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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俨然一个个小小的暖房。相对私秘的空间里,拉下四周的帘子后,尽可以干你任何想干的事情。
“找你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我说,“看你能不能发发善心,挤出几个钱儿赞助一项老年人的活动。”
成达翘着二郎腿,舒适地仰躺在软垫圈椅上剔牙。听到我的话,他翻翻眼皮道:“需要多少?”
“最少五千,给个整数最好。”我说,“市里一档子老干部要搞一个书画展,老干局和文联都没给经费。今天上午我原先单位的老上司过来找我,非让我帮着想办法不行。本来也想推出去,可是我那老领导已经病入膏肓,还说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了。于心不忍之下,便厚着脸皮找你化缘了。”
“说真的,王主任,类似的活动往往都是往里瞎扔钱的。”成达的说法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对于提高企业的知名度,这些小举动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作用。霞光对社会的回馈和反哺都是大手笔的,轮椅捐了几千辆,希望小学也建了好几所,省市领导出席仪式,新闻单位跟上报道,那种效应才是我们追求的效果。再说了,霞光的产品主要还是销往外省,在市内的宣传和广告基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大手笔都甩出去了,给老同志干旱的心灵下点儿毛毛雨,也算是行善积德吧。”我说,“那些办画展的老干部大部分都是部委办局的中层,退休后的影响和余威都不大。我估计最后求到我这里,恐怕也是转过多少圈儿、拜过多少门子、碰了好几鼻子灰之后了。就算给我点儿面子吧,挂个杯名,就叫做霞光杯老干部书画展得了。”
“对于霞光的发展,那些老干部根本就起不上一点儿作用。按照我一向的想法,一分钱也不能出。”成达恨恨地道,“要发挥余热你就发挥吧,逗逗孩子或者练练太极,要不就象你说的那样写写画画,闲来无事搞什么屁调研,调研就调研吧,干嘛就揪着霞光的污染问题不放?你调研出什么问题来告诉当地政府就是了,干嘛非装作忧国忧民的样子捅到京城去?几年前京城来了个破记者差点儿把霞光给毁了,结果不得好死,堕楼身亡后,霞光白白赔上了好几十万才了了这事。海城这些老干部纯粹是成事不足而败事有余。”
我知道他说的是铮义的事,但是却不知道这事的起因却是一位老干部写给报社的一封举报信。铮义堕楼身亡的前前后后我都参与其中,有些事情却不能讲给成达听。
“这件事情我也知道。”我说,“但是也不能因为一个人而恨上了老干部的整个群体。再说污染问题也是大面上的事情,又不是你霞光独此一家。事情既然已经过去,没必要再去记恨在心了。”
“看在你王主任的面子上,我就给他们五千。”成达很痛快地说,“不过,我先声明一点儿,他们爱挂什么杯就挂什么杯,霞光不要这个冠名权。”
“就当是赞助给我吧。”我说,“我的老主任就要见马克思了,我总不能让他抱憾终身吧。你要是不出这个钱的话,我还真得自个儿掏上。”
“别损我了。”成达道,“您王主任开了金口,我哪敢不乖乖地就范?要是真的你自己掏了腰包的话,那我成达还有什么脸再见你!”
隔着茶几,我冲抱拳道:“我代表海城五万名离退休老干部,祝霞光蒸蒸日上,祝成总身体健康寿比南山!”
成达按了一下茶几上的一个遥控器。很快,一个服务员便闪进来续水,打断了我们的说话。
续上水以后,服务员叉手站在了一边。成达挥挥手:“出去吧,有事就找你了。”
“是,成总。”服务员鞠一个躬,低眉顺眼地出去了,随手轻轻地带上了门。
“这里的人好象跟你很熟啊。”我说,“你常来?”
