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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他,而接下来,我也确实觉得自己爱上了他。
剩下的事情,似乎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他慢慢将我放平,开始揭开自己的领带,脱下自己的毛衫……而所有这些过程我几乎都是在一种眯着眼睛的沉醉中度过的。如果说那时的感觉是一种迷失的话,我想或许应该说是在溺水时暂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感动更确切些。
然而,当我从迷醉的状态中平静下来,像以往每次与于致做完爱后的习惯动作一样,闭着眼伸手摸向身旁正在退潮的男人时,却没有摸着如春草一样丰厚的头发,手下却是一片滑溜溜的头皮,又光又硬像一片不生杂草的青石板。在这一刻,我一下子清醒了,身上甚至突然长出一层鸡皮疙瘩,而那颗一直飘在天空的心也一下子掉了下来。我这是怎么了?我是在乎这一点小小的缺陷?还是因为突然感到了他与于致的不同而导致的心里障碍?但是,不管怎样,我清楚地知道我需要这个男人,尤其是在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后,我更需要抓住这个男人,这或许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因此,当他慢慢转过身重新搂抱住我后,我竭力做出一副灿烂的微笑迎接他,并且再次依偎在他的怀里,以此来躲避看见那颗头顶。
就这样,我的生命接受了第二个男人。
·8·
方荻 著
第八章
18
在那个下午,我还不能判断这个男人将在我以后的生活里起到什么样的作用,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与他的关系是盲目的。这种想法除了使我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很功利的女人外,还使我对自己产生了一种鄙视。因为我清楚地记得在我与他发生肉体关系的时刻,我竟在一些意识的缝隙里,想到自己的事业应该因为拥有这个男人而变得更容易成功。甚至,在那个下午其余的时间,我在不停地为自己的粗率而自责时,还用这个借口作为自我安慰的理由。我告诉自己,我会因为有他更容易打败常天丽,我会因为有他更容易在社会上站住脚。
舍不得孩子套住狼,这是中国一句古老的谚语。那天,我是不是正在无意识地实践着这一真理,而这种实践是否就像人们所说的能得到回报,这只能在日后才有准确的结论。但是在那个下午,我还是真心相信了这一古老的真理。因为李子峰在收拾好行头,准备离开我家时,他最后一次恋恋不舍地低下头,吻着我的脖子说,我爱你,我会帮助你的。我不但要尽快让你的书出版,而且我要将你提起来。
失去了于致,却得到了李子峰。这也算是我在痛苦的深渊里得到的一个最大安慰吧。至于那个午后的激情所给我的影响,比与于致分别的那个上午所给我的影响到底哪个更大,当时我也很难说清。
在初越雷池的日子里,我一方面觉得自己堕落了,一方面又不停地安慰自己说我是一个单身女人,有权力选择自己的幸福。而于致,在我心目中的影子也随着这种新关系的成立被无意识的深藏起来。我感到自己在无形中对未来产生了更强的信心,这或许就是人们所说的“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感觉。所以,当时我对李子峰的期待,就像李子峰对我的期待一样强烈,但是如果分析起来,李子峰对我的期待或许主要是情爱,也许只有情爱,而我的期待却更多的是功利性极强的东西,那就是他给我的承诺,比如出版,比如提职,甚至还有改变目前生活状况的婚姻。但是,在我们接下来的电话交往中,尽管他总是一往情深地诉说着思念和爱情,却越来越少提及婚姻,这使我敏感多疑的心有时产生一种怀疑。我怀疑他对我的情感只不过是逢场作戏。毕竟同一单位,又是上下级关系,这种婚恋会产生怎样的社会舆论很难预测。虽然如此,每当接到他的电话,他平稳的语调以及表达出的思念又让我打消这种念头。
日子就在这种半是怀疑半是期盼的等待中,迎来了李子峰培训的结束。那是星期四。其实早在十天之前,我就知道了这个确切日期。为了迎接这个日子,迎接这个男人,我早在一个星期前便改换了发型,将原来清水挂面似的头发烫成了时下流行的发式,并稍作漂染,然后在星期三穿上了几天前便选好的衣服,以便第二天继续穿,免得常天丽发现我突然换漂亮的衣服而猜疑。
一切准备停当,星期四早上,我一早起来便做了细致的打扮,然后穿着准备好的衣服,像一个出嫁的新娘,满怀激动和不安地出了门。天那么高,似乎更清澈了,太阳那么烤人,却显得热情四溢,就连街岗的警察脸上也似乎挂上了微笑。已有两个月不见李子峰了,我真希望自己能让他看到我的美丽。如果他真的爱我,如果他真的会娶我,我将会如何感激他呀!
