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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的人大多找到了座位或者地板的某处安顿下来了,空间似乎比刚才又大了许多。丁一还在父亲那个关于落樱花的故事里胡乱地有走着,女孩在一旁安静地看她的书。
7
火车喘着粗气慢慢地爬进了一个小站。下车的人很少,上车的人也很少。倒是站台上的一个小男孩吸引了丁一,小男孩瘦弱的小肩膀上挎着一个大大的竹篮,里面盛满了饱满鲜红的橘子。他正奋力地拖着那个篮子,想穿过站台与火车之间的铁轨。女孩也发现了那个小男孩,正准备招呼他过来,丁一按住了她:“你等着,我下去买。”没等女孩回答,丁一便起身向车门口挤了过去。
丁一买好橘子,却发现自己身上并没带零钱,小男孩正翻着他的破衣兜找钱。丁一回头望了一眼车窗,女孩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快点,车要开了。”丁一抓起一提兜橘子,说了声:“算了,不要找了。”便往回跑。小男孩一叠声地说着:“慢点慢点。”一边尽可能多的往丁一手中的提兜里塞橘子。
丁一拖着提兜挤回车上的时候,身后的橘子滚落一地。
丁一挤回座位上,女孩笑得只喘气。丁一懊恼地抓了抓后脑勺,却正好看见站台上的小男孩脱下那顶破草帽摆到胸前向他很滑稽地鞠了一躬,丁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来,吃橘子,来之不易的哦,很甜的。”丁一热情地邀请道。
女孩很矜持地接过一个橘子,细细地剥皮去络。
“你一定是从南方来的吧,这种蜜橘的橘络是不用抽去的,吃了还可以化痰清火哩。”丁一说。
女孩举手将一片鲜红的橘瓣送入口中,然后点了点头。
“我去北平,你呢?”
“恩,我也是的。”
“你也是去上学吧,哪个学校的?”丁一问。
女孩腼腆地回答道:“北平音乐学院。”
丁一几乎要跳起来了:“是吗?这么巧,我也是,不过我大三了,是学钢琴专业的,你应该是新生吧?”话一出口,丁一又开始懊恼了,他在疑惑自己今天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还好,女孩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并没有作出取笑或者反感的样子。
丁一高兴得有些脸红,赶忙说:“我叫丁一,很高兴认识你这个学妹。”
女孩轻轻地笑了笑,却还是没有说话。
女孩继续看她的书,丁一却有些失望了起来,他以为女孩会说出自己的名字,可是现在他也不好再问了。丁一看了一眼女孩手中的书,立刻被那些娟秀雅致的小楷吸引住了。他忍不住问道:“好字,是你写的?”女孩没有抬头:“不是,是家母抄的。”
这<;<;琴学内外篇>;>;不是琴谱,是一本琴论专著,是乾隆朝著名琴家曹庭栋所著,成书于乾隆十五年。内篇论叙了琴律的正、变、倍、半等定理及变徽转调的方法。外篇荟萃古今琴说,并以作者本人的想法断其是非。
“看来,令堂大人也是精于琴艺的,家学渊源啊。”丁一很高兴终于找到了话题,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晓音律,善鼓琴,飘飘然有尘外之趣。”
女孩抬起头来疑惑地问:“龙阳子的<;<;琴声十六法>;>;?家母常说古人的说法不可以全信,应该按照自己的喜好和性格来,绝不该勉强牵强。其实我倒是更欣赏师况以琴治天下的传说。”
丁一点头说道:“西汉刘向著有<;<;琴说>;>;凡鼓琴者,有七例,一曰明道德,二曰感鬼神,三曰美风俗,四曰妙心察,五曰制声调,六曰流文雅,七曰善传授。所以,琴艺琴德是以天地自然为先,最次才是传后人。”
两人一路上谈起了琴艺,倒是谈笑风生,十分投机。
不知不觉,天色黑了下来。丁一充分发挥了丁静衡灌输的琴学知识,更发挥了自己男子汉的本性,为女孩忙前忙后,周到的很。女孩开始还有些局促,谈得投机便也安心接受了丁一的照顾。
8
车到太原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丁一自然帮女孩拎行李买车票,一同转车往北京去。
