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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两点一直躺到五点,反复地想着是否打电话解释误会,但是几次拿起电话,我都没有打出去,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厚着脸皮解释这样无聊的东西。在这种翻来复去的思考中,我感到自己似乎走进了一个黑暗的死胡同,不知接下来的路途如何行进。我多么希望在这走投无路的时候能接到李子峰的电话,听到他的盘问,这样我会知道他很在乎我,我还可以顺水推舟告诉他我的苦衷。然而,等来的却是袁一林的电话,他一反平时的快乐和利索,而是忧心忡忡地不停地问我的生活、工作,以及我的儿子。由于当时遭受的困扰,我已经暂时从于致的精神裹挟中挣脱出来了。我平静地告诉他我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我过得很安稳。最后,他一再叮嘱我,有什么困难去找他。他还说,他会找于致算帐的。
晚上,我仍然在忐忑不安中反复思考着是否应该打电话,是否去找他一趟。到八点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快被这个问题折磨疯了,我最后下定决心,我一定要打电话给他,一定要在今天将这件事解释清楚。我告诉自己说,连这样一点小事都搞不定,还如何做更大的事情。我终于拿起电话咬牙打通了李子峰家的电话。电话在响了长长的几声后,终于接通了。
我说,所长,我有点事。我还想告诉他,我想去他那里解释一下。但是不等我说完,李子峰就趁着我一句话停顿的间隙接过话茬挡住了我。他客气地说,我现在有客人。
我措手不及地听着再见声传来,然后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声,一时间感到有些失落。我一直在想着是否打电话给他,一直在练习着如何解释这个误会,甚至已经想好了第一句第二句的顺序,但是没想到电话接通后却是这样的结局。我一边悻悻地咽下已经准备好的话语,一边分析起李子峰的话。我实在无法搞清楚他是否真的有客人,这也使我更无法弄清楚他对我的态度。在这种怀疑下,我内心突然升起一种强烈的渴望:我想去监视他的家,我想弄清楚他到底是否有客人。如果真如他所说,他有客人,这说明我还有解释的机会。如果他没有客人,那么他是有意拒绝我解释。
我迅速穿好衣服,但是当我拉开门的刹那,我还是犹豫了。我觉得这种小人行为太可笑了,而且是一种没有任何效果的小人行为。如果他真得没有客人,我也得解释今天的行为,如果他有客人,我更得解释。想到这里,我又退了回来,并且决定明天无论如何将误会解释清楚。
第二天,我换下了前一天的衣服,并且将头发在脑后随意扎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发辫。如果说我是为了不再引起常天丽的注意,不如说是为了避免那身衣服使我想起昨天的尴尬。我站在镜前看着那个普通得没有任何亮点的女人,再次将自卑的情绪翻搅得风起云涌。是啊,在常天丽面前,我拿什么去取悦男人?在常天丽面前,我拿什么去与常天丽竞争?
太阳仍旧像一只巨大的烧燃着的火盆,无休无尽地流泄着热浪,人群在这巨大的火流里被烤得蔫头蔫脑,我怀着一副沮丧的心情,耷拉着脑袋匆匆穿过办公大院,穿过长长的走廊,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羞于见人的窃贼。所幸的是,那天常天丽一反常态,没有对我进行任何攻击。这种情况并没能引起我的好奇,因为常天丽一向是一个难以琢磨的女人。让我奇怪的是李子峰对我的态度。我几次在办公室里看见他,甚至几次单独遇见他,他的一切举止一如往日一样,彬彬有礼,沉静如水,而与我的相处几乎看不出任何与往日不同的地方,就像我们俩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尽管我几次想寻找机会表示一下我们的特殊关系,但是每次都被他合情合理地阻挡了,这使我在佩服他的城府和定力的同时,几乎怀疑起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秘密的恋情。八个小时就这样在我的狐疑中悄然飞逝,我决定今夜一定要搞个清楚,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让误会变大,让到手的恋情轻易搁浅,当然更不能任我的身体付出付之东流。
像猜到了我的心思,快要下班的时候,李子峰拿着几份文件来到我们办公室,并给了我们每人一份。我拿起自己的一份,在读完第一页翻过来时,意外发现第二页顶头上方写着一行铅笔小字:下班后过来。
20
下班后,我一直在考虑我是否应该换衣服,是否应该打扮一番。我既不满意当天所穿的衣服和妆扮,又为特意换一身妆扮感到害羞。最后我还是说服自己回家换了星期四那身漂亮衣服,并化了妆。然后在一种激情鼓舞下迫不及待地来到了李子峰家。
我一直以为李子峰误会了我,担心他相信了常天丽的胡说八道,但是当我惴惴不安地站在他面前,听见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后,我才明白,我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因为李子峰那只热乎乎的胳膊在绕过我的身体将门关上后,一下子搂住了我的腰。透过薄薄的衣裙,我几乎可以感觉到李子峰轻微抖动的手指肚的温热。在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时,李子峰低沉的声音夹杂在浓重的热流中,似一个海浪冲到脸前和耳边。他说,我想你,非常想你!
