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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宝年年春-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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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儿出去啦!”
  “喂!金宝儿,你上哪儿去呀?!”窦大海扯嗓喊著。
  “我、我出去!”有答跟没答一样。
  “俊天还得出发到河南开封,那‘年家太极’的老长辈过大寿,咱们收到请帖是天大的荣幸,要好生准备一番。欸欸,你不待在家里养精蓄锐,还猛往外跑,不累吗?!”
  “不累!我、我有事。”丢下话,人已跑得不见影踪。
  有事才怪!
  众人心知肚明,她九成九是往学堂去了,去见她的永春师傅。
  这些天,窦金宝人虽在外方,心却停留在十八岁生辰的那晚。
  那一夜,她首次尝到失眠滋味,眼睛对著榻顶一整晚,脑中却有如万马奔腾地思索著──
  她不是觉得,师傅孤零零一个人太可怜吗?
  不是希望他能看上某家姑娘、懂得去讨好姑娘,然后和姑娘白头到老吗?
  如今,有一个姑娘能陪在他身边,让他一辈子欢畅喜乐,她该为师傅高兴,该诚心诚意地祝福他的,不是吗?
  是了,她要同他说去,当著他的面,告诉他……她真是替他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宝大,你回来啦?!”
  刚弯进巷弄里,几名学堂的孩子见到她,欣然喊著。
  “小银子、翠花、阿德章、喜洋儿……你们怎么不上学堂?”
  “刚刚下课啦!太阳都快下山,咱们当然回家吃饭啦!”小银子噘著嘴道。将裹著文房四宝的小包袱甩在肩头上,那模样瞧起来挺不爽快。
  窦金宝正欲询问,喜洋儿突然没头没脑地开口要求──
  “宝大,你去找永春师傅回来好不好?我不喜欢老师傅,他好老好老,讲的话我都听不太明白。”
  “老师傅?!”谁啊?!
  “老师傅是这些天新来的师傅,他真的好老好老喔。”
  “好老好老也就算了,脾气还不大好呢,几次讲到二十四孝,都不按书里头的内容讲课,还拚命骂人。”
  “骂谁啊?”窦金宝瞪大眼。
  “骂二十四孝里的那些孝子啊,骂‘扇枕温被’的黄香好假、骂‘哭竹生笋’的孟宗也很假、骂‘彩衣娱亲’的老莱子假得不能再假,从第一孝骂到最后一孝,唉,看来这世上没什么孝子了。”
  “还有啊,那个──”
  “你等一下,我先说啦!”
  “宝大宝大,不只这样啦,那个老师傅他──”
  孩子们围著她七嘴八舌,纷纷大吐苦水。
  “那永春师傅呢?!他上哪儿去了,为什么请老师傅来上课?!”抢到空档,她连忙问。
  阿德章搔搔胖颊,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声音还陡地压低──
  “宝大,咱儿那天拿肉骨头到后院喂小黑,绕回学堂时,就听见永春师傅和老师傅说话。咱儿心里好奇,就继续听下去了。原来,永春师傅想请那个老师傅照看学堂里的孩子,他好像要回乡一趟哩。”
  回乡?!
  窦金宝一怔,颊上长年的红晕微黯,呐呐追问──
  “他家乡何处?回去要做什么?有没有说哪个时候回来?”
  阿德章面有难色,拧著眉用力想著半晌才道──
  “咱儿没听清楚,只知道好像是提到什么……什么耽误了姑娘的青春,真是罪该万死,什么……要跟谁快快成亲,还有,永春师傅说,因为事情很紧急,他必须赶回去处理,要老师傅先撑著点。”
  师傅在家乡,早巳订下一门亲了……
  再不回去,恐怕要耽误了姑娘的青春……
  她清楚他回乡的原因,却不懂为什么走得这般突然?
  连见她一面、同她相辞都不愿?
  心头好乱、思绪交杂,蓦地好想抱住谁大哭一场。
  不、不!她十八岁,是个大姑娘了,不能抱谁痛哭。要抱,也只会抱著师傅,他不会笑话她,不会把自己的糗态告诉谁,只会任她抱著,用那好听的嗓音轻轻安慰。
  可是师傅成亲去,跟另一个姑娘在一起,师傅不再是金宝的,不是了……
  喔喔喔,窦金宝,你不是想开开心心地祝福人家吗?干什么自怨自艾?