到了北京已是第三天下午了。
下了火车,车站人山人海。丁一挤得满头大汗才终于找到了一辆空黄包车,他有些为难地看着女孩说:“你先上吧,我再找一下。”
那车夫到是个口齿伶俐的人:“这时候哪儿有空车啊,我说您二位哪,稍微挤挤也就坐下了。”丁一看了看女孩,两人的脸都红了起来。
丁一将女孩的行李放了上去,交代车夫好生照顾。
女孩低声说:“谢谢你,丁学长。”
看着黄包车起身准备走了,丁一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女孩的姓名,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杨素心。”女孩的声音从渐渐走远的黄包车里传了过来。
“杨素心。”丁一楞在那里喃喃自语。
第二章1-4节
第二章
若论琴之体势,详其风声,器和故响逸,张急故声清,间辽故音庳,弦长故徽鸣,性静以端理,含至德之和平,诚可以感荡心志,而发泄幽情矣。
…魏&;#8226;嵇康<;<;琴赋>;>;
1
开学已经有一个星期了,丁一作为学生会副主席,忙的不可开交。每次他从新生教室匆忙地经过,都会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一眼,却始终没有发现杨素心纤秀的身影和黑亮的大辫子。
新生报到工作基本告一段落,丁一终于有空喘口气了。
丁一收拾好会刊杂志,正在专心整理书桌的时候,学生会主席叶洪生走进来了,把一叠纸放在桌子上,顺手抓起丁一的水杯猛喝了几大口:“丁一,明天召集入会新生开个欢迎会,你也准备一下,来上一段演讲,显示显示我们会里大才子的威风啊。”他凑过来拍拍丁一的肩膀,暧昧地挤了挤眼睛:“顺便注意一下学妹们当中哪个补角有潜力成为下一届校花哦。”
丁一对着叶洪生的胸口捅了一拳:“谁不知道你叶大才子啊,小心你家那个大洋马剥你的皮。”
“说谁呢?丁一,谁是大洋马?”门外传来一个女子尖脆的声音。
丁一吓得一缩脖子,小声地说:“不得了,说曹操曹操还真就到了。”
说话间一个身材高挑丰满的女孩走了进来,两手叉腰,大眼睛瞪着丁一。丁一嘿嘿笑道:“谁敢说你啦,林大小姐,刚才叶洪生说你是巾帼英雄,如果再给你找匹大洋马骑上的话,整个一花木兰。”
林月举手在丁一的手臂上狠狠地一拍:“哼,今天有事,不和你计较。”说完转身拖起叶洪生:“叶主席,校长找你去。”
丁一捏着嗓子学着林月说话:“你爸就你爸呗,还校长找你去。”
林月笑着啐道:“嫉妒还是羡慕啊,哼。”说完拖起叶洪生就往外面走。
丁一在后面大声笑道:“叶大驸马,快点去吧。”
叶洪生和丁一都是西洋乐器科有名的才子俊男,深受学院女生的青眯。
丁一生性好动,对于这些莺歌燕语却是天生的反应迟钝,系里的女生送给他一个绰号叫“丁一刀”。叶洪生是天津人,父亲是个布商,家道殷实,加上心思细腻温和,嘴巴又甜自然成了众女生注意的焦点。林月的母亲是个苏联美女,父亲是北平音乐学院的校长,她是一个典型热情奔放的混血美人,因为身材高挑丰满,男生们羡艳之余常常戏称之为大洋马。
丁一听着这对活宝互相调笑着走远了,低头继续整理桌面,这才发现叶洪生拿进来的那叠纸,是一份学生会新生干事的名单。
他迅速地一张张浏览起来,终于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他希望看到的名字…民族乐器科,杨素心。
2
杨素心被同学林放挽着手臂并排往宿舍走去,林放唧唧喳喳地说着话,杨素心只是笑。
林放的家在天津,也是新入学的民乐科学生,和杨素心分派到同一个宿舍。泼辣强悍的她虽然比杨素心还要小半岁,却处处以大姐自居。她从第一天看到杨素心开始,就喜欢上了这个温柔沉静的女孩。用林放自己的话来说:“一看就是需要人保护的那种瓷人儿。”
杨素心开始还真有些不习惯林放的热情照顾,经过几天的相处她发现这个快嘴善良的小姑娘确实是很可爱,很快就习惯了和她形影不离。
“素心,听说学生会有几个大帅哥哦,明天你去开会可要好好认识一下。”林放拿腔拿调地念了一句戏文:“才…子…佳…人。”
素心被她的样子逗笑了。
“不要笑,我打听到了,据说最帅的还有一个名草无主哦,名字也够性格,叫丁一。”
素心楞了一下,重复道:“丁一?”