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杨菴正背对着我双脚蹲在他的椅子上,盯着摊在桌上的一张报纸看着,而他头顶上破旧的空调也一如既往地嗡嗡叫着,像窗外的知了无休无止,吹着杨菴手里的报纸不停地抖动。我没有出声,悄然坐在桌前,像整个早上一样再次沉浸在连篇的浮想中,并在这种浮想中等待着。然而让我失望的是,一直等到十点多,李子峰也没有来,却等来了迟到的常天丽。
在常天丽踏进来的一刻,我感到心突然沉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因为常天丽太漂亮了,而这种漂亮每次都把我刚刚建立的自信打得七零八落。我不得不再次埋怨老天:你让我不漂亮不要紧,为什么非要让我生活在漂亮的女人身边呢?打从记事起,我就生活在漂亮女孩的阴影下,儿时邻家漂亮的女孩,中学时代漂亮的女同桌,大学时代同室有五个公认的漂亮女孩,以及工作后的常天丽。在这种环境里,我在成长的同时自然也伴着自卑的成长,所幸的是,邻家漂亮的女孩没考上中学,中学时漂亮的女同桌没考上大学,大学里的同舍漂亮女孩考试成绩一直不如我,而只有这个常天丽不同,因为她除了在书本研究上不如我外,其余似乎一切都比我强,更可恨的是她那种优越的感觉,以及对我智力的嫉妒和不平。我有时真想向她打开窗子说一句亮话:你什么都比我强还不行?我仅有的一点智力,你为什么都不能容忍?
有人说,容貌是女人的阶级。这真是一句颠扑不破的真理。我总在想,常天丽,你既然已经用自己的容貌将自己划到了“高贵”的阶层,为什么还不能容忍低层的我有一点喘息机会呢?
这个上午,在我仔细打扮一番,希望与她能平分秋色,那怕只借一点秋色的上午,她又迈着优越的步子,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她就那样简单地站在那里,甚至不用她惯常采取的媚态,便像一只耀眼的明星,占尽风光了。我沮丧地耷拉着头,开始在眼前几页文件上勾划起来。而我心里却一刻不停地想着,这个女人今天上午得病多好啊!
然而,常天丽太咄咄逼人了。在我低下头已经承认自己的失败后,她仍然不罢休地走了过来,并且放开声音,捡我最脆弱的地方下了手。她大呼小叫地张扬着说,呀!你们看,今天雨蘋多漂亮呀!
我一下子涨红了脸,因为常天丽的话中“今天”说得特别重,言下之意就是,我“今天”似乎特意漂亮了起来。我压抑着愤怒,抬起头,冲着她没有表情地说道,谢谢!
杨菴与周铸文已经将视线转了过来,我心虚地一时间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我猜不透常天丽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一个在业务上,在学习上那么笨的人,为什么会在人事上,在察言观色上,在与人争斗中会那么聪明,那么精明。我想,她已经明白我今天的意图,也只有她才是这个办公室里唯一一个猜透我为什么今天变漂亮的原因。然而,她却是一个最恨我,也是一个最狠毒的女人。当我涨红着脸羞愤交加,无可言对时,她再一次大张旗鼓地喊叫着,将我心中最后的一点秘密戳了一个洞:
你们看,雨蘋今天还化妆了呢,眼线画得还挺专业,真没想到你的化妆技术竟这么好!几乎都看不出来。
我的头已经大了,脑子出现了空白,唯有脸颊上感到一阵阵烧灼。然而,她不但没有放开我的意思,反而得寸进尺地向我进攻起来:
今天雨蘋有什么喜事吗?或者有什么约会吗?也许都不是,今天不是所长第一天上班吗?你是不是想让所长大吃一惊呀?
