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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四爷就自觉多了。抱着小子颐坐官帽椅上，等到流年和棠年也替他试好鞋子，低头看了一眼，认真评价，“小七给穿上这只，合适。”
流年大为得意，“那是。”那还用说么，也不看看我是谁。棠年肚中狂笑，面上偏要作出幅淡然形状，憋实够呛。丫丫拉着何离，两人都笑倒了。
正说笑着，有丫头过来传话，“老太爷命七小姐去书房。不用换衣衫，就这般盛装前往。”流年笑吟吟答应了，等传话丫头走后，原地转了几个圈，“好不好看？若是入画，会不会成为传世名作？”老太爷向来以书画名家自居，命自己盛服前往，自然是要画及笄图。
何离喜滋滋点头，“好看！若是画出来，定比洛神还要美！”谢四爷、棠年都是面色淡然，不置一词。丫丫则是对张屷无比同情。小哥哥，她从小被这样亲娘夸奖长大，往后你俩一道过日子，这拍马屁学问，你要再长长。
丫丫和小子颐留静馨院，谢四爷带着棠年、流年去了老太爷书房。老太爷笑咪咪端详流年半天，下笔画了一张及笄图出来。画完后捋着胡子看了又看，得意之作，神来之笔！
谢四爷客气拱拱手，“献丑了。”命人铺好雪浪纸，提笔也画了一幅及笄图。他这张图用笔细劲古朴，恰如“春蚕吐丝”。画中女子梳着高高云髻，翩若惊鸿。
棠年手痒，也提起笔，“小七，哥哥也为你画一幅。”流年笑咪咪点头，“好啊好啊。”这个时代又没有照相机，要是有，我得照个成千上万张。画吧画吧，画传神一点。
晚上，流年又被丫丫拐到南园耳房，约会张乃山。张乃山本是送过生日礼物，有雅有俗。雅是一管自制竹笛，俗是一匣子金器玉器。这晚看到盛装流年，张乃山忽然想了起来，“小七，我把你画下来，请能工巧匠雕成玉像。”把流年乐，画下来，还要雕成玉像？张乃山你真识趣，知我者，张乃山也。
过了流年生辰，很就是腊月了。四太太忙着过年前种种，还要操心锦年婚事，人都瘦了。谢四爷宽慰她，“不急，慢慢挑，给锦儿挑个趁心如意。”终身大事，急不来。
到过年时候，小子颐已是会认人，也会笑了。若是丫丫和棠年，她便不肯给别人抱。当然也包括谢四爷和流年。谢四爷只是心里发闷，流年很是愤愤，“谢小丫，我是你亲姑姑！”连我都不让抱，真不像话。小子颐窝丫丫怀里，咯咯笑出声来。
元旦朝贺，皇帝强撑着亲自出席，仪式结束后，将养了半日才略好些。接下来春节宴会，皇帝都委派太子代为主持，自己乾清宫中静养。
后宫事务，如今是徐皇后和梁贵妃共同主持。本来徐皇后才是名正言顺六宫之主，可梁贵妃一旦主持过宫务，便放不下权柄。后宫中诸妃嫔也多有巴对她，要知道，梁贵妃亲生儿子已被立为皇储，将来会登基做皇帝。本朝惯例，皇帝若非嫡出，嫡母、生母同为太后。梁贵妃这太子生母，铁定会是未来皇太后。
同样是皇太后，一个是亲娘，一个不是亲娘，皇帝听谁？向着谁？这还用问么，自然是向着亲娘。太子殿下肖父，和圣上一样英明果断，有这样储君，还是多多奉承梁贵妃，以求自保。后宫中不少妃嫔，打就是这个主意。因此奉承梁贵妃，竟比奉承徐皇后还要多。
还有几个心思灵慧，时常往静孝庵中走走，使出浑身解数讨好静孝真人。这位是圣上原配，是太子殿下敬重之人。将来么，也是说得上话。
含山郡主依旧备受皇上宠爱，每回她带着遂平县主进宫，殿中都会响起笑声。不过宫中并无人巴结讨好含山郡主，一则是郡主从不皇上面前为谁说好话，二则，皇上眼看着不行，含山郡主好日子，也到头了。
