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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字字槌心,而我,却不怨他,是我负他在先,便是他取了我的『性』命亦不够抵偿半分。
眼前景象越来越模糊,我慢慢闭上眼。
其实,能死在他的手中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蓦地,他却松开了手间的桎梏,我一下跌落在他冰凉的怀里,他就这么任由我倚靠着,不伸手相扶亦未推拒,如此,已叫我涌上一股微弱的喜悦。
未料,下一刻便是他三九风雪一般的冷言冷语,“水神对天帝之爱果然感天动地,为了他,你居然连『性』命都可以舍弃?而他,为了巩固帝位,竟不顾未婚妻子之『性』命,穷途末路到将你送到我的手上。普天之下,有这般无情夫婿,亦有这般痴情妻子,好,果然好。叫旭凤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我几番伸手想要抱住他,却终是再使不上半分气力,手腕动了动便无力垂下,只能勉强睁着眼看他,看着这方我唯一的救赎,“不是的,从来都没有……没有……润玉……一直……一直只有……一直只有你一个……”
不知是否我的错觉,竟觉扫扶我额际的清风轻轻一滞。
“哈!”他倨傲一笑,一手揽住我慢慢滑落的后腰,一手抬起我的下巴,一时,四目相对,“水神如此自信?你凭什么以为你足够吸引我再受你一次欺骗?我想,我与穗禾的婚帖应该已于三月之前送抵天界,如果水神仙上被遗漏了,我现下便补你一份!”
他说:“你若再说一句爱我之谬言,我便立刻杀了你!说一次!剐一次!”
一阵风过,湖水碎裂,寂寂无声。
“报!——”有鬼魅从花湖尽头一路飞奔而来跪在他面前,“禀报尊上,天帝携百万天兵于忘川渡口外,言明尊上若不交出水神便立刻宣战!”
第75章()
第76章第七十章
我心中一凉,指尖轻颤。
“果不其然!”他倏地单手将我搂紧,苍白的唇靠上我的耳际,薄薄的唇瓣轻轻开阖刷过耳廓,“原来,你今日之行目的在此……嗯~水神为幽冥魔尊胁持,天帝震怒,为营救水神,不得不大举进攻魔界,领正义之师,替天行道!”
“看看,多么完美的借口。人心所向,正义所趋。旭凤自叹弗如,无远弗届……”他含住我的耳垂在口中反复用舌尖亲昵地摩挲,最后,一口咬破,一滴温暖的血顺着我的劲侧慢慢滑落。
“可惜,叫你失望了,我早有防备,幽冥百万鬼将日夜备战,只待此刻!”他抬起头,一个嗜血的笑容绽放在这张完美得近乎匪夷所思的脸孔上,双唇鲜红,利落吐出二字,铿锵落地。
“应战!”
忘川无垠,水无痕魂不尽。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一衣带水,天帝一身出尘白衣,负手而立,背后是天界的三十六员天将,数不尽的天兵踏云而来,手中的法器寒光凛冽,倒映着正午的骄阳叫人不能直视。
忘川这头,他立于渡口,猎猎红袍张狂翻飞,乌云为之沉浮,骄阳为之见绌。十殿阎罗亲自上阵,魑魅魍魉静候帅令,鬼将妖兵夔夔睢睢。
除却流云飞卷,风声呜咽,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一个动作,寂静之中一股沉沉煞气正在一点一滴,不疾不徐地缓缓酝酿。
我被安置在一顶开敞的宽大乌木座椅上,周遭铺陈极尽奢华之能事,长长的流苏沿着椅背流泻而下,像极了女子温婉的发,在云中起起伏伏飘飞舒展。我伸手抓了一把,惘然地看着它们从指缝之间滑脱,触感细腻,绵绵密密扎入我几近麻痹的心头。
距他仅两步,却比隔着一条忘川更遥远。我看着他,他看着他,他看着我。多么可笑,多么诡异的一个轮回。
“润玉今日前来并非恋战,只为接回水神。”天帝终是率先开了口,那双涤浄凡尘的双眸定定看着我,隐藏在眼底的是什么?恍惚竟是焦急失落和深深的不确定,但是,怎麽可能?他永远叫人琢磨不透,机锋尽藏。
“哦——”凤凰轻轻一哼,狭长的凤眼威威一挑,声如羌笛悠悠开口,回『荡』在招展的旌旗之间,“如若我不放呢?”
