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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绝色就此香消玉损!”
我知道他的故事讲完了,却紧绷着脸,不做什么评论,也不说其他什么话。
“这个故事不好吗?”他问。
“不是,只是你讲的是这个故事,我能为你讲出比你更好的;但如果你讲的是另外一个故事的话,我想,我的故事是比不上你的……”
“曹沾不明白婆婆的意思。”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不愿给我另外一个他留给凡世的故事呢?
我幽幽的叹气,说道:“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婆婆!婆婆指的是……”
我打断了他的话,只是半眯着眼点头,告诉他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是曹沾,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他的故事举世无双,可是他来到这后却不愿为我提及,他与我说《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可是于这个故事,他又怎能讲得过我呢?我阻止了他的说话,在他给我将真正属于他的故事前我先要给他一个故事。
墨色的香囊被打开了,曹沾在我的引领下进入这个故事。
第十四章2第十四个梦魇:墨无痕—笔叹(上
我叫墨无痕,是一个修炼了一千年的笔妖,我日日安静的呆在笔墨铺,等待着有谁将我买去,成为我的主人。可是,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等得我心灰意懒得,依旧没人欣赏我,直至遇到了他。
他,姓李名甲,字子先,成堆得毛笔,他一下将我挑中,将我带回,安置于他书房得笔筒内,我笑了。
我是妖,是个好妖,我未曾用我的法术去害过人,我只是会用那些小法术做些小游戏,来打发百无聊赖的日子。如我会常常将元神幻化成人形,四处游玩。所以,来到李府的第一天我就那样偷偷溜出了书房,独自摸索着想了解这里的布局。李府好大,花园楼阁,庭台水榭……转得我头昏眼花,我居然迷路了,待我好不容易回到书房时,已是深夜,浅浅得月光从轩窗映入,淡淡的照了大片朦胧,李公子在书房,但已趴着桌子沉沉的睡去了。我上前,见到了一位女子,一位纸上的女子,一个画中美人:执扇浅吟的她,站在一间典雅的有小巧木箱装饰的厢房内,碧波流连,酒窝微含……
那个女子,是主人的什么人呢?他的妻,他的妾,他的青梅竹马,还是他的梦中情人?……那个女子,现在会在哪?已死去,已离开,已嫁做人妇,已下落不明?……他为何要画这个女子?因为爱,因为恨,因为不舍?……夜色渐浓,整个李府皆已睡去,唯剩下一个名位墨无痕的小妖,对着一幅画,思绪连篇。
李子先喜欢作画,而我喜欢上了看他作画,虽然知道他不能看见我,但我依旧每天安安静静的呆在他的身边,然后眼睛会莫名其妙的慢慢湿润。李公子的笔下,只有那么一位女子,伴着一只精致的小木箱,或立或坐,或仰或卧,或摘花或扑蝶,或掩面轻笑或眉尖紧簇……那么多的画中,我最喜欢的,是那一张:小巧雅致的船仓内,那女子倚着那只小木箱,似笑非笑,似愁非愁,一袭浅粉纱衣,称得她恍若神仙妃子般。再看看自己,只用一只笔将长发松松的挽起,着了一身浅墨色纱衣,那样自惭形秽。
我想,那般美的女子,我若是男子,也会心动吧。公子将她画的如此栩栩如生,该是他的妻,他死去的妻吧。我早听闻人世间的爱,那般感天动地,直到现在,我才稍稍的有些了解。我想,李子先是我的主人,或许我该为他做些什么。
我给了每幅画一夜的生命,我给画中的女子取名为无梦。