我恨透了常天丽,我不知道她是在暗示我她知道了什么,还是故意揭露我取悦李子峰的意图以羞辱我。我一边听着她嗲着嗓音高声说着去叫所长来验证一下,一边用仇恨的眼睛盯着常天丽扭动屁股走出去。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我真想有一把手枪,冲着她的后脑打一枪,穿过脑浆,从两个眼睛和鼻子中间穿出;或者冲着她讨厌的屁股打一枪,让她变成女太监……然后告诉她,我就是在取悦所长。我还想告诉她,我已经跟所长睡觉了,我准备嫁给所长了,我今天的打扮难道不对吗?但是,我没有,我只是坐在那里听任内心各种报复念头一个个闪着。
在一阵高跟鞋声的敲击中,这个恶毒心肠的妖精又出现在面前,她在周铸文和杨菴的注目中,在我的怒视下,仍然得意洋洋地表演着,并以一副无辜的神态说:
太遗憾了,所长不在,不然他一定会为雨蘋的美丽吃惊的。
我终于忍无可忍,站起身,走到她跟前,低着嗓音,压着愤怒说,我真奇怪,你这种劲头是从那里来的?
她显然被我的突然还击搞得措手不及了,她微微张着鲜红的嘴,向我瞪视着:你怎么这样说话呢?我什么劲头?
我感到心中刚才那块堵得结结实实的墙稍微透了一点儿气。我从她的身边猛然扭身向外走去,就在我要走出屋门的时候,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又重新走了回来,然后站在常天丽跟前,大声地说:
既然你这么好奇,看来我还真得满足你的刺探欲!你猜得没错,我今天确实有个约会,而且是一个重要的约会!所以我才打扮得这么漂亮。
常天丽像刚才的我一样变得脸红起来,最后,我心仍不甘地补充了一句说:
我交了男朋友,今天我要见他!
然后,我从愣怔着的常天丽的身边走了出来。但是,我没有回家,因为当我来到街口时,刚才因为常天丽的羞辱所聚集的仇恨使我产生另一个报仇的念头。我走到一个公用电话亭,给袁一林打了一个电话,要求他在十一点四十五分到我的单位门口接我。挂掉电话,我一改刚才的灰头土脸,感觉自己像一个胜利者,扬眉吐气地回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气氛已变得死气沉沉,常天丽也从刚才亢奋的状态中消沉下来。我在等着常天丽刨根问底地追问,我甚至已经准备告诉他我的男朋友是一个开电脑公司的老板了。但是,她没有问,她甚至没对我做任何评论。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常天丽和杨菴、周铸文都开始收拾东西下班。我高声说道,今天中午我男朋友过来接我,我让他一起请我们吃饭,怎么样?
杨菴一听有饭局先高兴地大喊着,太好了!但是周铸文说去不了,常天丽也尴尬地笑着说有事。就这样,杨菴也失落地说,我自己也不好去当电灯泡了。
我随着大家一起下楼,一起走过院落。远远便看见袁一林的奥迪车正停在路旁。在我走过院落时,袁一林就像了解我的心思似的,摁了两声喇叭,从车里钻了出来。他站在车旁,高大的身材配着小轿车,成熟而有魅力。我听见杨菴一连声地叫着:哇塞,张姐,你男朋友很帅哎,很了不起哎!
