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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睡了,或许是因为猛烈的争吵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或许是暂时的满足使他一时放松了下来。他在我许诺的好好相爱后,终于睡了。
窗帘在两侧静静地垂着,窗外的云朵仍然在轻轻飘移,远处那条绿色的小径也如一条浅绿色的丝带向我昭示着遥远的过去。我轻轻起身下床,坐在窗根的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正在衰老的女人,再次回忆起一些久远的往事。我仿佛又看见大学里那么多的午后,那个在窗下仰脸喊我的青年,仿佛看见初春郊游时,走在山间小径上的那对青年男女的身影。在绿色的山风里,仿佛正有一只轻灵的彩蝶,飞越时光的长河,循着生命的轨迹,悄然扣响我的心扉。
我好像答应过你
要和你一起
走上那条美丽的山路
你说那坡上种满了新茶
还有细密的相思树
我好像答应过你
在一个遥远的春日下午
而今夜在灯下
梳我初白的发
忽然忆起了一些没能
实现的诺言一些
无法解释的悲伤
在那条山路上
少年的你是不是
还在等我
还在急切地向来处张望
这是我在年轻时读过的席慕容的一首诗。我记得当时读完这首诗后,曾经陷在这首诗的意境里,伤感了好一段时间。而今天,当我坐在镜前,看着正在衰老的容颜,梳理我“初白”的头发时,我突然想起了这首曾经深深打动过我的《山路》,并发现自己已用漫长的半生重复了这首诗的故事。那个痴情的少年,从十八岁恋到三十八岁,痴心不改,而少女却在一个春日的午后许下诺言后,不负责任地嫁人离去,留下少年的他仍然在原来的地方,等着那个约会,等着那个已经老去的女子……看来世间持久的爱情真的存在,而我却在嫁人的关键时刻,放走了它。记得席慕容在谈到这首诗时说,“少年的事也许是很淡的,但年轻时伤了一个人的心,却是不可弥补的。”可是,现在,当这个曾经的少年不计前嫌,重给我机会,让我弥补时,我是否还能够弥补得上呢?
袁一林睡得很不安稳,我想他是不是一如席慕容那首诗中所说的,正在少年时的路上,焦急的向来路张望着,傻等着那个已经嫁人的女子……我忧伤地慢慢踱回床上,坐在他的身边,仔细观察这个令我感动不已的男人。我不得不承认,岁月已经将当初那个少年的稚嫩带走了,只有嘴角的坚毅和黑浓的睫毛,以及少年时的痴心,再次翻江倒海般掀起我十几年来沉睡的情感。我轻轻抚着他鬓边星星点点的白发,缓缓抚摸着他脖子里已经凝血的伤口,再次泪湿眼眶。我暗暗发誓,如果他愿意要我,我会给他一切,如果我能给他的生活添一些色彩,我将不惜付出。
临分别的时候,当我与袁一林重新梳理干净,衣貌整齐地面面相立时,他突然激动地拉着我,并肩站在红木衣柜镶嵌的大镜子前,满怀深情地说,蘋蘋,你知道这间房子是怎么回事吗?
我疑惑地看着镜里子这个成熟的男人,不知道这个问题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看见车站那个男人吗?这是他的房子,他刚买上房子准备结婚,女朋友就跟人跑了。他一气之下也就出国了。然后我就买下了。
他拉着我的手,继续对着镜子里满脸疑惑的女人说,这是我们的房子,我与你的。
我要跟你结婚,圆我们年轻时的梦!