在两天来的担心中,以及在常天丽的打击带来的自卑下,听到如此的表白,我感到眼前像雨后突然出现一轮清新的太阳一般,明亮起来。我轻轻地伏在他的肩头,柔声细语地说,我也是。
屋内角落处那只乳白色的柜式空调正向外丝丝喷着凉气,那对儿可爱的毛绒娃娃正睁着两双好奇的眼睛盯着我们的相拥,而身后还有一缕缕酒香和菜香悄然飘来。我从李子峰的肩头抬起眼睛,一眼看见客厅茶几上准备好的红酒和精致小菜。在那一刻,我对李子峰的感激几乎一下子胀满心头,我在心里不停地发誓,要好好珍惜这段恋情,好好珍惜这个男人,好好经营未来的家。我从他的肩头抬起脸,看着温和柔情的李子峰,我想告诉他我刚才的所有念头。但是不等我开口,当我刚刚扭身面向他时,他眼睛突然一亮,随后脱口而出说了一句,你真漂亮!
我急中生智,顺水推舟地说,就为了听你这漂亮俩字,我才在你上班第一天遭受了常天丽的一顿奚落,然后为了气常天丽,我才找了一个朋友冒充男友……
事情就这么简单,我只用了几句话便将一直荦绕在心头的误会解释清楚了。在我恢复了对李子峰信任的同时,李子峰也在我不经意的解释后,对我更增加了一层呵护。我们在迷醉的浪漫中,在红酒流溢出的神秘情调中,开始慢慢释放长期以来压抑和克制的对异性的饥饿。尽管酒精使我的意识一再变得飘忽不定,我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体里的欲望正随着心的飞扬蠢蠢欲动。我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知道我们将会干什么,就像站在河边湿了鞋子,我已经做好索性下到河里的准备。如果一切顺其自然,或许一切都将顺着我原定的思路走下去,包括生活,工作,甚至家庭,然而,命运有时真得会捉弄人,当你好不容易进入状态时,命运之神不知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只要稍稍一拨,便能将眼前的一切打得粉碎,不堪收拾。
我一直是在半眯着眼睛的陶醉中,被李子峰牵着手走向铺满鲜花的爱情小径的。但是,当这个激情的男人突然像电影电视中所有浪漫的男人,把我抱到他的腿上时,我却在接下来的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因为李子峰瘦小的个子,使坐在他腿上的我有如长在一个半截墙头上的一颗健壮的树,有一种高高耸立的感觉。我不但体会不到被男人环抱的的受宠感和安全感,就连他瘦窄的肩膀,都使我担心随时会把他压趴下。我高高地矗立在他的腿上,这使我几乎是居高临下,一览无余地看见了那个秃顶脑壳。那一刻,初次发生关系时所感觉到的光溜溜的头皮,特别是由此所泛起的不舒服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我拼命压抑着这种感觉,但是眼前那个头顶却从光秃秃的中心向外四射着屋顶投来的光线,并且反射到我的眼里。醉眼朦胧中,我感到眼花缭乱,身上发紧。
我并没有喝到糊涂的地步,我知道自己不能嫌弃这一点小小的缺陷。像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已经没有资格,或者时间挑剔男人了,何况眼前是一个学识渊博、有一定地位的男人。我一边克制着自己不断升起的排斥感,一边拨开他搂抱着我的手,从他的腿上滑到沙发上,从而避开看到那个头顶。
