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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我总结出,我的宿主是一个相貌奇丑,不吃不睡还照样能活的终极大妖怪。唔,还有一条,喜欢看葡萄不敢吃葡萄。还有,养着一只名唤锦觅,却成天不见踪影的宠兽。
他很对这宠兽……嗯,如何形容才好呢?应该是很特别的吧。当然,这只宠兽好像也很特别,我至今不晓得它究竟是个什么物什。
有时,他望着天边一片路过的云彩,喃喃:“锦觅。”有时,他看着一朵半开的花,唤:“锦觅。”有时,他对着一颗溜溜圆的新鲜葡萄,喃喃:“锦觅。”更有时,他对着一滴普通的朝『露』,亦唤:“锦觅。”
更奇怪的是,他这样叫的时候,我会突然觉得心里像藏了颗没熟的葡萄,又酸又涩。
我有些惶恐地想,恐怕,总有一天,我会堕落成一颗葡萄。
第77章()
第78章第七十二章
今日,我甫一睁开眼便瞧见一片金光闪闪,晃得我两眼直冒金星,最后,勉力定了定神,仔细一看,这一惊非同小可。
面前不是佛祖爷爷却是那个!善哉善哉,佛祖爷爷岂是随便想见便能见的,可见我这宿主来头确实不小。
“旭凤见过我佛。”旭凤?原来他的真名叫旭凤。
佛祖盘腿坐在莲花座上,垂下眼淡淡看了看他,似乎一眼便洞穿所有,道:“你不必相求。能为之事,不求亦能成,不能为之事,求遍万般亦是空。差之毫厘,失之须臾。”
似乎感觉我的宿主住了住,气息有刹那凝固,又听他低低道:“旭凤亦知此理。我自己造下的业障,终要自食其果。可是……”长久的停顿之后,方才继续道:“我只想再看看她,看一眼也是好的……哪怕一眼也无,便是能听她再说一句话……”
他虽然长得难看,但声音素来还是好听的,今日却不知怎么连声音也这般嘶哑断续,倒像一个伤心的孩子一般,语带哽咽,我以为十分不好。
过了很久之后,他又道:“她的魂魄未有散尽,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可是却不知她在何处,今日不求别他,但求我佛指点。”
佛祖爷爷叹了口气,道:“近在眼前,眼所至,心所见。汝所见皆彼,彼所见皆汝所见。”
好玄妙的话,我这般聪明的才智都未听明白,不晓得这宿主可能听明白。
“谢佛祖指点……”听他这口气,显然同样没有参悟过来,屏息良久,仿佛在酝酿着什么至关重要之言,最后方才开口,“不知尚有一线生机?”
佛祖回道:“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佛祖爷爷诚然亲切,有问必答,但是,我以为,这禅机果然不是人人都能参得透的,这便是为何佛祖是佛祖,而我只能是一缕小魂魄的缘由。
我想啊想啊想,于是,睡着了。
再次醒来,看见回到了原来的处所,面前却负手立着一位没见过的青衫公子,袍带飘飘,好不清雅神仙的模样。
“我曾经以为我们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坚持着自己的尊严与立场。相互耗着,僵持着,总会有一方胜出。可是如今,我方才顿悟,原来,有些事情从来就没有输赢之说,没有对错之分。有的,只是错过……我算错了开始,你算错了结局……回天乏力,悔不当初……”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和煦,但是眉宇却有解不开的哀愁和悔恨,好像一阵忧伤的春风,错过了花期。
“错过?”听得我的宿主缓缓开口,“不,你并非算错,而我,从未计算。难道今日你还不曾明白,一个‘算’字乃是‘情’之大忌。我从不曾错过,我不相信错过。我只相信过错。”
那青衫公子似乎被戳到要害处,再无答言。
最后,道:“穗禾,已被我压入毗娑牢狱。”
闻言,我的宿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似乎心思并不在此处,我顺着他的眼睛,看见了那青衫公子袖口『露』出的一角宣纸。