无梦第一夜在子先面前出现,我不知道会给他带来什么。悲、喜、惊、怕?我站在院中,看着露水在花瓣树叶上凝聚、滴落,偶尔,瞥两眼那边的厢房,却只能见火苗一晃一晃,那一团薄薄的光亮随风轻曳。我呆呆的想,无梦是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的,子先也是同样的不知道,他们彼此是陌生的,却又那般熟悉,他们相处会谈些什么呢?我猜不到。我只知道自己可以轻而易举的进入那间房中,而且他们还不会察觉,但是我……我用力捏了下自己的臂膀,转身隐入花丛。
子先依旧日日画下无梦,不同的无梦夜夜与他相伴至黎明,我夜夜站在他们的厢房外望着屋内温馨的烛光独守空寂。鸡鸣三遍,我微笑,这个无梦,又已死去。子先不知道,无梦不是无梦,这夜的无梦不是那夜的无梦,夜夜的无梦都是不同的无梦。
但子先笔下的那女子,被画得愈加神采飞扬了,我望着一幅幅“无梦”的诞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心酸,无梦会出现,不正是因为我自己吗?那我又在为何。
那一夜又一夜,昏黄的灯光下有着多少的甜言蜜语,风花雪月,我无法猜透,我只能听到一夜夜的琴瑟合鸣、对月吟诗……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我问自己,轻轻的摇头,不知道。我开始厌弃无梦,我不想再给予无梦生命了,哪怕无梦的生命只有一夜,都不想给了。可是,如果我现在突然的将无梦从子先身边收走,子先会怎样?但我为何要去在乎子先?他不过一介凡人,只因他慧眼识珠,因缘巧合成了我的主人?
我终于后悔自己的行动了,我终于后悔赐予无梦生命了,我终于狠下心决定将无梦从子先的身边收走了。因为那一夜,厢房的灯灭了,我的心痛了,妖不是没有心的吗?那疼的是什么?
子先是我的主人,我是无梦的主人,可子先与我不曾照面,我与无梦也不曾照面,我们相互之间都是迷,现在,我想知道谜底了。
这个夜幕再度降临时,出现在子先面前的,不再是无梦,而是无痕,我轻轻拨开厢房内的珠帘,伴着脆生生的一阵响,走到了子先的面前。我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让自己用微笑迎对子先诧异的目光。可我不是无梦,不知道下一步自己该干什么是好,我只呆呆的站着,一只手紧紧拽着那水墨纱衣的一角,如做错事的孩子,等待着子先发问。
“你是谁?”子先终于开口了。
“我叫无痕,是无梦的,是她的,姐姐。”我稍稍思忖了下,才回答。
“那无梦呢?”子先急急的问。
“她,她有事。”我匆匆忙忙的回答。其实,我现身本只想让子先知道这世上,还有个无痕,可看着他着急的样子,突然想要知道他与无梦,不,是他与那画中女子的故事了。于是我问,“你与她,是什么关系,你们之间,有什么故事吗?”
“你说杜娘?哦,她、她是我未过门就过世的妻子。”
“对不起。”我低低的将头垂下。心里却想道:他,居然为了他死去的未婚妻子,直至现在还孑然一人。
“没关系,原以为我与杜娘的缘分以尽,未曾想她会化为无梦与我夜夜相见。”
曾以为那会是多么长的故事,却只寥寥数语,而那简短的故事,其实我早已猜到,所以,才会有无梦的出现。
第十四章2第十四个梦魇:墨无痕—笔叹(下
“你不怕无梦,她不是鬼吗?”我问。在凡人的眼中,无梦的那样的现身,是会被当作鬼魂的。
“怎么会!”说着,子先的脸上便浮出了一丝笑意,却不知为何让我毛骨悚然。他顿了顿,带了无限的惆怅,又说道,“可惜,无梦将我们之间的一些事一些物遗忘掉了。”
“她忘了你?”我问。
“不,她慢慢的将我记起了,但她记不起我曾送她的一些东西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无痕,你是她姐姐,你是否知道,一只盒子。”
“盒子?”我开始好奇。
“桃木为质,精心雕琢,外绘鸳鸯并蒂,置以黄铜铁锁。”子先细细的描绘,眼中焕发出一种特别的神采。
“你们的定情信物吗?可惜我……”我轻轻的摇摇头,但心中却浮现了那一幅幅画,特别是我最钟爱的那幅,画中女子所倚的那盒子,不就是桃木为质,精心雕琢,外绘鸳鸯并蒂,置以黄铜铁锁……子先画得是那样出神入化,可惜无梦不是杜娘,她是不会知道那个盒子的,更别说是我了。