然而,一切都不对劲了。我不得不再次埋怨命运,既然你已经把他给了我,为什么又在不停地做着把他从我身边拉开的努力。当我几乎成功地躺在他的怀里,向上仰望着那张被酒精和激情刺激的发红面颊,而慢慢忘却刚才的不快时,他却突然站了起来,然后弯下腰试图将我抱起来。
我没有拂开他冲动的情绪,因为我不知道那样做是否合试,所以只好全身心地配合着他的动作。然而,他太瘦弱了,他吭吭哧哧地将我抱起,然后歪歪扭扭,趔趔趄趄地走向卧室。这一系列举动不但没有将我浪漫的柔情刺激起来,反而将我刚刚找回的感觉吓得踪影全无。我不得不大睁着眼睛,在他难以控制的身体晃动中,紧张地防备着他突然摔倒的可能。在他把我放在床上的那一刻,在他的大声喘息里,我却一下子想起了于致,想起我被于致抱起时舒服、幸福和安全的感觉,想起在于致的怀里闭着眼睛体验男人雄壮气息的过程。
就这样,情绪急转直下,我感到自己因为想起于致,像突然间遭到击打一样,浑身疼痛起来。李子峰却在喘息过后,正在弯腰俯向我。我脑子急速转着,就在他的嘴几乎碰到我的唇时,我看见床对面墙上正有一幅美女出浴图。我急中生智轻轻地告诉他说,先洗个澡。
他像一个听话的孩童,在我脸上轻轻印了一个吻便心满意足地去洗澡了。我躺在那里望着墙上那副美丽的绘画,却再也无法找回恋爱的感觉。时间一秒一秒地随着墙上钟表的跳动而流逝着,我也在恐惧中无奈地等着接下来事情的恶化。我已经再次落到了于致的阴影里,并且无力自拨。我一直认为在经历了如此多的故事后,尤其在接受了这个男人以后,自己已经开始脱离于致的影响。然而,现在我才知道再一次失败了。作为女人,过去的时光就像一页空白的纸,已经被强有力的于致涂上了他浓重的颜料,以后再想画什么图案,都不再是件容易的事了。
李子峰终于出来了。让我沮丧的是,他似乎了解我的心思,并且成心要与我作对,把我们刚建立的关系打碎,竟然只在腰间围了一块纯蓝色的浴巾。然后,我就看见了他那瘦弱单薄的肩膀和裸露着条条肋骨形状的胸脯,这与于致那宽大厚实的肩膀和男性的胸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望着他越来越近的身体,我感到内心的排斥感越来越强,像正咀嚼着一块酸涩无比的青杏,使我难以下咽又不敢吐出去。就在他张开细瘦的胳膊和单薄的肩膀准备搂抱我时,我不知那来的灵感,一下子坐了起来,然后一弯腰从他的胳膊下溜过,转到了他的身后。
我紧张而惶恐地只说了一句我也洗个澡,然后便逃也似地跑出卧室,一头扎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还留存着潮热的气息,以及夹杂在浴波清香中的说不清的人体味道。那种味道一如李子峰细瘦的身体,给我一种陌生和不舒服的感觉。在这种味道的包裹中,我感觉自己就像被李子峰瘦弱身体所搂抱一样,难受、窒息,而又无可奈何。就这样,我站在水笼头下,任哗哗的水流浇着身体,浇着复杂的情绪。其实,我实在搞不清楚,自己是因为他的身体条件不好才难以接纳他,还是因为他与于致相差太多才难以接纳他,或者是所有的再婚女人在接纳另一个男人时都会面临这样的尴尬,也就是必须克服与前一个男人比较的心理。虽然如此,接下来我还是清楚地告诉自己必须努力,努力迎合他,为了以后的日子。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浴室的门上轻轻响了两声,李子峰的声音隔着门缝传来,他告诉我门口放着一件浴衣。其实,我明白他给我浴衣的真正意图,他是在催我洗澡。