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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您下手是不是太狠了？”谢流年嘟起小嘴。她功课又是不过关，又被谢四爷圈出不少字。张屷和她是难兄难弟，同一命运。
谢四爷哪里肯理会她，慢悠悠喝完一杯清茶，站起身施施然走了。张屷和谢流年面对面坐下来，相互同情看看，然后提起笔，神情专注写起字。敷衍了事是行不通，他眼睛很毒，一眼扫过去，准准会给圈出来。
张屷先写完。写完后也不走，坐谢流年身边陪她，“小师妹，你胳膊若酸了，歇息会子再写。”谢流年摇摇头，“不，我要一鼓作气。”既然这是件必须要做事，那还是早点做完为好。
张屷等她写完后，替她收拾好笔墨纸砚。谢流年冲他扬起笑脸，“张乃山，你对我真好。”张屷认真点点头，“男人就该这样。”爹爹说了，男人要对自己媳妇儿好。
晚上，谢流年跑到静馨院当电灯泡，不管谢四爷目光如何不善，她就是不走。占住何离，叽叽咕咕说了一堆话，“……外祖父教我们画画……张伯伯疼孩子疼不得了，羡慕死人了。外祖父说‘玉人裴叔则光映照人，粗服乱头皆好’，张伯伯马上换好粗布衣服，把头发弄乱蓬蓬，让我们画画……”真是好爹呀。
何离抿嘴笑笑，“若要画玉人，眼前可是有一位。”朝谢四爷看了过来。这位才是玉人呢，不过，他可不会“粗服乱头”，让你照着画画。
谢流年夸张叹了口气，终于起身告辞，“两位，我不打扰了。”轻盈优美曲了曲膝，昂着小脑袋，带着鹿鸣、之苹两个大丫头，扬长而去。
接下来几日，张屷借口要“勤学苦练”“奋发图强”天天来墨耕堂报到，天天把时事闻报告给谢流年听。“小师妹，知道你爱听，我专门使人打听，可齐全了。”小不点儿真是孩子心性，爱看热闹。
大约是连着数日不眠不休，过于消耗体力缘故，申世观昏倒顺天府大堂。申夫人哭成了泪人，闯到定海侯府，直问到世子夫人申氏脸上去，“我们怎么得罪姑奶奶了，姑奶奶这般害自己亲哥哥！”皇帝已经亲自下了口谕，申世观“避嫌”“休养”，回家待命。顺天府尹之职，委了大理寺少卿顾与时接任。
申世观仕途，差不多算是完了。先是这场少女失踪案闹满城风雨，以至于惊却了紫禁城中皇帝；继而失踪少女被从江南小筑救回，江南小筑却是申世观外甥丁喆别院。办事不力前，有包庇之嫌后，申世观哪里还有翻身机会。
申氏也恼怒，“嫂嫂您闹什么？我家阿喆如今身系牢狱，这才是头等大事。”哥哥不过是丢了官职，往后再想法子起复也便是了。怎么从狱中把人捞出来，才是要紧！偏偏这要命关头，定海侯、世子都西山大营，已有十几日不曾回府，连个商量人都没有。
总共三十名失踪少女，倒有半数以上是一口咬定，“是丁公子掳我们来。”掳走她们人身穿黑色夜行衣，头戴黑巾，自称“丁公子”。被关到江南小筑之后，身边全是“丁公子”人。
江南小筑侍女、仆役个个声称“冤枉”：这是公子别院，公子时不时带美女同来，做下人如何敢违？哪里知道这回少女不是自愿，是强掳？任顺天府尹顾与时是老刑名了，下手狠辣，对这帮侍女、仆役也不屑多说，只把一排一排刑具摆出来，命人逐一解释这些刑具如何使用。侍女、仆役们魂飞魄散，什么乱七八糟供词都出来了，“公子常常哄骗良家少女”“三两个月总要来住上几日，回回是不同女子”“这回一总送了三十名少女过来，又命严加看管，我们虽心中起疑，却不敢多问。”做下人，哪敢管主人啊。
顾与时根本没有审问丁喆。只是一个一个审问侍女、仆役，一一录下口供，按了手印。申氏派心腹送上重礼，顾与时根本接都不接，“圣上钦命，谁敢徇私？明日结案，耽误不得，莫想拖延。”