“你也不知道,杜娘也忘了。”子先喃喃的一阵失望。
……
这个夜,过得那样快,天亮了,我起身告辞,有点不舍。虽然我其实并不离开,可是我还是不舍。只盼着太阳快快的落下。
天黑了,即使知道自己的容颜不如无梦那么国色天香,但还是精心打扮了一番,这才发现,自己也那样清丽动人,那样容貌脱俗,那样的我再度出现在了子先的面前,我们相视而笑,昏黄的烛火下,琴声再度响起,诗词声声入耳……灯又灭了,我看不见子先的容貌,任他用颤抖的手触碰着自己的身体。突然,我想到了无梦,想到了那画中女子,我匆匆的从子先怀中逃离。
子先,不是深爱着他的杜娘吗?那他这样对我,我算什么?他算什么?我们算什么?他还是子先吗?他还是一往情深的子先吗?那样的子先还值得我去心痛吗?我想,我该离开李府了。
我离开了李府,子先再也不会见到无梦了,同样也没有了无痕。那短短的几个月,对他来说,只是南柯一梦。子先是不会发现,他家书房笔筒内的一只笔,已不翼而飞。现在的我,又一次呆在了笔墨铺,等待着下一个人将我买去,成为我的新主人,一生一世的主人,不再令我伤心而需要离去的主人。
当一只修长的手将我从一堆笔中拣出带走时,我已无语了,我元神离开形骸化成人形,怔怔的跟在子先身后,再次来到李府。问自己,我等待将我带离的主人,只有他吗?
才短短几个月,李府变得更大更光鲜了,府内府外修葺一新,四处喜气洋洋,后院丫鬟仆人又添了好多。还多了个醒目的女子,她的容貌平平,但却有着几分霸气。我听到下人们叫她夫人,我听到子先叫她娘子。于是,我的泪,便滚落下来了。
我又被置放到了书房,才发现,书房里,再也找不到无梦抑或是杜娘的画像了。我开始不懂,何为爱,何为人世间的爱,我要知道答案。
我变成无梦的模样,出现在了子先面前。
“子先,你为何娶了那女子,你不爱我了”我问。
“爱?杜娘,你已经死了,你让我怎么爱你啊?就算你活着,你该知道我也不会娶你的。”
“为何?”为何,这是为何?为什么子先现在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为何?哈哈,你只一名妓,现在又不记得百宝箱了,我为何要娶你?”
子先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但我依旧摸索着往下问。
“那前些日子你与我所说的话?”
“哈哈哈……我只想知道百宝箱的下落罢了,不说些好听的怎么套出话来,没想到还是白费力了。刚开始以为你隐瞒了我,才与你周旋如此之久,没想到你是真的遗忘了啊!不过没什么,现在我娶了此地首富的独生女儿,还稀罕你什么破烂箱子……”子先又说了些什么,我已听不见了。原来什么都是假的,那一幅幅的画,那一句句的言,那一夜夜的灯……都是假的,温文尔雅的背后竟是如此的丑陋不堪,子先那么不舍的,不过是那杜娘手中的那只盒子。什么未过门的妻子,都是骗人的!那杜娘,究竟是怎样一个可怜女子?
李府不是我的归宿,所以我再度的离开,但我无处可去,只好又回到了笔墨铺,我累了,好累好累,我在笔墨铺中沉沉入睡,不再想尘俗的是是非非。但再长的觉还是会醒的,可我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到来一个陌生的地方:简陋的房屋,成堆的书籍,疲惫但眉目清秀的书生……这里是不能与李府相提并论的,但我却庆幸,却高兴。
那书生将我拿起,在墨中浸润,在洁白的宣纸上用心的摘录,写下了密密麻麻的文字,然后换钱,维持着生计……我的生活变得如此的平静,我以为自己能一直这么平静的生活下去。可某天,我在旁边看着自己的新主人认真的在纸上抄写道:“第三十二卷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就在那一刻,我一下明白了。我动用了法术,将子先在书中的命运改变,我将他写入了死亡,虽然只是自欺欺人,却也是无可奈何。而在十娘的心里,就在子先将她卖于孙富的那一刻便已死了,不是么?