“不是很常来。”成达道,“但是他们要是跟我不熟的话,我敢保证明天就会卷铺盖滚蛋的。”
“要与人为善嘛!”我道,“服务员对客人不熟悉总是难免的,虽然你牛逼哄哄,在海城跺跺脚整个地面都要晃三晃,但是实在没有必要跟一个服务员动肝火。”
“一个员工,要是连他的老板都不认识。”成达平静地说,“你说他该不该炒鱿鱼?”
原来这岛子的主人正是成达。
“120万,四十年的开发权,如何?”成达笑着说。
“简直就是白给。”我叹道,“你还真是有眼光啊,什么时候的事儿?”
“今年春天就开始建设了。”成达道,“秋天完的工。作为第一期开发,我只是建了餐厅和一部分客房,下一步我将建成露天浴场和其他的娱乐设施。总体目标是,把这个岛子建成海城人人向往的仙岛。”
我不吝溢美之词一通乱夸,把成达给熏得春风满面,一副踌躇满志找不到北的样子。
我的电话却在此时响了起来。是市府办综合科的电话,我的隔壁。那里的同志告诉我,有一个老同志来找我,都等老半天了。我看看表,已经过了下午上班的时间了。
“是我的老主任,搞书画展的那位。”我苦笑道,“等在我办公室门口呢。”
成达按动遥控器上的按钮,服务员进来请示。
成达吩咐道:“让财务送一万现金来。”
五分钟的时间不到,一个将头发染成黄褐色的卷发女郎进得门来,手里拿着一叠子现钞。
“五千给画展搞活动,另外五千给你的老领导治病用。”成达将钱递给我,“老领导将病情告诉了你,你要是不表达一下心意,未免显得也太过不近人情了。这五千块钱就算是你的心意了。”
3
离开岛子,钻进奔驰,成达送我回综合大楼。
路上他沉默了半天之后,闪闪烁烁地问:“王主任,你对简攸敏了解多少?”
“仅仅是同学关系,或者说是走动比较多同时又挺能谈得来的同学关系。”我知道简攸敏一般情况下不会在他的面前把我给卖了,“那小子本事挺大的,商业细胞很繁茂。据我所知,他看准的生意很少有失手的。”
“我也有同感。他是个很精明的人,为人处世也很老道,城府不浅。”成达躲过一辆超他的车,“三期项目有他的投资,来自京城的倪老板也是他介绍过来的。前一段时间,我急于筹集资金,也没有顾得上仔细地去考证各股东的人际背景和经营背景,见钱就抓,很可能埋下了隐患。所以,我现在很有必要未雨绸缪,趁着尘埃落定、脑子相对清净的空当,对我的股东们逐个摸摸底儿,以防万一。”
我记得昨晚简攸敏说过,几个月前是成达和闽尤亮找到了他,眼馋丰厚的回报他才肯出资600万的。持大股的是成达、闽尤亮和倪老板,三人股份加起来占51%,都是董事会的成员,而他简攸敏是不是董事会的成员当晚他也没有表露。至于京城的倪老板是他简攸敏介绍过来的这件事,他更没有提到过。
“简攸敏投了多少?”我问成达,“如果你觉得方便的话可以透露一下,不方便的话就当我没问。”
“其实告诉你也无所谓。这企业说到底也不是我成达一个人的。我只是一个总经理,而不是董事长,说到底我仅仅是一个高级打工仔而已。”成达道,“简攸敏在即将上市的新霞光里总共投入了1200万,闽尤亮投入了1200万,来自京城的那位倪老板投入了1500万,我和我爸爸两个人总共投入了1600万,剩下的资金都来自散户和银行贷款。”
简攸敏和成达两个人之间肯定有人说了假话,因为两个人的说辞中投资数目根本就对不起来。虽然钱是他们的,人家爱投入多少、愿意怎么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但是,二十四小时没过便产生出了两个版本,这事情委实让人生疑,让人摸不透他们这些商人或者说是企业家之间,到底是在唱什么双簧,搞什么名堂。
我暂时无法将他们的谜底解开,也无法在一时之间辨明孰粮孰善,所以也就没有将简攸敏对我说的话告诉成达。