我吓了一跳,仔细地看着镜中的男人和女人,想搞清楚是我听错了?或者是这个男人糊涂了?男人正向女人扭过身去,笔直的西服,轻轻蹭着女人的风衣。他理智而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没有心理准备,但是我早已在等着求婚的日子了。自从在医院的那个下午冲突后,我就一直在考虑如何解决我们所面临的困难。我爱你,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有办法停止对你的爱,正是这个原因,我无法让我的家庭生活变得幸福,我知道这对梁凤葶很不公平。也是这个原因,在你离婚的时候,我没有进行有效的阻止,因为我内心深处一直自私地希望和等待着你们分手。如果你怨我,我希望你看在我爱你的份上,原谅我。事到如今,我想,已到了彻底解脱的时候。如果你还能接受我,让我照顾你吧。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任何折磨,不让你受欺负……
美梦成真!我有点喜极而泣。因为期盼婚姻改变艰难的生活,期盼一个男人帮我挑起生活重担,已是我等了许久的事情了。自从于致有了太太,我对于致的幻想便彻底幻灭了。以后,有多少个日子里,我做梦都希望有这样的一个男人,能够给我这样的一个许诺和结果。但是,唯一遇到的李子峰不但没有践诺,反而重重地伤害了我。从此,寄托在男人身上的希望几乎已经越来越渺茫了。我更没有想到,袁一林,这个最初的恋人,还能够在十几年后的今天,甘愿挑起我这个沉重的生活负担。那一刻,我说不清是因为感动于袁一林真诚而流泪,还是为自己苦难的日子即将有个结束而激动,抑或是当初梁凤葶当着于晨让我丢尽脸面时发下的雪耻誓言将要实现而兴奋。
真没有想到,当初一时气愤发下的誓言,竟然像一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突然间就轻易落在了嘴里。我几乎能够想象到那个女人知道我与袁一林打算结婚的消息后,会出现的绝望神情。我知道她是如何害怕离婚,害怕失去这个男人。因为在医院里,我清晰地看见了袁一林要挟与她离婚时,她表现出来的恐惧。
我已经不哭了,为自己即将可以实现的一个报复而高兴,还为自己即将结束的苦难生活而兴奋。我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依托了。
站在袁一林身旁,我无法遏止自己对未来生活的幻想,也无法阻挡内心因为实现报复梁凤葶而来的快感。当我想起梁凤葶或许从此跌入可怕的深渊时,我突然为自己内心这种不高尚的念头而羞耻起来。我这是在做什么?我这不是在抢梁凤葶的丈夫吗?我这不是在抢刘心眉的爸爸吗?人们会怎样看我?儿子怎么看我?还有,当儿子发现他的妈妈夺去了他同学的父亲后,他会不会遭受同学们的耻笑呢?
不行!想起儿子和他的家庭,我像被兜头浇了一盆清水一样惊醒过来。回忆这半天的整个过程,就像做了两场美梦。当我寻回理智,审视着自己的行为,以及即将带来的恶果后,我一下子意识到了现实的残酷,意识到一个夺人所爱的第三者面对得将是怎样的环境。这种情感最后不管成功与否,我都无法面对儿子,无法面对袁一林的家庭。其实说来,对袁一林个人来说,也并不是一个公平的结局。
想清楚未来可能面临的结局,我扭过身子,将后背朝向袁一林,闭上眼睛,诀绝地说,我不能这么做!我没有资格,我不配!
别这么贬低自己,袁一林转到我面前,瞅着我的眼睛说,我会难过的。
我觉得内心深处的善良像一眼泉水正在汨汨涌出,我一脸高尚地说,我不能夺人所爱!我不能拆散你的家庭!
袁一林沉默了,一分钟后他将手抚在了我的肩膀上。他说,你放心吧,你没有拆散什么。这么多年,我们的家庭生活一直是在争吵中度过的,尤其是近几年,自从你离了婚,梁凤葶似乎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防备你我的身上。女儿已经厌烦了我们的争吵和冷战,她已经表示过,宁可忍受我们离婚,也不愿忍受这样无休无止的家庭战争。
我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儿子对我与袁一林交往的强烈反抗。尽管如此,我仍然怀疑,在这样的基础上,我们是否能够组成一个新的家庭,我更怀疑在这样的基础上建立的家庭是否会真得幸福。还有,我们如何向我们的孩子解释,如何在孩子们面前树立我们的尊严?
