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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以后与郝妍相处的日子里,秦朗将他的爱发挥到了最大点,他每天与郝妍朝夕相处,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分离,哪怕只是短暂的分开。秦朗曾问过郝妍为什么不去上班了,郝妍说她在放假,秦朗又问她是不是把她一生所有的公休假都请完了,郝妍就笑,答非所问地反问道难道不可以吗。秦朗夸奖郝妍的领导有人情味,郝妍就不置可否地笑,笑过后什么都没说。在他们相处的某些时候,秦朗会情不自禁地说起从前的事,说着说着他就突然打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继续,而刚才的话题只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是就是因为秦朗的从前与众不同,尤其是在他和郝妍之间,所以他简直就不能提从前,只要一不留神地提起“从前”二字,他就发自内心地忏悔,犹如一劣迹斑斑的罪人。
郝妍每天都会去超市买菜买米买水果买零食,每次她回来都是累得气喘吁吁,而她身后双手拎满购物袋的秦朗几乎连抬脚上楼梯的力气都没有。回到家后一头倒在沙发上大口喘气的秦朗冲着郝妍的背影将他那个从在超市时就开始问起的问题最后一次重复道:“为什么要买这么多东西呢?我们很能吃吗?”
那时郝妍一边麻利地收拾着大采购的物品一边说:“现在不买以后就来不及了。”
秦朗认为她的回答简直跟天书一样难解,他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郝妍不以为然道:“有什么不懂的?我是说我们现在有机会在一起,就将以后的日子提前过。”
秦朗说:“听你的口气仿佛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似的。”
郝妍这才停住回头望住他说:“你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吗?”
秦朗听得更加懵懂,下意识地点头。
郝妍没有收回视线继续问:“你认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秦朗脸上的笑容更加勉强了,郝妍到底想说什么呢?她表现得那么令人费解,仿佛他们已陷入生活的汪洋大海中,旋涡随处可见,可是他们的美好生活不是刚刚才开始吗?
郝妍说这些日子她身上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话音还未落地秦朗就抢着说道:“我出去找工作吧,不能再花你一个人的钱了。”
郝妍望着他说:“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
秦朗打断她道:“你肯定没有别的意思,你只是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出你想要表达的东西,你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我明白你的意思。”
郝妍说:“最近我们说话就像在猜谜语,这就像以前我刚学会玩电脑上网与网友聊天,因为自己打字慢而想要说的话又很长,所以半天才能在显示屏上打出一行字,于是对方非常不耐烦地写道:你可不可以说话快一点?而现在我就想请求你可不可以对我说话明确一点。”
秦朗显得有些委屈,他说:“首先我听不懂你的话,其次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再次我感觉我们的对话就像话剧里的台词。”
“那好吧!”郝妍将最后一件食品放进冰箱里,然后关上冰箱门对他说:“从明天起,我上班,你去找工作,我们不能与社会脱节,而且有很多东西是必须要面对现实的。”
秦朗紧紧地盯了她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停在空气中自顾自地笑着:“我终于听出你话中的意思了,郝妍,你是对我没有信心。”
郝妍也在唇边展开一朵无奈的笑容:“你为什么不说是我对自己没有信心呢?这个城市每天都有人在出生,然后又有人死去,我都不知道我的生命会在哪一天枯竭。”
她说那番话时秦朗就眯着眼睛细细地打量着她,她说完后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去茶几里找烟吸。
八
郝妍从来都没有想到在秦朗的内心深处,原来他一直在仰视着她。就仿佛此刻眼前那股随风舞动的烟圈,郝妍可以将喷出烟圈的人鄙视得如同脚底下的小蚂蚁,而秦朗却能够在那种吞云吐雾的感觉中找到一种牢固的精神寄托。
关于现在的秦朗究竟应该找怎样的一份工作,在秦朗正式行动以前郝妍已经和他深入地沟通过了。郝妍认为秦朗一不能去类似911迪厅那样的声色场所重操旧业,二不能再去送盒饭。
秦朗就问:“那我做什么?”
郝妍说:“假如你秦朗的志向就那么点高的话,我就去路边卖米线。”
秦朗讪讪笑着:“瞧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就是一时还没找准自己的位置。”
郝妍瞥着他说:“听你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小学毕业呢,好歹你也是我的大学同窗啊!”
秦朗嘿嘿笑着伸手揽住郝妍的肩嚷道:“老婆,我发现你最近对我的意见蛮大的嘛!”
郝妍轻叹道:“我还不是你正式的老婆,也不知道还会有那么一天吗?”
秦朗盯着她说:“我知道我欠你很多,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补偿你,总之我的未来与梦想一样飘渺难测,而你选择了我就是选择了未知。”
郝妍有些伤感地从他脸上移开视线去看别处,秦朗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轻语道:“也许我现在还是像从前那样做得不好,但是我不会让你认为选择我是个错误的。”
郝妍点着头却没出声,依偎在秦朗的怀里,目光却象天空一样苍茫深远。
秦朗这几天几乎将晚报的招聘栏翻烂,也没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工作。有家网络公司要求一名技术人员,郝妍一个劲地建议秦朗去试试,秦朗却对自己没有信心。他对郝妍说:“我就不信他们是诚心要请一个技术人员,他们一定是打着找技术人员的幌子实则是招一个打杂的。”
郝妍惊愕地望着他,说:“你怎么能这么认为?”