我虚荣的心一时间在常天丽的丧气表情衬托下感到满足和兴奋,但是当我得意洋洋钻进袁一林为我打开的车门,在袁一林发动汽车的当儿,我一下子吓傻了:
我分明看见李子峰提着一个皮包,正站在收发室门口向我这里张望。
19
我在常天丽嫉妒的眼睛里,在李子峰的注视下,坐在袁一林旁边从他们的眼皮底下驶了出去。在车拐弯的最后一刻,我甚至还扭身看见了常天丽那转向李子峰的身子,以及她指手划脚的动作。我知道她会告诉李子峰什么,我还知道她会如何添油加醋。在那一刻,我沮丧极了。我感到自己是天底下最最倒霉的笨蛋:在我还来不及品味那点刚刚满足的虚荣和胜利的骄傲时,我却用自己搬起的石头狠狠砸了自己脚。此刻,坐在袁一林旁边,在车里熟悉的《男人百分百》的歌曲中,我不但体会不到一丝的喜悦和轻松,反而深切体验着从喜悦的顶峰跌落下来的痛苦和手足无措。
我既无心回答袁一林的提问,也无心继续接下来与袁一林的任何活动,甚至吃饭。在车驶近一个高级饭店的拐弯处,我感到自己如坐针毡,再也呆不下去了。在我的请求下,袁一林将车停了下来。然后在袁一林吃惊的表情里,在他糊里糊涂的一遍遍追问中,我没做什么解释,只是拉开了车门。
袁一林终于气恼起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厉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再一次重复着刚才的回答,我说,请你不要问那么多好不好?
我一定要问!袁一林的犟脾气也被我的回答激了起来,他几乎以命令的口气生硬地说道。
这不关你的事!说完这句话,我发现袁一林的脸红了,我有些后悔,因为这句话说得重了些。毕竟我莫名其妙地一个电话将袁一林召来,不到十分钟没有任何解释又莫名其妙地要离开,这对袁一林这样生意忙碌的私营老板来说,是很难接受的。于是,我将语气缓和下来,轻轻说道,对不起,让我暂时保密好不好?何况这样的事你根本管不了的。
不知是我说的保密激起了他的好奇心,还是我说他管不了的话激起了他的好强。他伸过粗壮的胳膊,将我旁边的车门拉上,然后也将口气缓和下来,盯着我的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管不了呢?
我再次为他的刨根问底不耐烦起来,因为我仍然无法摆脱刚才那件事带来的沮丧,我觉得自己目前最想做的事就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躲起来,好好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但是袁一林这种不屈不挠的提问使我不但无法安静下来,而且使我沮丧的心更加焦躁。于是,在烦乱中,我刚刚缓和的语气又重新变得尖锐起来,我说:
我知道你管不了,是因为当初于致不要我,你就管不了!
他一下子呆住了,而我也因为自己的话吓了一跳。我岂止是吓了一跳,当我轻松地吐出这句话,于致这个名字轻松地从口中溜出后,我才感到当初的悲痛一下子似变魔术般重又汹涌而来,站在于致新家门下听到他太太的声音时心中天塌地陷的感觉,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车里气氛沉默了,只有冷气的嗡嗡声还在一如既往地叫着,还有车前吊着的护身符似的古币也在转来转去。两分钟后,袁一林打破了沉默,声音暗淡地问道,告诉我你与于致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离了!我只简短地说了这两个字,而随着这两个沉重的字眼,我眼睛中两滴泪水也倐然滚落下来,沉重的就像两颗眼珠子,啪哒啪哒落在了腿上。然后,我一把拉开了车门,疯狂地冲进了滚滚热浪中。
下午我没有上班,因为我既不想见常天丽,也不想见李子峰。如果说是害怕见他们,不如说是在逃避自己应该面对的解释。虽然我知道解释是必不可少的,而且越早越好,因为我了解经过常天丽的的夸张,说不定会使李子峰产生什么样的误会。但是一想到站在李子峰面前解释那种情况下的误会,我便感到极其丢脸。我得说我的妆扮是为了他,我得告诉他常天丽对我的讽剌,还得说出我叫来袁一林的原因……那是怎样的无聊呀!我如何说得出口呢?
我从两点一直躺到五点,反复地想着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