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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人知道他又犯傻了,就说:“那咱们换一下名字,你叫聪明人,我叫傻子,如何?”
“换名字?”傻子想了想,却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聪明人说,“你不但因此会拥有‘聪明人’这样一个名字,而且还会让一个傻子拥有一个聪明人所拥有的一切。”
傻子还是没能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聪明人进一步开导他说:“我会把聪明人所属的一切都给你,你会快乐么?”
傻子撅着嘴说:“可是,我还是觉得什么都没得到呀。”
“看吧,你在慢慢地变聪明。告诉你吧,”这时,聪明人觉得老是跟一个傻子开玩笑太没意思了,就对他说了一番很深的话,他说:“别人加给你的称谓都是虚的,关键是你真正从内心得到了什么。看看吧,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你却还是不能够到快乐,看来你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傻子。你不到满意是因为你从心底想真正变成一个聪明人。只是让你徒有虚名你也是不会满意的。伙计,告诉你,你已经是一个聪明人了。”
傻子听了这样的话,感到很满意。但过后他总觉得聪明人也不过如此:他们看起来远远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聪明,而我傻子也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傻。
到最后,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谁是聪明人,谁是傻子了。
我们呆呆地听着老迷糊讲着这个难解的故事,秀林歪着脑袋问:“你是说我们两个一个是聪明人,一个是傻子对么?”
老迷糊笑了笑:“傻孩子,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总会有一个聪明人,有一人傻子。”
“那我们谁是聪明人,谁是傻子呢?”
老迷糊摇了摇头,说:“你们两个今生注定要走两条不同的道路,聪明好,傻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像是在对我们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那一天我的心又被老迷糊给搞迷糊了。虽然这样,但是我还是记住了他的话。像这样的真知灼见我所见过的不多。从那一天开始我觉得老迷糊好象一点儿都不迷糊,他应该是把一切都想明白了。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我才真正开始注意到我跟秀林在日常生活中的种种区别。我想看到这种差别,想看一看到底谁会成为聪明人谁会成为傻子,我想看一看在同一个家庭中长大的两个孩子,究竟是怎样地在人生之路上一步步走远的。
所以,讲到这里就可以这么说了,在这之前,我所关注的那些事实只不过是费力地将回忆一点一点地缝缀起来,并想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意义罢了。但对于秀林来说,我们两个人的同步成长,以及我对他的这种关注,却并没有给他的生活带来什么实际的意义。
我们又在镇上平平淡淡地生活了几年。
对一个人来说,总是享受着平淡的生活不能够算作是一种太好的事情。因为,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不是生活的平淡把我们变得平凡就是我们的平凡将生活变得越来越平淡。最终结果是我们变得很平凡,生活也越来越平淡。我们都不想做一个平凡的人,而且谁也不希望自己平平淡淡地活着。所以,我们需要不断在生活中找到让自己不平凡,也让生活不平淡的理由。
那就让我们想一想,为什么我们的生活总是那么地单调而缺乏创造力呢?
这个问题一开始我未曾关注,直到又过去了很久我才意识到,其实,让自己活得不平凡也是一种本领。我看到,当我们这个民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当大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活着的时候,大家都比较关心自己是否活得更好,却很少有人注意到自己在人群中间的位置。试着想想,对一个人,或者对于这个世界,时间一长这会造成一种怎样的境况呢?
父亲是一深谙博学身行大道之人,他认为,只有走出去,见到外面更为广阔的世界才能让一个人改变对事物的既定看法。曾经留洋日本的他在我小学毕业那年,作出了一个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决定:送我去临清读中学。那已经是1943年了吧。
现在看来,这是一个多么明智的举动呵。从那一天起,我开始了长达五十多年的漂泊生活。五十年风雨飘摇,当回首当年那段岁月,的确是父亲当年的选择给了我们把一切想明白的机会。看看现在,当我和秀林一起回到故乡,当见到那些故人,他们却大都还在镇上默默地活着,他们的命运没有因为岁月改变多少。对于人生对于社会他们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深刻的,哪怕只是浅显一些的认识。他们什么也不去想,只是一天天简单地活着,用平淡的日常生活撑着一天天的活动。
这是一种生活态度?我不知道。像这样生存究竟是一种快乐还是一种不幸?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们都应该为生存感到快乐。可是,终日思考的我们获得更多的却往往都是心灵的痛苦,这多多少少有碍我们思考的热情。那我们思考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我陷入一种苦苦的求证。直到最后我自己也没有想明白。还是秀林给我解开了这个心灵的死扣。他说:“思考的目的是为了不痛苦,之所以现在让你感到痛苦,是因为你还没有把一切想明白,诸如归宿,我们最终将去向何方,还有像一些关于标准的,一个人应该为什么而快乐,为什么而痛苦。把你那些平凡的快乐和痛苦都忘掉吧,它们并不是真正的快乐和痛苦。或者可以这样说,我们现在的痛苦是为了不再痛苦。你是太执著了。‘绝圣弃知,而民利百倍。绝仁弃义,而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言者,以为文未足,故令之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我听出他引的是《道德经》里的话,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衡量的标准错了。一个人,应该因为自己能把一个问题想明白感到高兴才对;一个人,他应该为发现问题而感到快乐,而不是因不知不觉高枕无忧而快乐。所以你不但大可不必因为自己的担忧感到难过,而这恰恰是你的骄傲。