·19·
方荻 著
第十九章
48
与袁一林的商谈不了了之,我既没有答应与他结婚,也没有拒绝与他的交往,特别是接受他的帮助。因为当天下午,他便向我要来商报的电话,坚决替我辞了职,理由是我根本不具备那种营销的能力。面对一个曾经被自己伤害过的男人,而这个男人还能够如此一往情深的爱着你,关心着你,你如何拒绝呢?除了对他深深的感激,我想,我能够给他的,便是爱的补偿了。
我不知道这种想法是高尚还是可耻,在营销领域经过一次重创后,我确实对自己的市场开拓能力失去了信心。当职业和收入再一次面临危机的时候,我不得不听从袁一林的意见,在他的一个软件分店里,担任了一个经理职务,并拿上了一份不菲的薪水。面对陌生的行业和丰厚的薪水,虽然有时感到尴尬,但出于生活的无奈,以及由此而来的对金钱的需要,尤其是对没有收入的恐惧,我还是难以暂时拒绝这份职业。
日子得过且过,我在苟安的生活中,与袁一林保持着秘密的暖昧关系。对于我们的未来,我们已经约好,要寻找一个万全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搞得鸡飞狗跳。尽管我非常希望迅速嫁给这个既有经济实力,又真心爱我的男人,但不知什么原因,只要提起与他的婚姻,我的心里便会产生极度的不安,就像头顶上一直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剑一样,随时都可能被一剑刺中。
这或许就是民间所说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处在危险境地里的动物,或者抵御能力差的动物,对危险的感应总是特别灵敏。我或许正因为这种婚外情的危险境地,对危险的感觉也变得更加敏感。在一个礼拜一的晚上,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儿子与父亲都已经睡了。当我也准备睡觉时,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是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声音。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婚外恋情露馅了。之后,我脑子紧张地转动着,寻找着应付她的话语。
梁凤葶似乎刚刚受到什么刺激,她在接通我的电话后,第一句话便是,谢雨蘋,我恨你,恨透了你,我总有一天要杀了你……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词语去迎战。她一面疯狂哭着,一面大声责骂着,你这个狐狸精,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你也是女人,你也有孩子,你既然知道一个单身女人艰难,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娘俩置于这样的境地?
我脑子已经乱成粥了,不知是她的提示,使我想起自己做为一个单身女人曾经有过的苦难,还是她的提示使我想象到了她们娘俩未来的生活。我清楚地记得最初失去自己心爱的男人后痛彻心肺的感觉,我当然也能想象到这个爱着丈夫的女人,将会面临怎样的痛苦。好在我已经熬过来了,而她却要代替我熬这样的日子。我是不是有点不道德?是不是太自私了?是的,我也是女人,我也有孩子,我……
到底怎么了?我突然想起与袁一林曾经的约定。我记得我们相约,不在短期内做任何举动的。为什么今夜会成了这个样子。电话里女人还在疯狂地哭泣,不过已经从刚才的怒骂变成了哀求:
求求你,放过我们的家庭吧,我的女儿不能没有爸爸,我也不能没有一林。我真得爱他!面临家庭解体的危险,她显然已经崩溃了,她几乎在语无伦次地哀求我,你已经单独生活那么长时间了,你有能力自己生活,可我没有,我不能没有他,你可以的,你可以的……
我拿着电话,已经被电话另一端这个无助的女人的哭声憾动了。虽然她曾无情地伤害过我,伤害过我的儿子,但是,当她如此恐惧地求我放过袁一林,放过他们的家庭时,我还是为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为这个女人的委屈所感动了。她爱她的丈夫,尽管这个丈夫一直在伤害她,尽管这个丈夫一直想抛弃她。但是,为了家庭,为了孩子,她仍然不能停止对他的爱,也不想停止她的爱,她甚至不惜向另一个仇恨的女人求告,这到底是一个女人的伟大?还是一个女人的悲哀?到底是一个母亲的高尚?还是一个妻子的自私?在那一时刻,我真得难以分辨清楚,我只知道在她的哀痛中,作为一个女人,我已经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彻底投降了。
我忍着同病相怜的情绪,以一副平静的姿态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梁凤葶听见我平静和善良的问话,一时间暂停了哭泣,她只说了一句,袁一林要跟我离婚,就又哭了起来。
如果平时,我想我会为这个消息而暗自兴奋的,但是,今夜,在另一个如我当年一样正在遭受灭顶之灾的女人面前,我似乎因为自己与她同是女人而站在了一起,并且因为对这同一种灾难的切身体验而变得高尚起来。我说,你放心,我会劝袁一林回到你们家的,另外,我又半是决心,半是自欺欺人地说,我还请你放心,我不会拆散你的家庭的。
她这一次是真的停下了哭泣,以一种掺杂着怀疑的感激语气,颤颤抖抖地问我:你说的是真的?你会劝他回家,是吗?
