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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么个爹，自己长大后是不是也会练出一手好书法，也有一肚子学问？才女谢流年！谢流年想到美好未来，仰起脸自顾自傻笑了好一阵。
冬日天短，日子悠闲，不知不觉又到了年根儿。过年是大事，备办年货、清扫房舍、制衣、贴对子门神，忙个不休。正是忙碌之时，苗家舅奶奶来拜会了老太太，一脸愧疚，“我们家姑奶奶，至今还是拗着。原本，我是没脸来。”舅奶奶说着说着，红了眼圈儿，“只是如今日子艰难，也顾不得许多了。我家大爷病着，二弟又吃了败仗……”
苗家大舅爷已是卧床数月不起，二舅爷带兵清剿山匪连连失利，被就地革职。苗家这一辈人就是大舅爷、二舅爷、三太太这兄妹三人，一个病，一个败，再加上一个被送回娘家，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谢老太太长叹一声，“把人接回来罢。”若是三太太学乖了，大家省事；若是依旧糊涂不晓事，大不了多着仆妇看着她罢了。终归是谢家媳妇，总不能一辈子住娘家。
苗家舅奶奶红着脸再三道谢，“实是讨愧要不得。累您老人家多操心了。”明知那姑奶奶苗家，是让苗家烦。回谢家，定是也让谢家不安生。
腊月二十，三太太回到谢府。她消瘦了不少，憔悴了不少，“大约是饿？”谢丰年不无恶毒想道。心中虽是这么想着，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礼数周到。
三太太愕然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出落倒好了！真跟她那狐媚子娘一样呢，吃几顿饱饭就不一样了。看看她这身打扮，哎哟，还穿金戴银了呢，她也配！
三太太甫一回到谢府，便觉着各种各样不对劲：自己从任上带回来心腹丫头也好，婆子也好，一个不剩全被发配到了庄子上，连个趁手人也使不上！如今来服侍自己全是萱晖堂出来丫头，开口闭口“老太太说了”“老太太不喜”，莫说指使她们了，反要听命于她们。
就连谢丰年这庶女也和从前不同。虽然面上还是恭恭敬敬，谢丰年眼睛中却有了从容、镇静，不管当着人面还是私底下，对自己都是客气、恭敬、疏远。
“娘，您千万要忍着！”谢绮年半是劝告，半是哀求，“不管是什么事，您都要忍着！”被丫头管束也好，庶女阳奉阴违也好，眼下且不理论，等到过了这难关，哪怕您秋后再算账呢，也使得。
“我是正经儿媳妇，不是囚犯！”三太太咬牙切齿，“一个做太太人让丫头们管着，你让我如何能忍！”真是欺人太甚。
“还有那个贱丫头，真是可恶该死！”三太太想到谢丰年，头都昏了，“天生下贱胚子，居然也摆出个小姐样儿来，唬谁呢？”
谢绮年含泪捂住三太太嘴，“娘，您小点儿声！”莫被人听到了，又是把柄，“老太太不喜人心肠恶毒。您哪怕是装，也装出幅慈祥模样来，求您了！”
“我呸！”三太太啐了一口，“她装什么好人？她又是什么良善嫡母了？还不是对庶房不管不问。”就许她冷落庶子媳妇，不许我管教庶女？
“她是婆婆！”谢绮年三太太耳边低喝一声。先不说她是对是错，占着身份呢！莫说是您了，便是换做父亲，敢不敢顶撞嫡母、违抗嫡母？
“仗势欺人！”三太太颓然坐倒，掩面而泣。父亲当年真是打错了主意，怎把自己这娇生惯养独女嫁到谢家？这家人不讲理，许婆婆欺侮儿媳，不许嫡母管教庶女。你欺负我，也要许我欺负欺负旁人吧。一个狐媚子生下贱种子也要护着，成心跟我做对。