那青衫公子临去前从袖兜之中拿出一摞纸,递与我的宿主,“我想,有些东西,她是想给你的,虽然,我纵有千千万万之不愿,纵是殚精竭虑想占为己有,但是,不是我的,终究不是……”
伸手接过这沓泛黄的纸张,我的宿主看了看那袭即将离去的青衫,吐出四个字,“永不再战。”
那青衫公子回首,直视道:“永不再战!”随即飘然而去。
四字泯恩仇。
只是,我怎么觉着这叠废纸看着有些眼熟。看着它们被一张一张翻过去,我益发觉得眼熟。
每一张纸,皆画满了图,只不过,这作画之人的画技实在有些拙劣不堪,不说别的,便说眼前这张吧,我看了半日方才看出这画的是只鸟儿,只是,这究竟是只什么鸟儿便不大好说了……既像一只拖了长尾染了『色』的畸形乌鸦,又像一只掉了『毛』被安错头脸的凤凰,不好说,实在不好说。
我正啧啧慨叹这惊天地泣鬼神的画技,却不意又瞧见一张纸,上头画了一个人的侧影,寥寥几笔,一个惊才绝艳的清傲公子便跃然纸上,凤眼薄唇,道是无情却似含情,惹人遐思,叫人竟想踏入画中一窥其真面目。
一沓纸张被他逐一翻去,我发现其中太半画的皆是这个清傲公子,或坐或站,或嗔或怒,虽然都仅是侧影或背影,却皆是生动至极,一颦一笑仿佛此人近在眼前。
我不禁匪夷,这作画之人花鸟虫鱼样样皆画得惨不忍睹,怎的独独画这男子却如得神来之笔,灵气神韵尽现笔间?
“锦觅……”
嗳?他怎么好端端看着画又唤这名字了?
但见他纤长的手指捏紧纸张的一角,一点一点收紧,力道之大竟连指节都泛白了,像是要攥住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又像是在忍受什么痛楚,不能言喻。
“你怎么这么傻……太傻了……我以为我已经很傻……没有想到,你竟然比我更傻!”
“为什么你这么傻?教了你一百年,你什么都没学会,怎么独独将这痴傻给学去了?……庸才!”
“我一个人傻便可以了,你怎么可以傻?怎么可以!你知道……我舍不得……”
他这一番傻子论听得我头晕眼花,不过,他这般鄙夷傻子却叫我莫名生出一种愤慨,傻子哪里不好了?响当当一枚傻子亦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那只兔子,我第一次便看见,一眼便看出是你,但是,我只当不知。因为我知道,再见便是杀戮,可是,我下不了手,即便你骗了我杀了我,即便我每时每刻都提醒自己要恨你要亲手杀了你,卧薪尝胆,可是,只要一面对你,再好的驻防和策划顷刻之间便溃不成军不值一提。我不但下不去手,竟还常暗暗企盼看见你,中毒一般,连我自己都鄙弃自己……”
“那夜,我没有醉……可我只当自己醉了,抱着你,抱紧你,拥有你竟让我真的醉了,窃窃地满足,惟愿天荒地老,仿佛无论什么恩怨都不过过眼云烟,这样的念头惊到了我,叫我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为了你心软到连『性』命尊严都可以舍弃。”
“我是故意唤穗禾的名字,只是想提醒自己不能被你『迷』『惑』。可是,触到你一瞬落寞的呼吸,看见你离去凌『乱』的脚步,我的心好疼,揪紧了,连呼吸都是疼的,恨不能追上你告诉你,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那天,你只身前来幽冥,你竟对我说你爱我。我一时心都停了,虽然连头发丝都知道这是一个谎言,可是我却信了,饮鸩止渴一般不能自已。口中虽讽着你,可心底却因为有你这句话而突兀地温暖。”
“我『逼』自己对你下狠言,我对你说,‘你再说一次爱我,我便立刻杀了你。说一次!剐一次!’其实,我知道,只要你再说一次,再说一次我便什么都会放弃,不顾一切,不折手段地将你牢牢绑在身边,再深的仇恨皆抛诸脑后……”
“可是,你走了……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呢?”