我坚定地说,是!
她似乎更不相信了,再一次颤抖着声音说,你刚才说你不会拆散我们的家庭?是吗?
我仍然毫不犹豫地说,是!
那……她突然又带了哭腔,声音也低了下来,似乎害怕把刚才我的许诺吓跑似的,说:那你,告诉他这些话,好不好?就现在。
好!我悲壮地说!
半个小时后,在我打电话实践了对梁凤葶的承诺半个小时后,袁一林愤怒地开着车跑到了我家宿舍楼下。我不得不悄悄地溜出屋门,飞奔着冲下楼梯。宿舍院静悄悄的,偶尔吹来初夏的暖风,掠过院落里一簇簇葱葱郁郁的花草树木,带着不知名的花香扑上面庞。路灯似乎已经睡着,从半闭着的眼睛里闪出昏黄的光线,随着夏风轻轻摇曳着一缕缕夜的气息。我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为自己做出这个高尚的决定而自豪。一缕风轻轻吹来,我的一侧衣角突然像一只蝴蝶柔软的翅膀,忽闪了几下,我伸手抚平被风吹起的衣角,向着袁一林正在等候着的车走去。
为什么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车驶出宿舍院,刚刚进入静寂而宽阔的马路,袁一林便愤怒地吼起来。
我能说什么,我说梁凤葶的求告,说她对他的爱,或者说我的高尚。我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我只想告诉他,不要甩掉一个爱你的女人,那太残忍了。
不,你不明白!他斩钉截铁地大声说,你以为我不甩掉她,对她就不残忍了吗?你错了!
夜在无尽无休地伸展着,像一团巨大的黑雾,将我们的车,以及周围几个厌厌欲睡的路灯紧紧围裹起来。我坐在车里,感到外边这团巨大的黑雾就是罩在我们头上的命运,不管我们如何飞跑,如何挣扎,都永远无法逃脱出去。即使有白天,到头来,黑夜仍会交替而来,最终我们都无法摆脱。袁一林已经不再说话,他只是阴沉着脸,飞速开着车狂跑。我想,不管你跑到哪里,我们未来的命运,都不是我们自己做得了主的,你跑吧,等你跑累了,一切还是遵照命运所安排的回到原来的样子。十几分钟后,袁一林终于停了下来,我发现我们又停在了那幢新房前。
想回身已经来不及了,我已被袁一林拖出来,向着幽静的楼道走去。其实,自从初次在这间屋子里发展了我们的关系,到今夜为止,我们这已是第四次来这里了,不过这一次却似乎与第一次来时的状态更为想象。我们既不是来幽会,也不是来居住,但心里装着的是某种难以说清的复杂情绪。我想,既然事已至此,说说明白,做个了断或许对大家更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