三太太憋屈不行，拉着谢绮年哭诉半天。“我小时候，你外祖父外祖母疼爱我，两个舅舅也疼爱我，从没受过委屈。自从嫁到了谢家，又要给公婆立规矩，又要笼络丈夫，还要和一屋子美妾置气！绮儿，你娘恁命苦……”
三太太也曾是个出类拔萃姑娘家，自从嫁到谢府，却是备受打击。大太太、四太太不用说了，名门贵女，矜持端方，那种气度，她这小门小户姑娘根本比不了。即使同为庶子媳妇二太太，她也是拍马都追不上。二太太看着老老实实，可人家把二爷管严丝合缝，屋里连只母苍蝇都没有！哪像她，一屋子莺莺燕燕。
婆婆冷淡，丈夫好色，妯娌一个一个强似自己，从小争强好胜三太太满是不甘。她拿婆婆没辙，没丈夫没辙，没妯娌没辙，和美妾争斗也不是总能赢，唯一能让她随意撒气人便是没娘孩子谢丰年。如今，连欺侮谢丰年乐趣也没有了，让她情何以堪。
“娘，大姐姐定了亲。”谢绮年神情酸楚，“再过两年，她就要风风光光嫁给杜阁老嫡长孙。杜家，可是海内旺族，世代簪缨。”谢有年是大小姐，谢绮年是二小姐。大小姐亲事定了，接下来，该是二小姐了。
您若是再闹，再被送回苗家，二小姐还说什么亲事，哪家肯要。常言都道“女肖母”，母亲若不贤良淑德，女儿能知书达理么。三太太抬起头，若有所悟。绮年已经十四岁，该紧着说婆家了。
26第26章（）
三太太来了兴致，“你大姑母嫁京城南阳侯府，南阳侯府根深叶茂，子弟众多。＇siksh＇去年冬天你大姑母还有信过来，提到她婆家一个侄子！”谢老太太嫡长女谢寿，嫁给了南阳侯次子。谢寿性情温和宽厚，待侄子侄女们都亲热，会心疼绮年。
您不是嫌人家是旁支么？谢绮年心里嘀咕。再说，自从您被送回苗家，大姑母处便没了音信。这事，算是揭过不提了。
“还有，你四婶婶堂姐长子，跟你年龄也差不多！”三太太兴冲冲盘算着，“靖宁侯府是百年世家，开国元勋，这家也还成。”听四太太说，她那堂姐是好性子。
谢绮年无奈看了眼三太太，她虽是做了母亲人，有时却像小孩子般天真单纯，没有心机。四婶婶对她这位庶房嫂嫂一向是敬而远之，她却根本察觉不到。
“娘，咱们是女家，没有先开口道理。”谢绮年温柔笑笑，“只要咱们家安安生生，您还怕女儿没人要么。”谢家门弟不差，自己人才出众，太平日子过久了，定会有好人家上门相求。
三太太想了想，自己往后公婆丈夫都靠不上了，只有靠这一子一女。之年由谢老太爷亲自教养，吃不了亏。倒是绮年，还是要自己这亲娘操心。是了，为了绮年能攀门好亲事，也要装个大度贤惠样子出来。
这之后三太太真是安份不少。虽然她看着谢丰年是心中不忿，看着谢流年也是心中不满，却都隐忍不发。“等我绮儿风风光光出了门子，再说！”
谢绮年时常伴三太太左右。每当三太太脸色不够温和、言语有些尖刻之时，一面打圆场，一面暗中提醒三太太，“娘，小不忍则乱大谋。”果然三太太听了女儿话，和颜悦色起来。
三太太一举一动自然有人常去回谢老太太。谢老太太安富尊荣了大半辈子，临了反要跟个庶子媳妇费精神，不耐烦很，“只要她不给谢家丢人，不寻趁我们小七，随她去。”若不是因为她把小七吓着了，也不至于把她撵回娘家。
三太太抱怨婆婆“偏心，冷落庶房”，抱怨丈夫“好色，多内宠，乱家之源”一类话，谢老太太自然也听说了，却不予理会。
谢老太太是明公正道偏心。哪个做正室女子能真正视庶子如己出？像谢老太太这样除了冷落之外，吃穿用度全给庶子上好，公中分例半分不缺，谢老太太问心无愧。
至于三太太抱怨三爷话，谢老太太不管了。一个女人小时靠父母，长大嫁人后靠丈夫，若丈夫实靠不住还有子女。三太太有子有女，她若明智，自然知道日子该怎么过。