  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对的。
  “宝大,你怎么呆啦?喂──”
  有好几根手指在眼前胡晃,她眨眨眼,终于回神,习惯性地咧嘴笑开,却觉双颊发僵。
  “唔……我没呆──”
  说时迟这时快,巷弄里忽地闪出一个身影──
  “下课了还不回家?赖在这儿搞啥东西?!”
  “哇──老师傅来了──”
  孩童们被那苍老的声音吓得往大街上逃窜,一眨眼全不见了,只剩下窦金宝留在原地和他大眼瞪小眼。
  “你是哪家的小鬼?”那老人顶不客气地吹著胡子。
  “我不是小鬼,是大姑娘。在下四海小金宝。”
  她瞅著老人留过膝处的白髯,纳闷师傅怎会请来这么“老”的人代课?!
  可说他老,似乎又不完全是那么一回事。
  他颧骨突起,通红通红的,面色红润得不可思议,发与胡须皆白,无一杂色。
  “咦?”老人双目陡亮。“呵呵呵,你就是四海窦家的小娃。”
  “喔,老前辈就是永春学堂里新来的老师傅啊。”她学他语气,直觉对方不简单,白发红颜,明明就是个内家高手。
  “什么老前辈、老师傅?!咱儿很老吗?!这些小鬼头就爱胡闹。”
  他撇撇嘴抗议,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咱儿这是在帮年永春那浑小子忙耶!他急著赶回家乡,丢著一群孩子没人管行吗?幸好咱儿国学知识丰富得不得了,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才有办法替他照看学童。哼哼!这个浑小子离家就是十年,可轻松如意啦,如今回去,咱儿瞧他如何脱身?哼哼!实在浑到极处,浑得不可原谅,浑得教人咬牙切齿,浑得──”
  “不可以骂永春师傅!”猛地暴喝一声。
  窦金宝不太懂他话中的意思,但就是不准他骂师傅!
  什么浑小子?!永春师傅才不是呢!
  老人好似被她的气势怔住了,颜骨动了动,白髯也动了动,半晌才不太确定地发出声音──
  “娃儿,你……你刚刚是不是凶咱儿呀?”
  “就是凶你。”她苹果脸气得通红,眼睛又圆又亮,胸口也微微起伏。“师傅虽然常说要尊师重道、要敬老尊贤,我本是不该凶你的,可是你骂师傅!他才不浑,他好好好好,好得不得了,你骂师傅,我就要骂你!”
  “唔……你骂我,你要骂我,呵呵呵……有人敢骂咱儿耶!而且还是一个小娃。”
  “不是小娃,我十八岁,是顶天立地的大姑娘。”她学云姨叉腰凶人。
  忽然间──
  “是,你是大姑娘!”老人朗声改口,只见白髯轻飘,他已迅雷不及掩耳地来到她面前,大掌猛地握住她的双手用力晃著。
  “咱儿不知多久没被人凶过,大家都说咱儿老,见到咱儿只懂得卑躬屈膝、战战兢兢的,呜呜呜,咱儿不老,咱儿要和人称兄道弟。大姑娘,只有你敢骂咱儿耶,这么义正词严。呜……真受用、真畅快……呜……好感动哇……”
  呃,这是怎么一回事?
  窦金宝先是一怔,但心底很快就被好奇占领。她向来随性豪爽,对方待她好,她自然就笑脸相迎。
  “你不用这么感动啦。”原来真有人“欠骂”哩。抽出手,她安慰地拍拍他的肩。
  “呜……咱儿很久没这样感动过了,咱儿喜欢感动……”
  “喔,好吧,那你慢慢感动好了。可是我还是想说,我看出来了喔,你的内家轻功好高明,来得好快,比风还快哩,眼还没眨,你就飕地来到面前了。”
  “那当然,咱儿从五岁开始练气,一练就一百一十五年耶,不快成吗?”
  窦金宝心想,他应该是说自己练了好多、好多年的意思,不会真的练足一百一十五年吧?!