3
学生会欢迎新成员的聚会在小礼堂举行,新干事们站在主席台下,可以看到主席台正中大幅的国父像和青天白日旗。主席台的外端挂着大红的横幅:“欢迎新干事”。
叶洪生率先发表的热情洋溢的讲话,台下一片掌声。
丁一坐在主席台的侧边,他早就看见了杨素心。他看见她穿着月白色的短衫黑色的裙子藕色的布鞋,带着一种及专注的神态,安静得像一株睡莲。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父亲那夜醉里说起的樱花般的梅子,素心不是那种光彩照人的女子,她的身上有一种丁一说不出来的气质。其实他当时不知道,素心身上的气质,就是多年来让他叹息的母亲所缺少的坚韧。
正在胡思乱想着,叶洪生踢了他一脚,大声地说:“下面,欢迎学生会副主席丁一学长为大家讲话。”
丁一如梦初醒地站起身来,他看见杨素心的眼睛亮了一下。
学生会本学期的第一次工作会议在一个星期以后举行,叶洪生传达了林校长的指示:“下个月就是双十国庆,本校准备组织一个文艺汇演,请同学们做好准备,积极参与。”
叶洪生与丁一同科,自然得拿出一个新颖独特的节目出来才可以。
丁一说:“排个现代芭蕾。”
林月嘴快:“要新异啊,现在满世界都在革命,那是小资产阶级情调。”
丁一不以为然地撇嘴:“林大小姐你本人就是资产阶级的典型,你瞧你那满脑袋的头发卷卷。”
林月气得杏眼圆睁,正要动手捶丁一,叶洪生开口了:“好了好了,你们不要整天咬来咬去的啦,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林月性子急:“快说快说,说得不好可要仔细你的脑袋。”
叶洪生慢条斯理地摸摸自己的油光发亮的分头:“咱来个中西结合,古筝和钢琴联姻,如何?”
丁一皱起眉头:“古筝和钢琴?”
“恩,古筝和钢琴,你家不是琴学世家么?正好能体现出音乐的共融性,最好是来个男女生合奏。”
林月生性爱闹,在一边起哄着:“好啊好啊,正好也符合我们男女平等的理念!”
丁一苦笑:“哪跟哪啊?还挂上男女平等了?”
说干就干,林月下午就把他父亲送给她的那把筝搬到了排练室。
众人在选曲上可是大伤了一番脑筋,因为古筝与钢琴的曲谱完全是不同的,风格也有许多差异,必须要先选好一个适合两者合奏的曲子,然后还需要改编加工才行。林月最没有耐心,她站起身来大声说:“哎呀,这样不成,该找个女孩来弹古筝,丁一你还是弹钢琴好。”
“不如去民乐科找一个好了,最好是个林黛玉。”叶洪生摇头晃脑地笑着。冷不防林月一脚踩过来,疼得他呲牙咧嘴。
4
林放推门跑进来的时候,杨素心正拿着一本琴谱在发呆。
“素心素心,你的机会来啦,有帅哥约会你哩。”
杨素心责备地看着林放:“什么事情这么咋咋呼呼的?”
林放兴奋地一屁股坐到杨素心身边,神秘地说:“学生会副主席丁一啊,你知道的,他刚才和我说话了。”杨素心漫不经心地舒了口气:“是吗?那不正好如了你的愿么?恭喜你了。”“哎呀,不是啊,人家找我来帮他约你呢,说是有些事要和你谈,还特别强调是工作上的哩。”
杨素心意外地看着林放:“找我?”