天帝身旁的呲铁兽跺了跺蹄子,暴躁地抬头喷出一口鼻息,他紧了紧手中的缰绳,淡然道:“如此,只有先礼后兵了!”
凤凰仰天一笑,“何必多言,如你所愿!”
漫天秋『色』下,一阵天鼓惊擂,角声起,悲笳动,三军甲马不知数,但见银山铺天来。
仿佛不过是一眼错漏的工夫,杀戮便于寂静之中似一坛踢翻的酒,血腥倾泻刹那弥散。忘川再不复往昔宁静,一时间,川水之上,车错毂然短兵相接,『操』戈披犀怒目相向,刀剑鞭钺铛钩槊戟,挽弓运术,落矢交坠,凌余阵躐余行,左骖殪右刃伤,出不入,往不返。
有神将跌入忘川,再也没有爬起来,亦有妖魔中神矢,魂飞魄散。两军对垒之中,仅有二帅岿然不动,无情地看着芸芸众生,运筹帷幄之中,仿佛一切乾坤早已料定。
只有我,既做不了那些沙场效命的卒,亦做不了这样机关算尽的将,顶多只能作一个过河的筏子,一个挑起战『乱』的借口,眼睁睁无能为力地作壁上观,将来怕不是还要留作千古骂名,被世人骂尽祸水『乱』二界。
我忽地记起佛祖爷爷曾将我比作山间一猛虎,当时以为荒谬至极,今日一反思,无有丝毫差错。
我看着凤凰的侧脸,恍若感应到我的目光,他亦回过头,一双子夜的眼深沉无边,轻轻一笑,如昆仑美玉落于西南一隅,却再看不见那颠倒日月情意缠绵的笑涡,余下的,只是大雪满弓刀,有恨,有蔑,再无爱……咫尺天涯。渐渐,天界之兵趋于弱势,阿鼻妖魔渐占上风,复仇之光照亮了他的一张脸,他唇上沾染的我的血早已干涸,却在这光亮之中衬得他的脸渗出一种异样之白皙,灼灼欲透……有一层淡淡的烟气自他指间逸出,慢慢浮动环绕在他周身,但见他眉间轻蹙,抿了抿唇。
莫不竟是反噬?
我突然生出一丝惧怕,惧怕那味金丹之中不知名残缺的草『药』。
我慌『乱』去看天帝,却见他微微仰着头,眼神落在远方,看那些流云,在喧闹交戈的铮铮兵器杀伐声中,安静地失神,寂寞地沉静在我所看不见的天地之中。
蓦地,却在我看向他的瞬间转头看向我,刹那,满眼繁星,华彩流转。
他张了张口,无声却有言,我看懂了他的口型,“觅儿,回家吧。”
我定定看着他,亦轻轻开口吐出一个口型,“『药』!”
霎时,他身上一僵,别过脸去。我顿时大急,一把急火烧上心头,拍得我一阵眩晕,竟是跌下了座椅。
椅下浮云散开,是凌『乱』开放的荆棘,根根带刺,刺上染血,厉鬼的嚎啕激『荡』耳畔。然而,就在我以为要落入荆棘丛中时,却被人伸手一托,再次坐于椅上。
眼前晃过一角红『色』袍角,竟是凤凰。待我回神时,他已立回原处,眉梢眼角更加阴沉,轻挑唇角,皆是讥讽。
头顶上,一柄凤簪利落地『插』在乌发之间,如天外飞剑,衬着大红的战袍,煞气四溢,金光熠熠…
金?金!
我心中突地通透净亮醍醐灌顶,激动地攥紧了座椅扶手,在刀光剑影之中疾疾唤他,“旭凤……”声音断续,毫无章法,“我晓得了,梼杌,是梼杌草!”
对面,天帝脸『色』一沉。
我心中突兀地涌起一阵不详,顾不得嗓间嘶哑火燎,紧道:“那金丹里多了加了一味梼杌,服食蓬羽即可,蓬羽克梼杌!”