情急之下，申氏这内宅妇人出了损招。“丁公子”，丁家可有好多位公子，谁知道是哪位丁公子做好事？申氏冷冷盯着自己这一房庶子们，哪个跟阿喆长像？哪个性情软弱、好拿捏？哪个有把柄自己手里？
后，申氏把目光放年方十六岁丁桔身上。他性子向来懦弱，对自己畏惧如虎，又孝顺生母杨姨娘……杨姨娘出身微贱，卖身契还自己手中。
申氏果断出手了。
等到定海侯、定海侯世子终于回到京城，这件案子已经尘埃落定：丁桔到顺天府自首，承认自己才是“丁公子”，是他冒充自己嫡兄犯案。这几日他夜夜难以安枕，良心深受谴责，于是，来自首了。顾与时录下他口供，让他签了字，画了押。当晚，丁桔狱中毒发身亡……………他来自首之前，已经服了毒药。
轰动京城少女失踪事件，就这么定了案。
“无知妇人！”定海侯暴跳如雷，“这分明是有人陷害，你可倒好，如此这般坐实了丁家罪名！”让定海侯府蒙冤，让定海侯府蒙羞。
申氏吓脸色发白，战战兢兢，“顾大人说了，第二天便要结案，便要面呈圣上，我是怕……”既然总归要死一个丁家男子，死庶子总比死嫡子强。
定海侯世子厌恶看了眼申氏。又无知又恶毒女人，被顾与时这厮三言两语哄住了，做出这等令亲者痛仇者大蠢事。阿桔被她逼到顺天府送死，杨姨娘闻讯也跟着自，这下子，她可算去了眼中钉肉中刺。
“是谁算计这件事？算可真准。”谢流年和张屷一起头头是道分析盘算，“这人能指挥数十名武林高手，熟悉定海侯府阴私之事……”这人不简单。
“谁得利，就是谁做。”谢流年信奉这一点，张屷也深表同意，“小师妹说对，无利不起早，这人既然费心力折腾，必然是有所图。”
谁得利了呢？表面上看，是上任顺天府尹，从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升为正三品顺天府尹，官阶上去了，权力大增。再往深处看，申世观是太子殿下保举，顾与时却和辽王有私交。
这事可就深了。谢流年小大人般叹了口气，“张乃山，我预感到往后日子，会越来越不平静。”说不定，京城会有一场血雨腥风。
作者有话要说：有倦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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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66章（）
“小师妹莫怕；有我保护你。＇siksh＇”张屷柔声说道：“不管往后怎么样，都有我呢。”张屷和丫丫南宁侯府小，一直属于被保护人，娇惯放纵。不过到了年纪小谢流年面前，张屷俨然是少年老成大哥哥。男人么，要有男人样子。
秀逸清俊男子身影出现门口。谢棠年一袭青衫；磊磊落落，“乃山；小七，这般用功。”他和张屷同年出生，比张屷大上几个月，发如墨染，肤色玉矅，十分精致美貌。
张屷站起身，含笑拱手，“损之兄。”神色自然拿起桌案上宣纸，虚心请教，“正书该是博厚雄强，‘锋绝剑摧，惊飞逸势’，我这笔字总是气势不足，练来练去也练不好。”
谢棠年微微一笑，并不答话。谢流年喜滋滋拍掌，笑容天真无邪，“我有法子！张乃山，咱们多多观摩令祖令尊大人舞剑，书法定能有进益！”张旭看过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才悟得草书笔法神韵。咱们要练好书法；也看舞剑去！效法古人。
“小师妹说对！”张屷大力赞成，击节赞赏，“观舞剑得书法精髓，这法子极好，定有益处。这么好法子，小师妹从哪里想来？真是冰雪聪明！”