秦朗说:“你要相信我,这些事我经历得太多了,当初乔伊人不也是打着高薪聘请人才的幌子将我给骗去的吗?还有那个叶玫,给我封了个好听的主管,却整天无所事事。郝妍,老实说,我现在真的是怕了,我怕再重复过去。”
郝妍将复杂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他的脸上,许久才点头说道:“好吧,你按你的想法去找工作,但是我不希望你让我再重复过去。”
“一定不会!”秦朗拉起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放在胸口上让郝妍感觉他的心跳,“就算我会骗你,这里也不会欺骗你的。我总是有一种感觉你一定会离开我的,但是那种离开不是像上次那样一怒之下做出的决定,而是你对我的彻底地了解;或者也可以说是我们对这个社会最彻底地感悟。”说完秦朗就松开郝妍在沙发上坐下,重新将头埋进茶几上几乎堆成一座小山似的报纸中。
秦朗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工作,是在保险公司做业务员,仍旧像他当初送盒饭般骑着自行车穿梭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郝妍没有阻止他去做这份辛苦的工作,但是她一直在用一种忧郁的眼神打量着他。每天早上她为他做好早饭坐在餐桌旁等着他,她看见他站在镜子前专心致志地打领带,将头发梳得服服帖贴,白衬衣的领口也是干干净净的。然后她又看见他在对镜整理自己的表情,她知道他平日里是不喜欢嬉笑的,女人们喜欢他一大半原因是他那副扮酷的表情,可是现在她看见他正在努力地牵着嘴角微笑。在此前她是不知道原来一个虚假的笑容竟是那么难看,几乎将他的英俊统统抹杀。
“你来吃饭吧!”郝妍在餐桌那边招呼着他。
他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后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很赶时间吗?这样吃会不消化的。”郝妍终于忍不住说道。
秦朗这才放慢了咀嚼速度,咽下最后一口后才发出声音:“我中午不回来吃饭,你也在单位吃吧,我们都不要回家了。”
郝妍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轻轻地摇着头:“我发现你最近说话愈来愈有哲理性了,琐碎的生活都被你给精炼了。”
秦朗用餐巾纸抹了抹嘴,提起公文包冲郝妍做出一副职业般的微笑:“我总认为我这个样子骑上一辆破自行车非常滑稽,中国就不比美国,人家拾荒者都可以开一辆汽车。”
郝妍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秦朗已经一溜烟地跑开,郝妍望着转瞬间就空荡荡的大门口顿觉一阵怅然。
秦朗的一天的就是这样开始的:早上从床上爬起来吃完郝妍给他做的精美早餐,然后就去保险公司开早会,在那一小时的熬人时间里,营业部的经理会不厌其烦地说上一个小时的废话;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就像只无头苍蝇在城市的上空呜呜乱飞着,其中偶尔的短暂休息就是百无聊赖地坐在哪家茶馆的椅子里点上一只烟吞云吐雾。
郝妍向来反感身边人吸烟,在公共场合她总是会毫无顾忌地大声训斥那些在女性面前肆意喷吐烟圈的男人们。那时秦朗就认为她是在以一种职业或是家庭社会地位高于他人的优越姿态表现她的颐指气使。那时他还没有招惹上乔伊人,他每天就像个跟班一样在她身边左右,他听她大声地训斥那些她不屑一顾的人,看她那副总是骄傲得一塌糊涂的笑容,他几乎无法再忍受下去,因为郝妍从来都没有想到在他的内心深处,原来他一直在仰视着她。就仿佛此刻眼前那股随风舞动的烟圈,郝妍可以将喷出烟圈的人鄙视得如同脚底下的小蚂蚁,而他却能够在那种吞云吐雾的感觉中找到一种牢固的精神寄托。
秦朗提着他的装满各种险种宣传资料的公文包挨家挨户地上门去推销的时候,他总是将自己那一刻的精神状态调整到一种麻木不仁中。那时无论对方打量他的眼神多么的蔑视,或是打发他的言语多么得令人愤怒,他都不会与对方介意的。对方也许会认为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靓仔只不过是个拉保险的,而他却将对方看低到那只是一个乖乖将口袋里的钞票捧到他面前的大傻子。
营业部经理给秦朗制定了一个月两万元的业务量,秦朗就对那个一脸冰冷的女经理说道:“你这是在性别歧视,为什么你给别人只制定一万元,而我却翻番?”
女经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边低头看着部门的每天业务结算单一边冷笑道:“我这是激励你,你干得多,收入也高,说我性别歧视?我有没有把你搞得与女业务员同工不同酬啊?”
秦朗仍旧不依不饶着:“说的比唱的都好听,给我订两万的业务量,我若是只做到一万九,你就会将我扫地出门,分明是想砸我的饭碗嘛!”