果然不是生活过于平淡,而是我们过于平凡。在生活中你总有些道理你想不透,让它盘成了心头一生的死结。但是,也有一些偶然的机会会让你醍壶灌顶。秀林就是这样解开了我心头的一个疙瘩。
秀林对一件事的看法总是那么地犀利,这让人感到一语惊心。他对传统文化的理解,远远超过了大部分时间都浸淫在其中的我。也许,只有从一种文化体系中脱离出去,再远远地去看它才能明白。这些年来,我一直力求去让自己知道更多,以避免只是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自娱自乐。但最后却还是发现,自己所坚持的不过只是一个遥远的梦想罢了。
那一年,揣上父亲写给杨云溪杨老爷子的信,我独自一人踏上前往临清的求学之路。那年秋天,阳光中带有一点点送行的哀伤。父亲,秀林,母亲,外公,二伯父,张先生一起前来为我送行。我站在船头,心里觉得空荡荡的。因为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没有前来。
就在我难过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就要随着这流水一向南下,今后再也见不到他的时候,老迷糊远远地出现在河湾里。他一瘸一拐地向码头跑来,手里拿着一条崭新的白毛巾。他一边举着手在头顶晃来晃去,一边大声叫着我的名字。
父亲看到他,转过脸去。他的脸阴得老沉。
我从船上跳下来,从父亲身边绕过去跟老迷糊打了声招呼。
他满头大汗地站下,喘着粗气。老迷糊看了父亲一眼,然后一把扯着我向远处走去。一直走到父亲听不见的地方,他才站住。老迷糊对我说:“你要走了么。”
我点点头。
他看起来很难过地说:“我对不起你呀,你长大啦。本来,我是准备在你长大前把那些事情告诉你的,可是,看看现在……”
我急切地问:“你说什么?”
“其实,即使知道了这些你又能怎么样呢?真相带往往给人带来更多痛苦。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我说,“我想我有权知道真相,你现在不能告诉我么?”
他摇了摇头:“是呵,你有权知道,可这些事,一句话两句话是怎么能够说清楚的?孩子,记着,在外面生活,要平淡对人,宠辱莫惊。”
我点点头,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把它告诉我呢?”
老迷糊叹了口气,他说:“你又何必要自添烦恼呢?不过,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一切的。”
这时,母亲在远远地唤我,要开船了。老迷糊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用白毛巾包上塞到我手里。他拍拍我的头顶说:“孩子,好自为之。”说着,他蹒跚着步子,一瘸一拐地向河湾走去。
我咬咬牙,登上南下的客船。
第一次独自出门的我,心头的兴奋多于离别的哀伤。我提了一个大大的箱子,立在船头。里面是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还有父亲送我的儒学十三经。他告诉我,趁这几年的中学生活,一定要把这些书好好读透。我记得当时父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古人说半部论语治天下,你去临清接受的更多的是新式教育。学校教育固然重要,但你更应该把我们祖先留下来的东西学好,这才是我们民族最基本的东西。你必须要学好它们,这将是你今后享受不尽的财富。”
一遍遍默念着父亲在临别时的话,我来到了临清,开始了孤独而漫长的求学生涯。又是几年过去了,我却偏偏对另外一个名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叫做韩非。
第五卷1
虽然我离开了,但秀林却还住在镇上。自我南下求学之后,他开始了他一个人寂寞而孤独的生活。
秀林并不是一个天生喜欢寂寞的人,我知道,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是非常害怕寂寞的。这不,自我一走,他觉得日子过得越来越没意思了。虽然我在镇上的时候并不一定会给他带来多少欢乐,但自我走了以后,他却觉得像是少了什么一样。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并且自以为是,这个心一直都很高的人不再喜欢主动与任何人接触。他慢慢变成了镇上唯一一个既生活在幸福里又生活在寂寞里的人。
世界上寂寞的人可以分为两类,一类人天生寂寞,另一类人追求寂寞。天生寂寞的人渴望不寂寞,追求寂寞的人厌恶不寂寞。所以,如果一个人追求寂寞他必须要能够耐住寂寞。我没有想到我的离开会改变秀林的生活。因为我的离开,秀林慢慢地由一个害怕寂寞的人变成了喜欢寂寞的人。他那孤独而隐忍的个性就是在那个时候培养起来的。
一直在他身边看着他长大的父亲真不愿意让他变成这样,可是,在试过许多办法又一一失败之后,父亲也拿秀林没什么办法了。像他这样的孩子对大人来说真是前生欠下的罪业。一个人如果很有主见,别人就会尊重你,可是,当一个孩子太有主见别人就会觉得你很可怕。那时,秀林从小就表现出来的固执己见真是让父亲头疼坏了。听母亲说,每当说起秀林时,父亲总是神色黯淡地对她说:“我天生欠他的呀。”
说到这里,父亲再也不说话了。
秀林在那段时间的表现真是很让人感到担心。就在大家都替他感到担忧的时候,由于找不到一个真正可以谈心的朋友,他一个人在苦闷里陷得来越深了。大家经常看到他常常呆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或者是呆呆坐在屋里,盯着窗外的某个地方看上老半天。后来,父亲曾去河湾找过老迷糊。小时候我们经常和他在一起,父亲想通过他来让秀林改邪归正。但这时的秀林不管谁话都已经听不进去了。不管别人对他说了些什么,他都会点点头,过后却旧行不改。
但是,时间总会提供一些机会让一个人主动去修正人生。就在大家都以为像秀林一定会一天天变得不可救药的时候,一件偶然的小事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态度。
那个秋天,运河里的水很大,打渔的张老六发现河湾里漂着一具死尸。它一沉一浮地漂到河弯的芦苇丛里,就被横七竖八的芦苇绊住了。他站在自己的小船上失声地大叫起来。人们纷纷跑向河湾。就在这时,我那两个不争气的叔叔又带着秀林在码头闲逛呢。他们也争先恐后地跟了过去。当看到那不过是一具死尸时,他们两个又动了大赌一场的想法。大叔叔丙子问二叔叔丙春,你敢不敢晚上来给死流浪喂饭?