张屷大拍马屁，谢流年得意洋洋。任凭他俩说如何热闹，谢棠年只淡淡笑着，并不理会他们。“跟谢世叔长像，性子也像！”张屷暗暗嘀咕。都是一幅云淡风轻模样，实则心里什么都一清二楚，不易哄骗。
张屷回到南宁侯府，果然去求沈迈，“阿爷您舞剑给我看罢，我悟悟书法。”沈迈乐呵呵答应了，“我孙子真有出息！”看看我家小阿屷，学个书法而己，多么用心！傅深也，凑热闹，“乖孙子，外公刀法卓绝，你也能悟出来！”舞刀也蛮有趣，比舞剑还好看！
沈迈舞剑，傅深耍大刀，张屷坐桌案旁正襟危坐观看。岳池笑吟吟过来了，“小阿屷，不用这么麻烦吧？我怎么听说，就是躺草地上看天上白云，也能悟出书法来。”用不用这么费劲呀。
沈忱拨出佩剑，沙地上写下“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十个大字，看了又看，自得其乐，“字形劲险，明利媚好。听说，颜真卿就是因为这个，才悟到了用笔‘锥画沙’。”使其藏锋，画乃沉着。
丫丫趣致，捧了方印泥到张屷身边，“小哥哥，你不是要悟书法么？看我印一个印泥。”书法么，欲令笔锋透过纸背，用笔如锥画沙，如印印泥，则成功极致，自然其迹。运笔圆润厚重，下笔要稳、准、有力。
一个一个全成书法家了，张雱和解语相视一笑，心中温暖。长子次子都由祖父辈精心培养，年轻虽轻，城府有。丫丫秀外慧中，敏于言，敏于行，惹人喜爱。唯独小儿子天真没心计，却也因为心心念念要照看小不点儿，一日比一日像个大人。
“今日宫中议了半天军务。”张雱和解语站一簇盛开玫瑰花旁边，嗅着诱人花香，说着悄悄话，“临了皇帝单留下我，问怎么还不报上世子人选。”
皇帝很闲么？解语微笑，温柔问张雱，“无忌怎么说？”张雱面有得色，“我家三个儿子，个个孔融让梨，都不肯要！没法子，只有等他们都长大成人后，再看罢。”甭管我儿子们有没有出息，个个高风亮节。
“那皇帝又是怎么说？”解语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张雱肩上粉红花瓣。眼前这男子已是四十出头，依然孩子气，依然有一颗赤子之心。
“然后，皇帝又问丫丫了。”张雱沉下脸，“说什么‘阿嶷及笄，是大姑娘了’。”当时太子也，皇帝这话一说出来，太子先红了脸，看人心中窝火。
当老子不知道么？你丫才从皇后宫殿中出来，才和你那徐家表妹卿卿我我过。徐抒嫁妆都开始备办了，衣物中全是龙凤之饰。徐家是打定主意要把女儿嫁给太子，若做不成太子正妃，做侧妃也是好。横竖有徐皇后，即便品级真低一些，徐抒也吃不了亏。
解语沉吟片刻，“徐皇后和太子打什么主意，我大约能猜出来。”徐皇后不过是个普通又普通女子，亲弟弟死沈迈手中，如何会不记恨？不过形势比人强，眼下她亲生子还没登上皇位，还没有大权握，所以只有暂时收起恨意，做出一幅和颜悦色模样，哄哄皇帝，哄哄天下臣民。
皇帝这个劳动模范，身体已是一天差似一天。丫丫每回从宫中回来，都会惋惜摇头，“皇帝脸色加苍白。”这倒是容易理解。工作量过大，精神压力过大，娱乐活动几乎没有，活动太少，欢笑不多，皇帝身体能多健康？其实皇帝能支撑到现，都是极难得了。
徐皇后和太子占着名份。她们母子二人只要小心谨慎做人做事，只要有足够耐心等到皇帝寿终正寝那一天，天下就是她们。
太子已是十六岁，到了立妃年纪。皇帝属意丫丫，那是人皆知事。徐皇后和太子只要不是白痴，就不会这时节做出反对举止。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他们一定是赞成。
