力想收束他的种种思想,以接受他的新职位,但是他的心绪紧张得竟不能有秩序地思索。他此时的感觉,有些像一头被追赶的野兽,终于在人迹所不能到的山崖或洞窟里,获得了藏身之处。他终于获得了一个安静的时期,安全之感使他满心都洋溢着说不出的幸福。现在,在这个小岛上,回想起从前种种的漂泊、不幸和失败,简直可以付之一笑。他实在像一只船,帆樯绳索,都被风暴所摧折,从云端里被抛入海底里了——一只被风暴打满了波浪和水花的船,但它还是曲折前进,到达了港口。当他把这种风暴的情景,和如今正在开始的安静的未来生活相比较的时候,这种惊涛骇浪便在他心头迅速地一一映现。一部分惊险的生活,他曾对法尔冈孛列琪先生说过了;但是此外还有无数别的没有提起。原来他命运很坏,每当支起帐篷,安好炉灶,正想作久居之计,便总有大风吹来,推倒他的木桩,熄灭他的炉火,逼得他归于毁灭。现在从灯塔的露台上看着闪烁的海波,他想起了平生所经历过的种种旧事。他曾经转战四方,而在流浪之中,又差不多什么事情都做过。由于热爱劳动和正直无私,他曾不止一次地积蓄过一些钱,但是尽管他能未雨绸缪,尽管他怎样小心谨慎,他的积蓄总还是分文不剩。他曾在澳洲做过金矿工,在非洲掘过钻石,又曾在东印度做过公家的雇佣兵。他又曾在加利福尼亚经营过一个牧场——早灾来破坏了他;他又曾在巴西内地与土人贸易,可是他的木筏在亚马逊河上撞碎了;他孑然一身,手无寸铁,几乎是赤身裸体的,在森林里流浪了好几个星期,采拾野果为生,随时都可能葬送在猛兽的嘴里。后来,他又在阿尔干萨斯州的海仑那城中开设一家铸铁厂,不幸碰上全城大火,他的厂也付之一炬。此后他还在落矶山里给印第安人捉去,幸而遇到加拿大猎户,仿佛是个神迹似的,把他搭救出险。再后,他在一只往来于巴希亚及波尔多之间的船上做水手,又到一艘捕鲸船上充当渔师,这两条船都是出事沉没的。他在哈瓦那开过一个雪茄厂,当他生黄热病的时候,被他的合伙者卷逃一空。最后他才来到阿斯宾华尔,或许这是他失败史的终点了——因为在这个石骨嶙峋的荒岛上,还有什么能来打扰他呢?水,火或人,全都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