我累了,真真正正的累了,我要睡了,要睡好久好久……只希望再醒来的我,能将一切遗忘,包括那一缕或许根本不属于我的哀愁。
第十四章3十四张机,一心长在百花枝
十四张机,一心长在百花枝。百花共作红推被,都将春色,藏头裹面,不怕睡多时。
“的确,曹沾的故事比不上婆婆。”他谦虚,却也是难过。
“我想听你在凡世间所讲的故事!”我开门见山的说。
“真亦假来假亦真,无为有时有还无。真真假假,说是故事,亦不是故事,不过是些陈年往事,撰写出来,供世人茶余饭后有个消遣罢了。婆婆有心,倒惦念着了。”
他是书生,又不是书生,他也穷困落魄,却又不是素来如此,他说自己的作品是消遣,却又为何披阅十载,增删五次?
“既不愿说你的写的故事,那便说说你自己的故事,说说曾经的显赫,还是说说最疼爱的小女儿?”我知道,这两处都是他的伤痛,可是,我相信他能放开,也唯有捅破,才能潇洒的放开。
他听了我的话,脸色一下变得煞白。他看我,带着凄楚的神情,似乎在说:“婆婆,何苦有心相逼?”
“真事隐去,假语村来。自你曾祖父曹玺起,哪代不是富贵显赫;贾家的荣宁二公,不也如此?可是树大猢狲散,至终不是落了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你能看开,为何又不愿看开,难道你真愿意这么一碗孟婆汤,将这一世的真真假假混混沌沌的忘却?你是谁?你是曹沾,十三岁前,你的生活就是你笔下的宝玉,十三岁以后呢?人间冷暖,世态炎凉,你何尝不知?你甚至到了举家食粥酒常赊的地步,甚至到了贫病无医而上幼子夭折的地步。现在,你也来到了这,你曾由贵族上层一下跌入社会底层,又由人间来到了地府。你脸上写满了哀伤,但为何不愿找个人来倾诉?婆婆明了的告诉你,我想听故事,你却告诉我《十娘怒沉百宝箱》,你究竟是何意思呢?你是要告诉我,女子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你说十娘最终投江自尽,是来去皆干净,还是痛斥男子的薄情寡义?但你又为何不愿与我谈及你的《石头记》,不愿谈及你的《风月宝鉴》,不愿谈及你的《金陵十二钗》?”我一口气将话说完,看着曹沾的脸色变幻莫测,等待着他的下文。
未料,他笑了,他说:“婆婆,既然你皆知晓,又何须问呢?对于世人来说,或许那的确是个绝顶的故事,可对你老来说,却显得那样可笑,不是么?我是不愿提及,只是因为爱之愈深,责之愈切,心中总有不满的地方而已,且,他没有结局!”
他说的不无道理,我有感触,抬头看他,却见到他滴落而下的泪珠。他说:“婆婆,或许你会认为曾经无忧无虑,后来遭人白眼是我最大的伤痛,可惜不是;或许你会认为我最疼的幼女允儿因家中贫困,无力请医救治,眼睁睁的在我怀中夭折是我最大的伤痛,可惜也不是;我最大的伤痛是那一页页书稿在火中纷飞的时刻,我将后四十回的书稿烧了,那是我呕心沥血换来的结局,我却不敢让它来面对世人,那一个个人的命运都是伤痛,将我的心一点一点的割破,滴血。我把他们烧了,只是希望红楼里的女儿命运永远是鲜活明亮的,可是我又无法给这个故事安上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