失踪少女一案，太子不只是折了一个顺天府尹，他能力和威信都受到挑战和怀疑。既到了立妃年纪，朝中事务又有所不顺，这时候拿出立太子妃之事来转移皇帝视线，体现太子对皇帝恭敬孝顺，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解语讥讽笑了笑。徐皇后和太子不只会请立丫丫为太子妃，还会摆出一幅“虽然徐抒是亲表妹，却远远不及阿嶷”模样吧？可以讨取皇帝欢心。
娶到丫丫，稳固太子地位，将来太子继位之后呢？后宫中高高上女人是徐太后，丫丫她地位和权势面前，要靠什么去幸福生活？太子情爱么？别扯了。
即便太子真如他所表现出来一样，对丫丫是真心喜爱，那也没用。母亲是什么，妻子是什么，天朝男人心里，妻子只是孝顺母亲、服侍母亲人。当母亲和妻子有冲突时候，想让他维护妻子、反抗母亲？太天方夜谭了。
“那个女人生他养他，而你，只不过是和他睡过。”这句话，大概其可以解释母亲和妻子不同。
真把丫丫嫁到那吃人皇宫，有皇帝还好，到了皇帝不时日，丫丫该连睡觉都不敢闭眼睛了吧？我和无忌捧手心里长大宝贝女儿，哪能进宫受这个罪去。
“无忌，咱们不掺和皇家之事。”解语轻轻捉住张雱手，温柔相商，“徐大小姐是太子殿下亲表妹，家世清白，人品贵重，她才是太子殿下正妃合适人选。”
“我看也是。”张雱向来觉得，解语说什么都对，“那两人实太配了，真是天生一对。”可是，怎么让皇帝也这么认为呢？这可难了。皇帝眼光太好，自打头回见着丫丫，就认定了丫丫。怎么让他改了？
“这事好办。”解语微微一笑。丫丫不是说了么，皇帝是真心疼爱她。如果皇帝对丫丫确有几分真心疼爱，这事就极容易办理。
解语替丫丫递了折子，求见皇帝。皇帝疲惫又欣慰笑笑，“阿嶷想见朕？准。”难得，这么多年了，阿嶷是第一回自己要进宫。
“……爹爹和娘亲，还有阿爷外公他们总是说，我还是个小姑娘呢。皇上，我觉着自己是大人了，您说呢？”丫丫到了勤政殿，熟门熟路坐皇帝身边，絮絮说着话。
“阿嶷还小。”皇帝被丫丫夺下朱笔，索性停会儿工，不批奏折了，“你娘亲他们说没错，阿嶷，你还是个小姑娘呢。”还没及笄，是不大。即便及笄了，嫁人了，父母家人眼中，还是小姑娘。
丫丫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气死了！皇上，她们这么说，是不是很气人？”丫丫红了眼圈，“我是南宁侯府嫡出大小姐，父母兄长都宠爱于我，我犯上这样么？”
“我本来是不敢跟您说这些，可是……”丫丫崇拜又信任看着皇帝，口气很热烈，“我觉着，您就像我父亲一样，是真心疼爱我！”
皇帝有些失神。像父亲一样？如果阿嶷真是自己女儿，可该有多好。可惜，阿嶷不是。阿嶷是她女儿，却不是自己女儿。
丫丫眼巴巴看着皇帝。他怎么不说话？怎么不说话？
皇帝回过神来，看着丫丫满是期待小脸，温和说道：“就依阿嶷。”阿嶷顾忌并非没有道理，朕倒要看看，徐氏和小九求娶阿嶷，到底是不是出于本意。
丫丫长长出了一口气，“我就知道，您是真心拿我当女儿！”高兴过后，拉着皇帝去御花园兜了一个圈，“您不能总坐着，要常常出来走走。”老坐着，没病也能憋出病来。
皇帝对丫丫一向纵容，“朕是真心疼爱阿嶷，阿嶷也是真心关怀朕。”虽然不喜欢皇宫这个地方，却常常进宫来陪伴自己，拉着自己去赏花、观鱼，一遍又一遍交待，“您要多笑，多动，不可过于操劳。”从没为南宁侯府、为她自己求过什么。
心地这么高贵少女，小九，看你有没有福气了。皇帝和丫丫回到勤政殿，说笑了一回。皇帝蓦然发了脾气，摔碎案上一只古瓷茶盏，“张嶷，你大胆！”惯你没样子了。
丫丫是哭着从勤政殿出去，很伤心。
本来，皇帝隔三差五总要宣召丫丫进宫。这回发了脾气以后，有三个月之久，并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