正月下旬，朝中发生两件大事。一件是梁贵妃被隆重册封为皇贵妃，一件是苗乱愈烈，太子命原东昌侯沈迈为贵州总兵，带兵平叛。
皇贵妃和皇后只差一级，梁贵妃这位份一升，后宫中自然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文官中颇有几位为此皱眉，觉着太子未免过于抬举自己生母。但是要劝谏呢，又很是犯不着：梁贵妃根本没娘家！她是家乡遭了灾，父母族人死死散散，剩下她孤身一人。这样没娘家妃子，兴不起什么风浪，不必多事。
至于命原东昌侯沈迈为贵州总兵，也让人说不出什么。沈迈是打死过徐朗，是曾经被夺爵毁券，可沈迈确实是位良将。沈迈陕西、辽东都有赫赫战功，抹杀不掉。也许徐皇后一直忘不掉前仇旧恨，可是依照祖宗家法，她根本不敢明着干涉朝政。她高兴也罢，不高兴也罢，都挡不住沈迈重出山。
第132（）
堪堪进入二月；徐皇后便生了一场恶气。因卓家是未来后族，所以卓家那尚未婚配卓显；颇受徐氏族中未婚少女青睐。卓显年轻秀逸；自是良配，无奈卓家早已放出话；“不宜早婚。命中注定要二十往后方能定亲；否则妇会有血光之灾。”谁也不能拿着自己性命去开玩笑，于是眼光放到了鳏居已久卓行身上。
卓行虽已年近五十，可他向来养尊处优；并不苍老。单论相貌；卓行也算得上清癯，且有着浓浓书卷气，显得儒雅。若嫁了卓行；虽是继室，却也是卓妃正经母亲，临安侯府正经当家主母。恰巧徐氏族中有一名年方十八岁少女徐扬，是位才貌双全姑娘，偏偏命苦，成亲前夕未婚夫从马上摔下来，一命呜呼。徐扬不愿守望门寡，自然要退了亲再觅夫婿。徐扬家中本就中落，又许过一回人，还能寻得着什么好人家？若是能嫁卓行，徐扬极愿意。虽说夫婿老了一点，可是进门就当家呀。若嫁了年轻人，要还婆婆做儿媳妇规矩，颇为辛苦。
魏国公夫人进宫跟徐皇后说了，徐皇后觉着很好。让徐家姑娘去做卓家当家主母，卓妃对着她称呼“母亲”，辽王儿子们称呼她“外祖母”，极好事。
徐皇后先是跟卓妃和鲁氏说了。卓妃很守礼，“出嫁女儿，做不了父亲主。”鲁氏嗫嚅，“家父鳏居已久，并无续娶之意。”徐皇后不悦，“那是从前他怕孩子小，被后母凌虐。如今孩子们都大了，他也该享享晚福了。”
卓妃和鲁氏都不敢做主，不肯答应。徐皇后索性直接宣卓行入宫，当面提亲。这婚事你肯也罢不肯也罢，当着我面难不成你好意思说个“不”字？谅你不敢。
谁知卓行是个死读书呆子。卓行文绉绉说道：“约为夫妇时，岂有一人先死，另外一人便再娶之约？只约终身夫妇也。男女之配，终身不变者也。故无再娶之礼。”
徐皇后呆了呆，“天底下多少男子不幸丧了原配，都要孤孤单单守着不成。”卓行正色道：“有不得已再娶者，盖缘奉公姑，或主内事尔。卓行父母早亡，儿子俱已长成，儿妇持家甚贤，无须再娶。”
徐皇后虽也是饱读诗书女子，可卓行这一番之乎者也说下来，也把她说晕了。不只做媒不成，这件事不知怎么着还传出去了，清流士林一片叫好之声。太子妃父亲，是一位有风骨读书人！
卓行发妻，十五年前已是一病而亡。卓行又当爹又当娘，辛辛苦苦养育儿女们长大，何其不易。卓行自己是举人，三个儿子也都是年轻轻轻中举，卓行这样父亲，堪称慈父表率。文官们，士子们谈起太子妃娘家爹，满是敬意。
徐皇后气想病倒，却不得不硬生生撑住。乾清宫中皇帝一日比一日消瘦，说不定哪天便撒手去了。这个要紧时节自己也病倒，难不成任凭辽王、梁贵妃为所欲为？只好忍下这口气，勉强打起精神。