润玉根本没有删减过金丹之中『药』草,而仅是添了一味梼杌。犹记太上老君将金丹交与我时曾反复强调此丹惧木,一遇草木便尽数消散,而我当时跟踪穗禾之时,心中急切竟将此遗忘,一味跟进了那暗藏机关的木桩之中,竟忽略了怀中所携金丹不能近木,而那金丹居然也未化,说明根本不惧木!我适才方才记起此紧要纰漏,前后一贯通,顿时明白这丹『药』之中定是添加了一味可压制金『性』之『药』,而能压金又寒凉去火的草『药』天地之间仅有一种——生长于瑶池水底的梼杌,梼杌虽凉,却有一草能克,便是忘川边常见之野草,名唤‘蓬羽’。
凤凰蓦然转头。
我尚未来得及看清他面上神『色』,眼角处却掠过一道奇异之光,非兵非甲,自忘川彼岸『射』来,如离弦之箭脱缰之马,风驰电掣来势凶猛。
我不及多想,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纵身便往他胸膛处扑去。
不想,凤凰早已觉察这暗光,已抬手相迎击出一掌,电光火石间,掌上烈焰腾然而起,红莲业火扶摇盛放……
不过一刹那而已,很短,很短。
那道暗光没能『射』入魔尊的胸膛,而那掌红莲业火亦没能烧至彼岸的天帝。
我闷闷哼了一声,慢慢滑落……
“锦觅!——”
依稀有人唤我,是谁呢?是你吗?
如果是你,那真好。
原来,我可以这么轻,轻得像一片『迷』路的羽『毛』,不知皈依何处。
真的有来世吗?
那么,我愿为一只振翅的蝶,
一滴透纸将散的墨,
一粒风化远去的沙……
第76章()
第77章第七十一章
幸福是什么?
幸福就是一觉睡醒,看见有酒有菜等你来蹂躏。
我在一个极长的梦里被一阵肉香诱得按捺不住,醒转过来。面前赫然一张精致的膳台,杯碗碟盘装着花红柳绿的各式菜点,荤素搭配流水一样摆开,我数了数,总共八十一道。
真真奢侈,其实八十道就很好,如今的人益发不晓得勤俭持家了!
膳台旁站着一个长得挺衬眼的小姑娘,摆了副碗筷在我眼下,又摆了副碗筷在一旁紧挨着的位置,垂首恭敬道:“尊上,菜布好了。”
尊上?是在叫我吗?
我正犹疑着要不要回答,却听一个声音在我下面道:“下去吧。”
生生唬了我一大跳!我忙要伸手拍胸口,却发现伸不出手,一低头,更看不见自己的身体,我一时张皇失措,想要开口惊呼,却无论如何声嘶力竭,皆发不出任何响声。
于是,我吓晕过去了。
如何能不晕呢?看得到吃不到,人生最大之悲哀!我居然没有形体,意味着再也吃不上饭了,太可怕了,吓死我了。
再次醒来之时,面前还是一桌饭菜,不过貌似是早膳,比较清淡,没有见着肉,眼下还是一副碗筷,似乎动也未动,干净得像刚清洗过一般,一旁紧挨着的碗筷里倒是放了些饭菜,只是那碗筷面前却根本没人坐着。
委实有些诡异。
接着,我看见一双修长的手拿起我眼下的长筷,夹了一只芙蓉酥放在隔壁的那只碟子里,那芙蓉酥长得十分合我胃口,然而,那只手却比芙蓉酥更惹眼些,我犹豫了一番,终是把注意放在了这只手上。
应该是一双男子的手。白皙纤长,骨节分明,叫我突然生出咬一口或许还不错的感觉。
“锦觅,你不是最喜欢芙蓉酥的吗?……我知道你肯定还活着,就在我身边!”我正端看着那只手为自己咬不到而烦恼,却不意上回那声音又冷不丁地从我下面冒出来,“锦觅,你出来吧,出来吃这芙蓉酥……你若不想我见你,我便闭上眼……只要你出来……”
我一怔。
依着这男子口气言语推断——
这锦觅定是他眷养的一只宠兽!他这是在诱哄它出来吃食。与主人同桌,这宠兽委实好命。
只是……锦觅?这个名字仿佛有些耳熟。
我不禁深思,最后,得出结论,我实在不曾见过一只唤作锦觅的小猫小狗小鸡小鸭抑或小兔子!