  “你怎么会和永春师傅认识?我以前从没见过你耶。”想到师傅,她心口又漫起不适,酸溜溜地像溢出了什么。
  唉,一点也不像四海小金宝。
  “咱儿和他同宗,你没见过咱没啥儿稀奇,咱儿儿倒是常听到他提起你咧。”
  “是吗?”那圆润的脸顿时亮了起来,可没一会子又黯淡了。
  她想见师傅,好想好想,可是见著了又如何?还能像从前那样抱著他、蹭著他,把一切最直率的感情倾吐于他吗?
  “是呀,这些年咱儿心思一起,闲闲无事就晃到他这儿探探,那浑小子挺爱提你的。”
  “说好不骂他的。”她语调再度拔尖。
  “好好,听你一次,咱儿不骂那个浑小子是浑小子,”是太感动了,终于有人愿意和自己“平起平坐”。
  老人眨掉眼角泪光,忽地头一甩,长长白髯摇曳著,坚定地开口宣布──
  “好!咱儿决定了,咱儿要和大姑娘你结拜,做忘年之交。”
  嗄?!
  窦金宝小口微张,清亮的眼睛眨啊眨的,瞧见老人神情严肃,不自觉竟笑了出来。
  呵呵呵,好个忘年之交。
  “你可以唤我名字,小宝、阿宝、金宝儿、小金宝,你自己挑一个。”
  老人闻言,也咧嘴笑开,简直像个老顽童。
  “那你也要叫咱儿的名字吗?”
  “好啊,可是我还不知道你姓什名啥儿?”
  “咱儿姓年,年忌青。”他抓抓白胡须,呵呵笑道:“你可以唤咱儿小青、阿青、忌青儿、小忌青,你自己挑一个。”
  第六章 春心若梦
  这两日,年永春虽然不在,窦金宝仍一早就赖在学堂里,一边帮那个白髯老师傅管孩子,一边则挪出些时间教孩子们练武。
  然而,领著孩童们练了几招外家功夫,却被年忌青从头到尾批评得一无是处,说什么徒具外招而无内劲,又说什么练招不练气、难成大器……
  他踩盘踩到窦金宝首席武术指导的头上,想当然耳,又被她挥著两柄八角铜锤凶回去,可他却无谓,反而哈哈大笑,笑得白髯都起舞了。
  打打闹闹地相处两天,窦金宝又得出远门了,这次不为走镳,而是随著窦大海往河南开封拜大寿。
  对方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行事一直十分低调,这回会广邀江湖上的好朋友一聚,除了为老一辈拜寿外,同时,亦要向武林同道宣告新接任的掌门。
  四海镳局的马队东行五日,这一天终于抵达开封,比预期的还快,因此一入城,众人全翻身下马,跟著开封大街上的人潮移动。
  “阿爹,那个‘陈家太极’的老太爷,当真已经一百岁了吗?”窦金宝一身浅青色劲装,双髻绑著同色缎带,正眯著眼瞅向落腮胡大汉。
  “什么陈家?是年家啦!百岁有啥儿稀奇,那位年老大爷是过一百二十岁的大寿。喔,你这丫头怎么回事?这些天魂不守舍,莫不是中邪啦?!”窦大海挑起粗眉,回瞪了闺女儿一眼。
  窦金宝心一跳,自个儿明白,她不是中邪,而是几天前从那个白髯老人口中得知,原来永春师傅是河南开封人氏。
  假若,他真回乡成亲,现下定也在这开封城里了。
  “‘年家太极’吗?跟师傅同姓耶……”她低喃一声,脑中微微闪过什么,又觉得事情不可能会这么巧合,便将思绪抛在脑后了。
  开封大街上热闹非凡,两旁店家林立,各式摊头铺摆,还有一些沿途兜售的小贩和杂耍团,更胜九江大街的风光。
  四海众人正欲在大街上挂牌的“永丰客栈”稍作休息,可尚未踏进客栈大门,忽地头顶“轰隆”一响,两张饭桌已然撞破纸窗,从客栈二楼直坠下来──
  “哇!砸死人啦!”
  “妈呀──”
  “危险,快逃啊──”
  惊叫声四起,靠近永丰客栈的男女老幼全抱头鼠窜,无奈街上太过拥挤,举目都是人,一时间根本无处可躲。
  “不怕,小金宝来也!”