太子妃娘家爹声名鹊起，后连四太太都听说了。四太太简直不敢相信，卓行敢忤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亲自开口保媒，怎么着也该应了才是。若照着戏文上讲，皇后娘娘可以下懿旨赐婚！虽说实际上也没有哪朝哪代皇帝皇后下道旨意给大臣赐婚，可但凡皇帝、皇后亲自开了口，谁敢不从啊，不是找死么。
四太太也只是感概下，就忙着挑女婿去了。谢四爷给挑选许家、吴家、古家，确是好人家，子弟也相貌清俊，知书达理。只是家境上，四太太总有不如意地方。古家是独子，古夫人又过于讲究，怕这儿媳妇不好当。吴夫人清高了些，十有□不好相处。许夫人倒是宽和很，偏偏他家是次子。四太太挑来挑去，后忍痛决定，还是许家吧，婆婆宽厚好相处，比什么都强！
问锦年，锦年红了眼圈，“但凭爹娘做主。”爹爹娘亲都是疼自己，听他们吧。姑娘大了，总要出门子，躲不过。儿时曾经做过美梦，永远只能美梦了。
谢四爷点了头。许尚书出了名忠厚，家风清正，家中只有两名嫡子，都有出息。锦年嫁到这样人家，公婆能拿她当女儿疼爱，日子定会舒心。
央了钱阁老夫妇为媒。四月初九是个黄道吉日，诸事皆宜，定下四月初九换庚贴。锦年躲大理石屏风后偷听四太太和钱阁老夫人说话，身躯无力靠屏风上，心中冰凉。真要嫁了么，真就这么嫁了么。
到了四月初九，许、谢两家并没有换成庚贴。宫中皇帝已是两日没有进食，诸大臣都文渊阁值守，钱阁老哪里抽得出身。四太太心中又是恼，又有窃喜。恼是锦年好事被无端耽搁，窃喜是皇上一旦驾崩，自己那庶子媳妇就失了凭仗，要婆婆面前立规矩了。虽说自己并不希罕看见她，可庶子媳妇不跟前奉承，做嫡母真是颜面失。
乾清宫中，皇帝自昏迷中醒了过来，魏硕峰含泪喂他喝了半盏参汤。皇帝闭目将养片刻，闻得殿外隐隐有哭声，虚弱问道：“谁外面？”魏硕峰恭敬答道：“静孝真人、皇后、皇贵妃、淑妃、贤妃，十皇子、安庆公主、安宁公主，太子妃、几位皇孙、郡主们。太子殿下您蹋前衣不解带服侍了两日，如今趴案几上睡着了。”皇帝困难转过头，看见辽王趴桌案上，睡正沉。
“叫醒阿德。”皇帝清晰吩咐，“宣内阁阁臣、成国公、英国公入见。”魏硕峰答应着，亲自叫醒辽王，命小太监速召阁臣、成国公、英国公。
辽王揉着眼睛，片刻后惊喜扑了过来，“父亲，您醒了？”阁臣、成国公、英国公奉召急忙进到皇帝寝殿，跪御榻前磕头。太医旁服侍汤药，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硕峰、秉笔太监吉成站皇帝脚跟前，太子、阁臣、武将之首成国公、英国公跪御榻前，任是谁看见这架势，也知道皇帝是真不行了。
皇帝躺床上，清晰口述一道又一道遗诏。后一道是给太子，“遗诏，与皇太子：朕不豫，皇帝你做。一应礼仪自有该部题请而行。你要勤政爱民，进学修德，用贤使能，无事怠荒，保守帝业。”太子含泪听了，接过魏硕峰递过来那轴黄绫揭帖，拜伏于地。
皇帝交代完国事，闭目喘息。太医院褚医正上前跪下诊了脉，“圣上要歇息休养。”拿一个掐丝珐琅细嘴小壶慢慢喂皇帝喝下汤药，皇帝喝了药，沉沉入睡。
大臣们磕头退出，太子一直守皇帝榻前。皇帝只睡了两个时辰，便睁开了眼睛。太子忙上前问候，皇帝定定看着他，眼神清明，“阿德，请你母亲过来。”
原以为静孝真人会泣不成声，没想到静孝真人脸色安详，平静很。静孝真人榻前坐下，皇帝握住她手，“我先走一步。小魏子，拟遗诏，静孝真人千秋万岁后，与朕同葬。”
丧葬讲究“卑不动尊”，不能因为地位低人去动地位高人。如果皇帝已经安葬，静孝真人后死，把地宫墓道重挖开，再入葬填埋，会打扰地底下皇帝。通常这种事情是不允许发生，可是皇帝有遗诏，那又不同。