忽地,眼前一黑,铺天盖地,什么也瞧不着了。
我正讶异不知所以然,又听见那男子道:“我闭上眼了,你出来可好?”
五雷轰顶,天打雷劈,惊雷阵阵!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原来,我竟是一绺无形之魂,寄存之处,竟是这男子的眼瞳之中!
于是,我再一次吓晕过去了。
好吧,我承认,我只是睡着了……实在是,很困很困哪~
我的宿主,也就是这眼瞳的主人,是一个奇怪的人。这是我近些日子观察得出的论断。
他常常喜欢对着葡萄发呆,生的葡萄也好,画上的葡萄也好,只要是葡萄,或者像葡萄的紫颜『色』溜圆的东西,皆能吸引他的目光。其实他喜欢看葡萄倒也可以体谅,所谓人各有所好,我不能强迫他和我一样喜欢看蹄髈或者芙蓉酥,可是,我如今宿存处是他的眼瞳,他看向哪里我便只有被迫看向哪里,这却叫我十分痛苦,镇日对着一片紫,我恐怕终有一日不是变成一个『色』盲,便是变成一颗葡萄从他眼眶里蹦跶出来。
他这么喜欢看葡萄,我原先以为他一定是喜欢吃这果子,岂料他却只是眼观,却不动口,从未见他伸手拿过盘子里的紫玉葡萄。
我想,所谓叶公好龙指的便是他这般的人。
我不知道他是何人,只是总听那些来来去去的妖怪恭敬地唤他“尊上”。想来是个品阶颇高之人。我亦不晓得他长得什么模样,因为他似乎从来不照镜子,不照镜子,我如何瞧得见他的全貌,是以,我便只有想象。看那些妖怪见他立刻垂头,从不敢抬头看他的战兢模样,我估『摸』着此人必定极丑!丑到连狰狞的鬼怪都觉得不堪入目,叫我不禁遐想,那该是多么登峰造极的一种境界啊。所谓鬼比鬼,吓死鬼。
故而,他从不照镜子,想来是怕吓到自己。
幸而,他从不照镜子,我怕他吓到我。
我如今是个寄存的魂,自然只有仰人鼻息而活,他只要一闭眼,我便‘咵嚓’一下什么都瞧不见了,故而,这为首一项顶紧要之事便是我应调整自己的作息,尽量与他同醒同睡,这样才能争取多一些光明。若是他睡着我醒着,他醒着我睡着,便永无见天之日。只是,慢慢地,我发现,几乎无论何时,但凡我醒来,他皆是睁着眼的。后来,我强撑着不睡一日一夜,竟发现他连须臾都不曾阖过眼。
此人还有一怪,每到用膳时分,他皆会吩咐一桌丰盛的酒菜,然后身旁紧挨着的座前定会摆上一副碗筷,但那个座位却总是空的,从来不曾见有人坐过。而用膳之时,我这宿主总会时不时往那碗里布些菜,什么可口便夹什么菜,皆是我爱吃的,叫我看着又是眼馋又是牙痒痒,恨不得自己是那座上之人。
开始,我还怀疑那座上是不是坐了一个常人瞧不见的人,譬如和我一样是个无形之魂魄,只是却可以行动自如游『荡』在外。不过,时日长了,我瞧出来了,那座上根本是空的连丝气息都没有。任凭那碗里的菜堆积到满溢,而无人食,实在浪费。而我的宿主除了喜欢给那空碗添菜以外,自己却几乎不食,只是偶或夹一两口便就放下碗筷。想来这厨子做的饭菜卖相虽好,滋味却必定不好,不合他胃口,叫他吃得这般勉强。
至此,我总结出,我的宿主是一个相貌奇丑,不吃不睡还照样能活的终极大妖怪。唔,还有一条,喜欢看葡萄不敢吃葡萄。还有,养着一只名唤锦觅,却成天不见踪影的宠兽。
他很对这宠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