  豪气干云地一嚷,浅青身影倏地拔地而起,跃得极高,她两手各握八角铜锤,一招“八卦连环”,砰砰两响,半空中的两张木桌瞬间已碎成千千万万片,像下了场木层雨似地。
  “哇──”
  街上百姓们全瞠目瞪著,尚未回过神来,却又听见客栈二楼响起打斗声,其中还夹杂著姑娘家的清脆叫骂──
  “臭年家、烂年家!你们凭什么不让年永劲娶我?!我就是要跟他提亲,永劲哥哥答不答应是他自个儿的事,你们凭什么管?!”
  好奇心使然,窦金宝想跃上去一探究竟,可尚未动作,已被窦大海一把按住肩头。
  “给咱儿乖乖的。”这儿可不是九江,凡事小心为上。
  就在此时,随著女子尖叫声,一火红身影已自二楼破窗飞出──
  “小心!”跟著是男子的焦急大唤,亦往二楼飞身扑下。
  开封大街上的百姓们早自动让出一块小空地,全兴味十足地抬头张望。
  就见那男子后发先至,在半空中抓握红衣姑娘的肩胛,一个拐手,便将她下坠的身躯托住,继而双双落地。
  “年永澜你放开!拿开你的脏手!放开、放开、放开!”
  这红衣姑娘实在坏脾气,对救命恩人是一阵拳打脚踢,手持软鞭的她猛力挥过,“飕”地一声,已甩中男子脸容。
  真是……真是太过分了。
  金宝见那男子一语不发,只是捂著脸退开,心中正义感驱使,正要替人出头之际,却被一个温朗到极处、又熟悉到极处的声音抢了先──
  “姚大小姐,我族弟是关心,怕你摔伤了,你怎地蛮横如此,下手不留情?”
  众人循声望去,客栈二楼的破窗又出现一人,他出言责备,一袭素衫飘然而下,挡在年永澜和红衣姑娘之间。
  戏看到这儿,窦大海和众家镳师下巴都快掉到胸口,眨眨眼,再眨眨眼──
  那男子长得可真像永春师傅!
  “不是像,他真的是永春师傅。”窦金宝眼眸细眯,回答了窦大海不知不觉呢喃出口的疑问。
  “嗄?”四海的众位还是很难理解。“可是他怎会出现在河南开封?还有,他他他──他的轻身功夫当真了得啊!”
  内行人看门道,适才那招飘然轻功,教四海镳局众人忍不住要拊掌喝采。
  这其中尚有许多牵扯,窦金宝如何能懂?!只觉识得师傅这么多年,她待他从来坦率、不懂隐瞒;而现下,他近在咫尺,眉目依然、身形依然,仍是淡淡的一袭素衫,可她却发现……自己并不如想像中那般知他、解他。
  隐隐约约,心中涌起了一股慌乱感,好似她和他之间生出了一层隔阂,而她极度厌恶这样的感觉。
  听完年永春的话,姚大小姐用力抓著软鞭,冷冷哼气──
  “摔伤就摔伤,关他什么事?他、他先把我打飞,又跳下来救我,哼!我姚娇娇不需要这样的恩惠!”
  “适才在客栈里若非姚大小姐先动手,还用了不太光明的手段,永澜他也不会动粗。他飞身救你,你还打伤他的脸?”说到最后,语气陡硬。
  姚娇娇俏脸一阵青一阵红,冲口使出:“他那张脸再吃上一鞭又如何?横竖是个丑八怪,没人爱!”
  这话十分恶毒,围观的百姓们纷纷倒抽凉气,有好几对眼纷纷厌恶地瞅向红衣姑娘,可窦金宝却是瞄向静立在年永春身旁的男子。
  他的五官长得并不难看,可能与师傅有同宗血缘,多少有著和师傅一样的清朗轮廓。糟的是,他的脸面上布满细细刀痕,在阳光照耀下特别明显,整张脸因那些肉色疤痕显得更为凹凸不平。
  “谁说丑八怪就没人爱?!”
  响亮亮的清喝暴出,窦大海只觉掌下一空,没留神,自家的闺女儿已溜出掌握,提著两柄八角铜锤跃进“战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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