而此时我已经通过迫使自己想他的渊博、他的体贴和温柔以及他即将升迁的地位……心理上开始慢慢趋于正常。我打开门,穿上门口放着的宽大浴袍,走出来,走进卧室。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男女之间一定是讲究缘份的。在这种生命的轮回中,我与李子峰的命运或许早就被上帝安排好了,我们像天空两颗不同的行星,各自有着自己的轨道,即使在注定的时间或地点会偶然相遇和交叉,但最终将是怎样的结果,已经不是我们自己所能决定的。这就是我的命运。那个夜晚,我从浴室出来,怀着刚刚树立起的信心,以及对床上这个男人的复杂情感,慢慢走过去。但是,在我还没走到他近前时,上帝突然抡来一棍,把我从对未来的幻想中再一次击醒,重新将我带回到自己那条坎坷的小路。
李子峰已经把身上仅有的那点遮羞被角撩开,正一丝不挂地斜躺在床上。我看见了什么?——一个正在衰老且枯瘦不堪的身体,像超市里买回的冻鸡,在经过解冻后显现的模样:松松垮垮的肉皮,皮下遴峋的瘦骨,以及鼓突出来的骨节……我那里见过这样的男人,这样皮包骨头,松皱不堪。我所见过的唯一男人——于致,是一个肌肉发达,身体强壮的男人。与于致多年的生活,男人在我的心目中的形象已经定格成与强壮、厚实和肌肉发达紧密联系的样子。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四十四岁的男人会与我心目中的男人形象相差如此遥远,我也从来没有想到仅仅一个这样的肉体,便会使我的情绪一落千丈。
我恐惧地停在原地,不知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他一定认为我是害羞了,便试图坐起,并把眼镜摘下,准备招呼我。他摘掉眼镜后裸露出来的眼睛似一双鼓突的鱼眼,灰白、浑浊,在松皱的眼皮下没有生气,却展露着羞耻的淫欲,而平时在办公室里,在交往中我所熟悉的文质彬彬的神态一下子踪影皆无。我突然感到眼前这个男人是如此陌生!
我想逃走!我要逃走!这是那一刻我心里唯一的想法。这个大胆的想法一时间如疾风占据了整个脑子。接下来我立刻用手环抱住肚子蹲在了地上,而脸上夸张着扭曲和痛苦,并大声呻吟起来。
他显然慌了起来,从床上跳下来,一面喊着怎么啦?
我在呻吟的间隙,低头蜷着身体。身下宽大无扣的衣袍正好被这种姿势分开了口,我看见自己光洁的腿若隐若现从里边透着健康的光泽,我还以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看见了他苍白无光的皮肉上松垂的折皱。然后,我以痛苦的腔调哭丧着脸说:
胃病犯啦!
·9·
方荻 著
第九章
21
我拒绝了李子峰将我送医院的提议,在他的搀扶下从他的家里出来,独自坐上他给我打的车,回到了家里。
我已经顾不得分析这样做的后果了,我也无法顾及聪明的李子峰是否会相信我的行为了。我只知道那夜无法接纳他,无法接纳一个与于致完全不同的男人。虽然那个午后,我曾经与这个男人成功地走进了性爱的世界,虽然从那天开始,我觉得已经喜欢上这个博学的男人,但是到今天我才知道真正的相爱需要了解的东西太多,真正的相互接纳需要熟悉的东西也太多了。现在回忆起那个午后,所有的过程简直就像是一场模糊的梦,我几乎想不起,我怎样与他搂抱到一起,怎样接受他的第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