“看见你化成一片霜花蒸腾远去……我以为,我死了,曾经被你一刀穿心都不及这般痛……可是,我却没死……为什么你每次都可以这么狠心?”
听他这般自言自语,我不知道是何感受,只觉得恨不能立刻变成一颗葡萄来讨他欢欣。
可是怎么样才能变呢?
正在我左右为难不知所措之时,不察周遭竟起了变化,有水汽在慢慢向我包拢,一点一点凝结在我周身,最后,将我固定得不能动弹。
我心中一念闪过,不好!
然,为时已晚。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像一只被松脂凝结其中的飞蛾一般,被那些水汽包裹着挟持着从他的眼眶之中滑脱而出。
原来,我竟是宿在他眼瞳之中的一滴泪,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分离……
此刻,我竟生出一丝不舍,在下落的瞬间,我回头看他,根本没有什么丑陋不堪的妖怪,入眼,是一个极清俊的公子。
意料之外,又似乎,所有皆在意料之中。
命中注定罢了……我一声太息,落下。
第78章 尾声()
第79章尾声
禹庙渔梁口,浮舟落日过。瀑声冲峻壁,经影漾层河。楼煤青山廓,律亭锦树彼。
徽州城南面有个小县城,名唤歙县。
歙县之中,有一家小铺唤作“棠樾居”,专卖文房四宝。
这本没有什么稀奇,此处盛产奇石古松。奇石石质坚韧、莹洁缜密,涩不留笔,滑不拒墨,造砚极佳,人称“歙砚”。而以古松所制之墨,落墨如漆,万载存真,便是享誉天下之“徽墨”。当地之人就地取材,故而歙县之中十步行来,不是做文房四宝的作坊,便是卖文房四宝的商铺,这“棠樾居”泯然众人,无甚出彩之处。
然,“棠樾居”在当地却是人尽皆知,名号从歙县的端方街一直传遍了整个县城,又传到了徽州城,最后竟传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里,自然是有它的缘由的。
十六年前,“棠樾居”的当家夫人一夜入梦,梦见了两句诗——繁花似锦觅安宁,淡云流水渡此生。次日凌晨,天降大霜,竟将这夫人生生冻醒过来,以为受了寒。岂料,当家老爷请来的郎中诊脉之后连道恭喜,原来,竟是这夫人有喜了。
说来也怪,这夫人嫁入“棠樾居”锦家已近六年,却始终未见喜脉,不想一夜怀霜入梦竟得此喜,这可乐坏了锦老爷。次年,诞下一女,雪肤冰晶貌,人见人爱,遂取了锦夫人梦中之诗中所嵌“锦觅”二字为名。
然,这锦氏夫『妇』面貌并不出众,众人一边夸这娃娃长得讨喜,一边却暗暗心下叹息:女肖父,这娃娃将来长大了张开了未必好看。
不料,这娃娃非但没有泯然众人之中,还益长益好看,越长越离谱,长到了及笄之年,竟似九天仙女下凡一般不似凡品,差矣,想来便是九天仙女也未必有长得这般好看的。一传十,十传百,百近千,徽州男子皆以能见此女一面为荣,然,却无一人敢上门求亲。有妻如此,必招祸事。
这可吓坏了锦氏夫『妇』,锦老爷深知“祸水”之说,只怕女儿之美颜是祸不是福,必定要招灾上门,是以,镇日里将女儿锁于房中,叫外人窥见不得,藏得严严实实,倒像藏一笔意外横财一般。
更奇怪的是,这锦氏长女不但长得好看到离谱,言谈举止更是离谱。这女娃娃自小便对鬼怪妖魔之事颇有兴趣,锦老爷以为小孩泰半好奇心重都喜欢听这类离奇的故事,遂不以为意。不想,此女长大之后,竟一门心思开始钻研修炼之道,修炼便算了,常人修炼皆是盼着修炼成仙,不想,她却镇日里琢磨着如何修炼入魔,生生唬得锦老爷捶胸顿足。多番劝阻无效后,锦氏夫『妇』只盼得早早将这“祸水”寻觅个好人家嫁出去。