有了皇帝这道遗诏，徐皇后如果死了，只能皇帝陵寝之侧另辟陵，单独下葬。静孝真人却可以原配身份，跟皇帝“死同穴”。
太子热泪滚滚。自己不是她亲生，却是她精心抚养长大。她是平常又平常女子，一辈子也没有什么非份之想，只愿死后跟父亲合葬。她，总算如愿了。
静孝真人微笑，“不跟你合葬，怎么能够？你地下安眠，我却去打扰你，怎么忍心？”她圆润平凡脸颊比平时美丽，嘴角滴下鲜艳血滴。
皇帝不敢看她，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慢慢流下，皇帝喃喃，“你这又何苦，这又何苦。”我不怕打扰，人都死了，怕什么打扰。你有阿德，有孙子孙女，这世上再逍遥活上几十年，不好么。
太子惶急抱住静孝真人，“母亲！”静孝真人吃力抬起手，想替他擦拭额头汗珠，“阿德，你有嫡母，有生母，她们并尊为太后，都是名正言顺。我呢？你尊重我也不好，不尊重我也不好，我活着，就是让你为难。”
太子抱紧静孝真人，“我不怕为难。”一个人既然想当皇帝，还怕为难么。内阁、通政司、六科，哪个是好打交道？都有成堆成堆大道理等着我。
静孝真人脸上浮现一丝微笑，“阿德，你生母没读过什么书，可性子伶俐，能帮你不少。那个女人么，你登基前几年，一定要敬着她，顺着她，捧着她，博个孝顺名声。阿德，你不比小九，做了皇帝也不要大意，知道么？”太子泣不成声，连连点着头。
皇帝睁开眼睛，“阿德，把她抱到我身边。”太子抹抹眼泪，抱起静孝真人，放皇帝身侧。皇帝握住她手，温和说道：“活着，死了，咱们再也不分开了。”静孝真人腹中一阵疼痛，却欢喜无限。他说话真好听，真想听一辈子……
皇帝静静握着原配妻子手，这只手原本是温热，后来一点一点变冰凉。从没喜爱过她，这会儿心里却空空洞洞，说不出什么滋味。
太子擦干眼泪，轻轻替静孝真人盖好被子。皇帝依旧握着她手，“阿德，叫小十、安庆、安宁进来。”老四老六已经就藩，眼前儿女，只有这几位了。
十皇子、安庆公主、安宁公主眼睛都红红，进来到御榻跪下。十皇子翁声瓮气说道：“父亲您又吓人玩了？一点也不好玩，您起来吧。”还记得皇帝装病那一回事。
皇帝微笑道：“过两日便起来。”安庆公主已是两子之母，看出皇帝说话都已经困难了，忙推推十皇子，“小十，父亲生着病怎么起来，过两日身子大好，自然起来了。”十皇子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神色闷闷。
皇帝看着眼前一子两女，小十性子憨，安宁娇气，安庆没了小九这亲弟弟，往后也是艰难。太子俯伏地，“父亲，儿子一定好生照看弟弟妹妹。”皇帝微笑，却是说不出话来。
接着又见了太子妃、孙子、孙女，还有皇后、皇贵妃、淑妃、贤妃，皇帝只静静躺着，没有说话。皇后和皇贵妃都知道静孝真人进来了，却没出去，见御榻上明明躺着另外一个人，心中都是犯酸。怎么圣上临走之时，放心不下竟是她么。
国事、家事都已交代完，皇帝还闭不上眼睛。太子御榻前跪下，“父亲，召阿嶷前来，可好？带上小子颐。”皇帝摇了摇头，“阴气太重。”临死人，阴气很重，小孩子抗不住。
太子一时冲动，“如此，请南宁侯夫人一见，可好？”父亲隐藏这么好，世上知道这件事根本没几个人。朝臣都知道含山郡主六岁进宫，皇上一眼便喜欢上了。却没人知道真正原因。
皇帝已经混浊眼睛中闪过一丝光彩。不过一眨眼功夫，皇帝又摇了头，“对她声名有碍。”皇帝临终前召见一位侯夫人，成何体统。
太子站起身，“南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