二叔叔斜着眼睛,拍拍胸脯:“有什么不敢?”大叔叔说:“如果你敢去给死流浪喂饭,我保证他张嘴就吃,你信不信?”
二叔叔撇了撇嘴,把鼻子翘到了天上。
这时,跟在他们身边的秀林说:“要不,你们两个打个赌吧。”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哈哈一笑,一拍即合。
等天黑下来之后秀林跟二叔叔来到河湾。他是来做见证人的。二叔叔端着一个粗瓷大碗,他要去给河里的死流浪喂饭了。
他们来到河边。二叔叔心里有些发抖。因为有秀林在面前,他不得不咬着牙做下去。二叔叔让秀林提着马提灯站在河边,他自己一个人换起裤腿,摸着黑趟水过去。
二叔叔颤颤惊惊地端着大碗,来到死流浪身边。就在他舀起一勺稀饭向死流浪嘴里递过去的时候,死人竟张开嘴,“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秀林提着马提灯远远地跟在后面。天很黑,二叔叔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他却已经清楚地听到死流浪在喝汤,而且还津津有味地咂嘴的声音。他心里有些发毛,就转过头来问秀林: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夜里的大运河真静啊。夜色幽沉幽沉地,让人感到一种无边的恐怖。秀林说没有听见什么。二叔叔觉得也许自己听错了。于是他就又舀了一勺饭汤,向死流浪嘴边伸过去。死人张张嘴,又咕咚一声喝了下去。这时,二叔叔心里才真的发慌了。他不能再控制自己了,竟死生生地,一勺一勺地机械地向死人嘴里喂过去。
眼看着那碗汤要喝完了,二叔叔才醒过神来。他突然打了个激灵,抄起那只大瓷碗狠狠地大叫一声:“我让你吃!”
说着,他将那只大碗一下扣到了死流浪头上。二叔叔过于紧张使得那只粗碗在扣到死人脸上的时候“啪”地一声碎裂了。这时,死人发出了“嗷”地一声尖叫。二叔叔一听不妙,抱着脑袋转身就跑。
秀林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当看到二叔叔慌张的样子以及河里发出的撕心裂肺嚎叫时,他也吓得扔掉手中的马蹄灯撒腿向镇上跑去。
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家里,想去找大叔叔来分享胜利的喜悦时,他们才发现整天晚上一直都没有见到大叔叔的影子。当二叔叔和秀林正要提着灯笼四下寻找时,大叔叔捂着鼻子,满脸是血地跑了回来。原来,狡猾的大叔叔趁天还没黑的时候,一个人偷偷来到芦苇丛扮死尸去了。
所以,当二叔叔和秀林来到河边的时候,躺在那里的早已不是死流浪,而是想故弄玄虚的大叔叔。结果是二叔叔那重重的一碗扣中了我那自作聪明的大叔叔。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就这样以一种可笑的方式结束了。
大叔叔为这个玩笑付出的代价是失去了一副完整的鼻梁。他的鼻梁骨被惊惧之下的二叔叔给生生扣碎了。从此,他成了一个塌鼻子。一张就口鼻音老重。他们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干奶奶差点儿就要被这两个儿子给气死了。不过对他们这两个人,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那天晚上,秀林惊魂不定地回家里。躺在床上,想想方才发生的事,他心里觉得很难受。他突然觉得这种事情简直是太没意思了。是呵,他接着想,这样一天天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那天晚上,秀林想来想去。他突然间就作出了一个决定:今后不再跟两个叔叔一起玩儿了。他预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可不希望自己未来是两个叔叔这副无聊的样子。
自那年冬天开始,秀林除了上学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一个人认认真真地读起了书。他一口气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