正愁无人求亲,考虑是不是要入赘一个憨实的上门女婿之时,可巧这锦觅的画像竟被人传到了京城宰辅手中,宰相一时惊为天人,不敢欺瞒,立刻将画像上供给了皇帝。是夜,一纸诏书自京城中八百里加急传出,招此女入宫,封锦妃。
又是一年春来早,桃花满梢油菜黄。
京里来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披红挂彩将这锦家长女接出,一路向北便往京城中去。
歙县虽小,路却不好走,不过堪堪行至村口,已近黄昏,眼见着夕阳坠落明月将上,众人正待停轿休息,却不想,天际夕阳沉落处一团火烧红云喷薄而出,一时间火映半边天,见此景象,一干人等皆是瞠目咋舌,呆若木柱。
忽闻红云深处一声清丽婉转之啼鸣,一只七彩流转的鸟儿自天地交界之际展翅飞出,尾长八尺,霞光绚丽,华贵叫人不能『逼』视。
“凤凰!是凤凰!”不知迎亲队伍中是哪个活络之人最先反应过来,癫狂大叫,其余人被他一叫方才自魔怔之中挣脱出来,纷纷惊呼,更有甚者,心下暗道:可了不得!有凤来仪,有凤来仪,今日竟见如此祥瑞之神鸟,莫非……莫非……今日所迎之锦妃莫非便是他日之皇后?!
然,任凭这迎亲众人如何激动叫唤,那轿中女子却纹丝不动,盖头下的流苏都不曾有过一晃,仿佛一切皆在意料之中,稳如泰山,无半分常人好奇之心。
但见那火凤凰一跃飞来,眨眼便飞至这迎亲队伍的上方,一众凡人一时皆是又敬又畏,连呼吸都不晓得怎样放才对。
那凤凰拖着华丽的尾羽,崩裂出敢叫天地逊『色』之光,在众人头上盘亘一圈后,一个俯冲向下,稳稳当当衔起大红鸾轿,在众人目瞪口呆的仰视扬长而去……
“不好!凤凰抢走新娘啦!”
明月升起,青草山峦的那一头,田野大地为无边无际开放的油菜花所湮没,金黄『色』的花海间,一顶鲜艳的喜轿恣意地火红,夺人眼目却又突兀地静谧祥和,仿佛已经立在此处等了很久很久……
五千年……
原来,等的不过是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抢婚。
远处,青石拱桥,一弯溪水。
一个清俊的公子自花海深处行来,阡陌纵横,自发在他脚下分开一条笔直之道。
风起,扬起一阵花雨,金、淡、浅、黄,漫天纷飞……吹开了火红的轿帘,吹起了新娘的红盖头……
那清俊的公子撑开一柄纸伞,遮去漫天的花雨,俯身伸出手去,“锦觅,我来了。”
轿中女子清浅一笑,伸手,放入他的手心,眼一眨,却道:“可是,我已收了那皇帝小儿的聘礼。”
手心被用力一捏,但闻那公子道:“哦~可惜我预备下的六千年灵力了。”
那女子嘴角弯出一个狡黠的弧度,握紧他的手,从轿中迫不及待起身而出,“如此,我便勉为其难了。”
……
万籁俱寂,仅余虫鸣花语。
月光下,一轮圆满。
第79章 第 80 章 番外——试丹()
第80章番外——试丹
“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正被狐狸仙欢快热络地挽了手臂向外行去,冷不丁后背凉凉冒出一个声音,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回头,但见本该在书房里呆着的凤凰抿了嘴角站在我身后,一时竟觉莫名心虚,支支吾吾半晌,方才想起自己并没有做什么不对之事,怎地一见着他气势便要矮上三分,遂一抬头后怕地连连拍胸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被捉『奸』在床,吓死我了……”
凤凰一下脸『色』青了半边。
狐狸仙吓得一下松开我的手臂,连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