女经理将整张脸抬起来正视着他,眼里充满了嘲意:“砸你的饭碗?瞧你说这话的口气,仿佛真的是很硬棒似的。秦朗,不是我性别歧视你,你拍着自己的胸脯说你有今天都是因为什么啊?女人成就了你,女人又害了你,你那点烂事在这个城市里都快成头条了,真不是我排挤你,我是替你难过啊!一个男人做到你这种份上,还有什么好说的?”
女经理说着以上那番话时,秦朗的眼睛就象盯着刻骨铭心的仇人似地恨恨地瞪着她。他恨她说话不留余地,将一个男人的自尊无所顾及地扔在地上肆意践踏;他还恨她对他的艳史了如指掌,对方不过是一个认识仅数日的普通女人,却可以对他肆意攻击。秦朗想他就是曾经一失足成千古恨也罪不至此,如今狗仔队对大明星的私生活都宽容了许多,怎么这个城市里的人们惟独对他秦朗的私生活如此津津乐道。
女经理这会儿咄咄逼人的视线一直在秦朗的脸上逡巡,见对方已经被她揶揄得满脸通红,忍不住一阵发自内心的幸灾乐祸,眼睛笑眯了同时嘴里也发出了更令秦朗无地自容的声音:“真不是我有心跟你过不去,而这千真万确是事实——”说着将一张信笺伸到秦朗的眼皮底下,“看清楚,你的老相好还对你念念不忘呢,指名道姓地让你来做这个大单子,看清楚哦,可是保费几十万的大单子。你秦朗这回若是有本事做下来这笔大生意,我这个经理的位置让给你做。”
秦朗近乎仇恨般地瞪着信笺上的那位大客户的名字——乔伊人,这个女人真是阴魂不散地缠着他。自从那次在911迪厅与她撕破脸皮地大干了一通后,他便将这个女人彻底从他记忆里抹去,虽然有时她仍旧时不时地从眼前跳出,但是秦朗认为她在他眼里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包括憎恨和厌恶,她已经在他的意识里淡漠得犹如一阵转瞬即逝的清风,仅仅是掠过而已。可是现在当他认为他的生活已经正常平静了起来的时候,她却突然从阴暗处跳出来,仿若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出现在他面前,竟然还是一种高姿态,傲慢地俯视他,就像电影情节的重放似的,她竟然还在试图让一切都回到从前,包括秦朗和她之间。秦朗几乎要鄙夷出眼泪来了,他缓缓伸出手去接过那张信笺,就当着女经理的面一下一下将它撕烂。
女经理惊愕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秦朗将那堆纸屑发泄般地扔向空中大踏步离去后,她才缓过神来追着秦朗的背影喊着:“你简直是不可救药了,当初没有人逼你去堕落时,你沉沦得比谁都彻底,现在大把的钞票摆在你面前,让你在你的未婚老婆前威风的时候,你却在摆臭架子,死小子,你给我想清楚,得罪了我的大客户,我让你好看!”
秦朗走出保险公司长长的走廊,站在大楼前的宽敞的广场上,环顾四周。他看见的是拥挤的车流和人群,他看见自己就像一个在车流中挣扎爬行的弱者,没有人来扶助他,众人给予他更多的是冷漠的注视和木然的短暂停留。秦朗突然就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痛苦地大叫着,引得周围的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郝妍在大街对面已经站了很久了,她原以为秦朗会看见她所以她一直没有动,可是后来她看到的是他那歇斯底里般的痛嚎,那一刻郝妍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敏感的神经都在抽动,一点一点清晰地提醒她这一切的真实。她望了他一会儿终于绕过那些霸道的车流走到他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去轻轻抚摩他的头发。秦朗猛地抬起头来,看见她,眼里的神情就像是一个迷路多日的小孩子终于找到他的亲人一样惊喜。他站起来握住郝妍的手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什么也没说,就是紧紧地拥住她。
九
郝妍举着那张便笺已经看了很长时间了,尽管那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一个称呼、一段几十个字的正文,还有一个落款和日期,可是郝妍仍旧觉得那张洁白的纸上写满了秦朗想要对她说的话。他们之间原本是千言万语都说不尽的,可是秦朗却只用这么一张小小的信笺便将两人之间的故事嘎然而止……
秦朗有一些日子没去保险公司上班了,他每天早上起得比郝妍还早,为的就是给郝妍做早餐,然后系着围裙坐在餐桌旁看着郝妍吃完,最后又像个家庭主妇般为郝妍取下风衣和皮包,送她出门。郝妍虽然一直刻意保持着沉默,但还是有一天终于在临出门前忍不住对他说:“不是你的错,秦朗,真的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这样。”那时,秦朗就深深地凝视着她,双手用力地在她的肩上握了握,然后轻轻将她推出门,示意她抓紧时间上班,不要迟到。郝妍人都走出大门,又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他,秦朗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眼里仍旧是那些总是令郝妍迷惑不解的神情。
郝妍几乎又回到了先前的那副沮丧的情绪中,谭伟在一旁看得很真切,虽然他一直在努力克制着自己,尽量在一些微妙的变化出现之前不言多必失。可是郝妍的情绪变化却不能不引起他强烈地关注,他看着她从他面前眼神涣散一脸忧郁地经过,然后又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