丁一在杨素心的宿舍外面等待着,他有些不安。想起要来找杨素心,主要是因为林月的提醒。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杨素心的身上有一种纯粹的东方古典优雅气质,以他的判断,那是因为琴。
丁一希望而又担心地等待着,他害怕杨素心会以为他是一个随便找借口接近她的登徒子。
杨素心终于出现在门口,她往门外张望着,正好就看到了丁一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
“丁主席,你找我么?”
杨素心依旧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衫,大辫子分成了两条,分别挂在胸前,辩稍还扎着两根红线,像两只蝴蝶垂在胸前。
丁一闹了个大红脸“哪里哪里,我这个副主席只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罢了,千万莫再取笑我了,今天是想请杨学妹帮个忙。”
丁一心情愉快极了,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他将要和素心一起排练合奏曲目。
第二天下午,杨素心下了课,丁一已经等在了琴室门口。和杨素心一起出来的林放兴奋地一捅杨素心的腰:“呀,发展很迅速嘛。”杨素心笑着打了林放一下:“又在胡说了,丁学长找我去排练。”林放嘻嘻哈哈地推着杨素心:“那就快去把,排上一场梁祝来缠绵一下。”
排练室里,林月和叶洪生正在等着,看杨素心和丁一进来,林月首先跑过来热情地伸出手来拉住杨素心的手:“杨学妹,欢迎你,这回可就指望你们了。”说完还别有用意地看了丁一一眼。杨素心不知所措地看着丁一,丁一笑着推开林月的手:“好了好了,不要吓到小学妹了。”
只要有林月在场的时候,叶洪生一贯是稳重的,他对杨素心笑了笑:“欢迎你,杨学妹,丁一大力推荐你,你可要多辛苦一下了。”
杨素心腼腆地微笑着:“我尽力吧。”
第二章5-8节
5
经过一番慎重的选择,他们最后选定了春江花月夜。
大家反复地试图把钢琴和古筝协调起来,但是,排练室里只有一片杂乱无章的叮咚声。
“行云流水的古筝和着清脆的钢琴,要达到天衣无缝的效果,几乎没有可能。”杨素心说。
丁一点了点头,推开琴谱接口说:“如果,改用旋律性强一点的乐器是否会好一点?”
杨素心认同地说:“可以试试,小提琴或者大提琴也许可以。”
“古筝清亮跳跃,大提琴稳重悠扬,”丁一的眼睛亮了,“林月,快去把大提琴搬过来。”
丁一几乎每天下午都在教室外面等杨素心,然后一起排练,林月照例发挥着她那无比周到的热情,而叶洪生每天傍晚磨在排练室的借口也越来越多了。
这天,杨素心照例出了教室,习惯地用目光搜寻起丁一的身影,但是丁一没来。杨素心有些疑惑了,她决定自己去排练室看看。刚走到排练室门口,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丁一的茶杯正在桌子上冒着热气。也许他们出去有什么急事了吧,杨素心这样想着,就坐了下来。
正百无聊赖地等着,杨素心突然发现排练室里多了一把琴。杨素心抚摩着十六弦古筝上细如牛毛的断纹,她突然发现琴肩上刻有一行小篆:清康熙六十一年,印章署名“蜀中雷氏”。杨素心激动不已地抚摩着琴身,金黄光滑的梧桐木琴身,白玉的琴徽,琴额有一大块似乎曾镶嵌过装饰品的痕迹。从琴的保养程度来看,琴的主人弹得十分爱惜。《琴书大全》上记载,“雷氏古琴,之所以为异者,岳虽高而弦低,弦低而不拍面,按若指下无弦,吟振之声则有余韵。”
本来只能在典籍上神往一下的绝代名琴,今天竟然如梦幻般地出现在了杨素心指下。正沉浸在这天籁之中,身后突然传来叶洪生低沉地声音:“喜欢吗?我特意找林校长借来的。”
杨素心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这样的琴要是我可舍不得借给人家。”
“呵呵,如果是借来给一个绝代佳人使用,那是琴的荣幸啊。”叶洪生笑道。
杨素心羞得满脸通红,正要起身出去,林月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素心,丁一出事了,你快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