“企业经营其实也是一场赌博。”我只能叹道,“运气一来说不定来个通吃,运气不到说不定会血本无归。我对什么投资、什么经营一窍不通,但是牌理如商机、牌理如官运,其实都是相通的。牌桌上高手如云,说不定谁会中谁的招,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我是将你当成了自家兄弟,才跟你说这些本属商业秘密事情的。希望你不要跟简攸敏面前提起。”成达说,“自从我们那次跟吴市长一起吃饭,我便看准了你这个人。虽然你没有说多少话,但是我看得出,你既有官场人物的稳重,又有官场人物所不具备的潇洒,这是你个人的魅力所在。同时我也能感觉到,吴市长对你还是很器重的。依你的能力,加上吴市长的支持,你会有一番作为的。”
“潇洒个屁!”我混笑道,“误打误撞进了官场,靠一点儿小运气混到了今天,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说不定那天开罪了那位领导,一句话就把我跟赶回老家放牛去了。”
“你永远不会有那一天的。”成达正色道,“现在的官儿好做。只要你不犯什么错误,就算你平平庸庸一事无成,到老也不会摔破金饭碗的――是体制在保佑着你们。不象我们搞企业的,今天赚的把自己撑死,说不定明天就会拖着棍子、端个破碗沿街要饭去了。”
“你也永远不会有要饭吃那一天的。”我也正色道,“依我对你的了解,就算是饿死,你也不会低三下四地去求人的。况且,以你的头脑、以你的能力,霞光肯定会越搞越大、越搞越好的。吴市长也看好了这一点儿。但是同时有一外行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千万别把一个企业看作是自己家里的,不然你绝对做不大。”我说,“即使是你自己家里的,也要记住古人的那句老话。”
“什么话?”
“外敌好御,家贼难防。”
“你的意思我懂。”他腾出右手,拍拍我的肩膀,“谢谢了,兄弟。我也不希望霞光在我手里翻船。”
“孩子怎么样了?”我想起他那个患有羊癫疯的儿子。
“到上海同济找了个世家老中医,吃了十几副中药,挺见效的。”他勉强地笑着说,“劳你关心了。”
4
车子在大楼门外停下,我下了车步行走进院子。从一辆扎眼的名车上走下来,即使没人看到,自己也觉得不是那么光明正大。
庄主任等在综合科里,正对着一杯茶水枯坐。我打开办公室的门后,请他进来,把一万块钱交到他手上:“庄主任,这五千你可以搞搞书画展,另外五千块你买些营养品补补身子。”
推让了半天,庄主任还是接下了。将钱塞进内衣的口袋里之后,他叹口气,感慨万千:“唉!王良啊,真是时过境迁,世事如棋局啊!当初你一个毛头小伙子啥事都不懂,十年刚过,你现在出脱得真正有出息了。当初我就说过,你将来肯定会有作为,看来我还没有看走眼。”
“那都是仰仗您的栽培。没有您当初手把手地教我,我哪有今天?”我真诚地说。
“这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庄主任好象陷入了回忆之中,“当初我给你介绍对象,你没有看好,当年推荐副主任,我说话也不管用,可是我还是真心实意地想带带你的……”
想起那个逐渐消失在秋之夜雾中很孤单很落寞的高高大大的身影,我问道:“王芬现在怎么样?”
“她结婚了,有了一个小女孩。对象是作生意的,年前陪了一把,到现在都没有翻过身来。她本人在电台干的也很不好。”
我默然无语。
桌子上的内部电话响了,是瑰湄市长。她让我马上到她的办公室里去一趟。
我冲庄主任无奈地摊摊手:“庄主任您再坐一会儿,吴市长找我过去有事。”
“不坐了,你去忙吧。”他皱着眉头站起身,“我也要走了。书画展定在这个星期天上午八点群众艺术馆的三楼,有时间的话你一定要过去。到时候我把发票给你。”
“有时间我一定过去看看。”我应承道。
庄主任一手压着肝部,慢慢地走出了门口,向电梯走去。高高大大的背影有些痀偻了,虽然他才六十一岁。
我突然感到有种揪心的悸痛,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涌上了心头。我紧跑两步过去扶住了他:“痛得厉害吗?”