规矩礼法能保证正室太太地位，可保证不了男人宠爱。谢家四子，从小都是一般无二，自十六岁起房中放两个贴身服侍丫头，直至成亲。成亲后诸子房中之事，谢老太太一概不管。
除非牵涉到她心爱孙子孙女。
谢家大太太人物出众，手段高明，才成亲不久便深受丈夫爱重，以至于从前通房丫头终年不问津。通房丫头是家生子，谢老太太面前言辞闪烁诉过苦，谢老太太通不理会。
谢家二太太是厉害，成亲十几年二房“无异生子”，二子一女全是嫡出。这是二太太本事，谢老太太同样没话说。
三太太降不住丈夫，弄了一屋子莺莺燕燕，谢老太太还是不管。横竖这些妾侍姨娘只能三房院中闹，到不了自己跟前。若三爷是自己亲生子，谢老太太定会命他“保养身子”，不可酒色过度。可三爷是庶子，谢老太太懒操这份心。
即便是宠爱幼子玉郎，四太太如何管教袁昭、何离，谢老太太也是不管。只不过若对谢棠年、谢流年这一对孩子有妨碍，那是万万不许。
有四太太这嫡亲儿媳妇管着家，谢老太太也不理会那些有没，每日只含饴弄孙。萱晖堂中常常是谢延年追着谢锦年，“小六，莫跑太！”谢棠年追着谢流年，“小七，不许顽皮！”谢锦年、谢流年迈着小短腿满地乱跑乱躲，一屋子笑声。
这两对兄妹有时也到花园中玩耍。若遇到三太太，都会停下来行礼问好，大声叫“三伯母”。却不会靠近她，不会亲近她…………她还是留着两寸多长指甲，还是染艳红似血，谢锦年和谢流年都害怕。
嫡出那个，生不够妩媚；庶出那个，身份低微。三太太心中把两个小女孩儿鄙夷一遍，转身走开。哼，谁也及不上我家绮儿。
泰始十八年春，三太太娘家有了喜事：朝廷派大军出征安南，苗家二舅爷重为千户，带着一列精兵跟随大军南进。“这次南征，是成国公领兵！”三太太喜滋滋，“成国公你们听说过罢？百战百胜常胜将军。”自家二哥跟着成国公出外征战，定能大获全胜，衣锦荣归。
二太太和四太太都笑着道“恭喜”。娘家哥哥有出息是好事，疼爱妹子娘家哥哥有出息是好事。苗家两位舅爷疼妹子，那是大家都知道。
同年春，朝廷征辟名士。“晚鸿兄这回可推辞不得。”虞县令把谢四爷报上去了，“以你才能，若陛见了，必得重用。到时晚鸿一展平生所学，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天朝举才虽以科举为重，却也有皇帝直接任命官员，称为“特简”，其实就是汉魏之际征辟制遗存。
“你嫉妒我。”谢四爷慢吞吞说道：“你一定是嫉妒我。”嫉妒我日子过太舒服了，成心让我不自。
虞县令哈哈大笑，“晚鸿，我整日案牍劳形，你却是丝竹乱耳！太不公平了！”我就是嫉妒你怎么了，一定要拉你出来，跟我一道吃苦受罪。
过了几个月朝中果然下了旨意，征谢四爷入京。谢四爷哪里肯去，上了一道表章，“父母年迈，乞常侍左右”。推辞不去。
谢老太太自是极力赞成，“官有什么好做？不去。”自家有长子外支撑门户已足够了，做什么把幼子也搭出去？可不是闲。
谢老太爷想法又是不同，“特简官员，到底出身不正。玉郎，你若终身不出仕也便罢了，若要出仕，还是正途出身为好。”本朝自太宗皇帝之后已成定例：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征辟去官员，无论如何做不到辅弼之位。
四太太深以为然。玉郎若要出仕，自然还是科举方为正途。一个人再怎么有才华，没有进士出身，也难致高位。便是侥幸到了高位，清流士林如何能服气。
袁昭急花容失色，“玉郎，这样光宗耀祖事，为何轻轻放过？”玉郎若做了官，少不了要起程赴京城。四太太要主持谢府中馈，离不开。何离有七小姐缠着，也离不开。到时，能和玉郎双宿双栖只有自己。
何离问都不问一句。倒是谢流年多事，扑到谢四爷怀里，小胳膊急急向外指着，一脸殷勤，“京城！京城！”您如果去了京城，我是不是也能跟去玩玩？要旅行，不能总呆一个地方。
“小七想去京城？这容易。”谢四爷微笑，“待来年开了春儿，咱们到京中住上半年，见见你大伯父。”好几年没见大哥了，怪想念。
“还有你大姑母，也京城。”谢四爷后知后觉说道。他和大姐、大哥相差十几岁，才出生不久，大姐谢寿便出嫁了，是以和大姐并不太熟悉。
京城有这么多亲戚呢，好事好事。谢流年拍掌大乐，真去了京城游玩，至少房舍是现成！吃喝玩乐，衣食住行全都不用操心费神，真不坏。
自此，谢流年时不时会蹦出一句“爹爹，京城。”常常提醒谢四爷，怕他忘了。谢四爷捏捏她小脸蛋，“放心，爹爹记着呢。”会带你去京城。
推辞征辟之后，朝廷嘉奖一个“孝”字，谢四爷名气倒比先前大了。虞县令笑话他，“这征辟了不应召，架子大啊，皇上想见你都见不着。”
日子依旧悠悠闲闲过着，或是写字画画，或是下棋弹琴。有时出门会友，有时饮酒作诗，有时要捉刀代笔，替自己年幼小女儿写封回信。
张家这小子字，好似写像样了一点。谢四爷写好回信，拿起张屷手书又看了眼，不错，这明显是练过了，已颇有风骨。
连谢流年这小眼神儿都能看出来，张屷字一回比一回好。打个比方吧，就好比包饺子，一开始包饺子是软趴趴，慢慢饺子就能立起来了。张屷现字饱满精神了许多，不再是软软一团。
梅溪。张雱拿着一封信写进正房，“儿子，小不点儿信。”递给张屷。解语微微一笑，那小不点儿还不到三岁，哪会写信？说是小不点儿信，其实是小不点儿她爹信。
张屷小脸微红，接过信跑到侧间，躲到角落里一个人悄悄看信。看了又看，看够了，然后，悄没声息去书房练字了。
张雱笑肚子疼，“解语，你看看咱儿子。”臭小子才八岁！解语也笑，“只有他，跟谁都不一样。”阿忱、阿池都没有对小女孩儿这般上心，无忌也是二十出头遇到自己才情窦初开。哪像小阿屷，旁都迟钝，偏这个开窍早。
张雱童心未泯，专程跑去嘲笑小儿子，“阿屷，练字呢。”早先岳父命他一天练一张大字，这臭小子常常躲懒。如今可勤了，不用大人说自己来书房练字！张雱笑不可抑。
“笑啥笑，不准笑！”张屷一跃而起，扑到张雱背上，霸道命令，“爹爹，不准笑！”他越霸道，张雱越觉可乐，父子二人闹成一团。
长子沈忱已是名长身玉立英俊少年，他急步走了进来，“爹爹，外面来了礼部传旨官员。”风尘仆仆而来，也不知要传什么圣旨。
27第27章（）
泰始十八年是个多事之秋。＇siksh＇正月；交趾承宣布政使司筹江、困枚、万劫、普赖、多邦等地接连发生民乱；都指挥使柳无用领兵作战，连连失利，被驱逐出安南，仓惶逃入广西。布政使兼按察使陈同以身殉职。
三月，皇帝登殿点将，命成国公朱隆为征夷大帅，忠定侯樊传为副元帅；城侯程东为左将军，西平侯穆远为右将军，带领水陆大军共八万人马；远征交趾。
六月底，年富力强、深孚众望征夷大帅成国公朱隆广西龙州病逝。朱隆年方四十；一向生龙活虎，虽位列上公，却谦逊有礼，从不以富贵骄人。他突然病逝，军中一阵哀哭之声。
远征大军前锋已经进入安南境内，如弦箭上，不得不发。副元帅忠定侯樊传，一面飞章奏报皇帝，一面带领大军南进。七月二十，皇帝下令，忠定侯樊传为征夷大帅，代替朱隆掌管全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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