他点点头,眼里带一抹凄凉,把我的手推倒一边:“从今天上午开始,这里便火烧火燎的痛,大概大去之期不远了。王良,别靠我太近了,搞不好我这病会传染的。”
“要不要我派车送你回去?”我问他。
“不用了。”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能为我的画展筹来钱,还给我找来了治病的钱,说明当初我没有看错人,还算不上是有眼无珠,我这就心满意足感激不尽了。”
5
“干什么去了?半天才上来?”瑰湄市长已经适应了我随叫随到的作风,对于今天我出现得出奇的慢很不满意。
我告诉她,是送事务局办公室的老主任下电梯,才耽搁了时间。
“是不是姓庄的那位主任?”她问道,“他来干什么?”
“他是来化缘的。”我将他来找我筹备书画展经费的事情原原本本地作了汇报,重点强调了他已经到了癌症晚期,作为老领导最后的愿望,我觉得应该义不容辞地帮他来达成。
听完我的汇报,瑰湄皱着眉头道:“作为人之常情,你能够知恩图报,而且怀有一颗怜悯之心,这值得肯定。但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看,王良,你知道你这叫什么行为吗?这叫滥用职权。利用你的地位,随随便便就向一个企业伸手成千上万地要钱,这是典型的滥用职权。按照组织程序,这种作法是要受批评的,严重的还要进行处分。”
“可是,我看到他那样子,想到以前他对我也不错……”我辩解道。
“一个人心地善良并不是件坏事。”瑰湄没有理睬我的辩解,加重了语气说,“但是没有原则的善良是要坏大事的。我也是你的领导,我也曾对你有过帮助,我让你马上从楼上跳下去,你跳吗?你跳下去一了百了了,你的老婆,你那还没出生的孩子怎么办?作做何一件事情事先都要权衡利弊,不要让自己的一时感情冲动左右自己的头脑。这样对你的进步、对你的发展没有任何的好处!”
“可是,钱已经给了他了,难道再去要回来不成?”
“为什么你找的是霞光,而不是其他的单位?”瑰湄锐利的目光看着我,有些痛心地说,“我知道成达近来靠你靠得挺紧的。但是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就那么痛快地就给你钱?难道他的钱多得都花不完了?你认为他是在心甘情愿地支持公益事业,支持你王良的善心?我看未必。商人每投入一分钱都不是没有原则的。他今天投入你一分钱,明天他将要从你的身上获得一百块钱。他是看好你是一支绩优股,在向你暗送秋波以示友好吗?实则不然。他擅自改变霞光的经营方向,擅自从民间筹集资金,已经引起了市里的重视。对此他也有所觉察。他正愁着如何摆脱尴尬状态的时候,你送上门去了。一万块钱收买了你,他要是对你提出什么要求来,凭你的义气,凭你的善良劲儿,你不找我又去找谁?作为你的领导,作为你的大姐,我能不保护你?而这一保护不要紧,肯定会让他们钻了空子。”
“我没有考虑到这么严重的后果。”我颓然坐到沙发上,摸着额头道。
“钱既然要来了,也给了老庄,就抓紧时间把它给处理掉。”瑰湄冷静得出奇,“抓紧销账,越快越好。”
“估计庄主任也快到家了,我马上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抓紧处理这件事。”
“一回儿再说吧,反正今天下午肯定找不上成达。”她又锁起了眉头,“他和他的爸爸成龙飞今天下午要到省城去。成龙飞刚才打来电话说,今天晚上他们爷儿俩要在闵副省长家里吃饭,问我有没有事情,他们可以代我向闵副省长转达。我要是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