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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二叔松了口气,将工具揣回兜里,伸手要将那在阳光下会发光一般的灵草整个。梁老爷子眉头微皱,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梁峰与另一人则是心下一宽,低低地欢呼了一声。
陶泽安却是有些不解地盯着灵草上的一条小细线看了又看。
在方才的根部挖掘中,这样的红线并不罕见,灵火金钟的根白里微微透着金红,有时候颜色深了,便会形成金色或红色的一条线,粗细长短不一。但底下那叶子根部的那一线又红得不大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却一下子说不出来。
这稍一犹豫,梁二叔已将手伸向了灵草根部。
陶泽安瞳孔骤然一缩:他看到那红色竟然微微动了一下!
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哪里不对了:在阳光下,灵草上所有的颜色,特别是金色和红色,全都是熠熠生辉仿佛会流动一般的。但刚才看那一线红色,完全没有这感觉,而现在它动,是真的在动!
心中突地一跳,他立刻大喊了一声:“别碰!收手——”
梁二叔被这一嗓子惊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一下子缩回了手,正自惊疑,忽见一条小小的“红色细线”高高昂起了头,头部倏然如扇子般扁扁地撑开一圈,紧接着,一道漆黑如墨般的液体就如一支水箭般冲着他射了过来。
同样被陶泽安吓了一跳的梁老爷子失声叫道:“老天!赤元蛇?!”
一阵山风猛地自底下刮来,梁二叔鼻端闻到一点点极淡的腥臭味,顿时头晕目眩,差点就失去意识,当即知道不妙,再听梁大爷那快要喊劈了的嗓门中包含的极大惊惧,知道情况无比危急,硬是一咬牙,还有些知觉的右脚在悬崖上狠狠蹬了一脚,整个人向后猛地荡了出去。
那漆黑的液体将将与他擦身而过,落了个空。
“快,先将人拉上来再说!”梁大爷急了,赶忙去扯梁二叔的绳子。
这赤元蛇属于雁鸣山最厉害的毒蛇,只要被它的毒液沾上一点点,至今没听说什么人能幸存的。而且它体型极小,细细扁扁的一条,藏在哪儿都不起眼,让人防不胜防。进山的人都是宁可碰着豺狼虎豹也不愿遇到这么小小一条蛇的。
梁二叔荡到最远处又不受控制地荡回来时,已看到那细细的小红蛇又喷了一道毒液。以它小小的体型来说,能将毒液喷出这么远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但现在不是惊叹的时候,这蛇还有一个特点:不出手便罢,一旦动了,那就是不弄死猎物不罢休的。
看来它是一直将这灵火金钟视为所有物,相当不满有人觊觎它的宝贝了。
腥臭的液体近在咫尺,这次却是不能再以脚去蹬了,那毒液来的方向比较巧,出脚反而是迎上去一般。梁二叔的后背见了汗,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将双掌往前一拍,不顾突兀的石块将手掌割得鲜血淋漓,猛地沿着侧边滚开两圈,然后立刻抓着绳子配合上头的拉扯拼命往上爬。
刚没爬两步,又听到上头传来一阵惊呼。他眼角余光微微一瞥,却见那赤元蛇竟是扭着细细的身子,飞快地沿着近乎直立的悬崖追了上来,如履平地一般。
能够爬悬崖的蛇,简直匪夷所思!
这下上头四人是完全顾不得伤不伤灵草了,手边的石头之类全都一股脑儿砸向那近乎妖异的赤元蛇。但也许是在灵草旁受灵气滋养久了还是怎的,这蛇的动作格外灵活,左一闪右一躲的,愣是没一块石头落到它身上,还离梁二叔又近了些。
眼看它那扁扁的扇形脑袋又昂了起来,陶泽安伸向一块拳头大石头的手一顿,转而扣起了四枚小石子。嗖地丢出第一块,准头极好,正对赤元蛇的脑袋。赤元蛇飞快地摆了一下尾巴,向右挪动了寸许,头部愈发扁了一些,小扇子似的撑到了极致,显然更加暴怒了。
陶泽安手上不停,第二枚石子又立刻出了手。因为预先扣在手心,省了重新捡石头的时间,这回赤元蛇躲得有点狼狈。但它来不及愤怒,第三枚石子又如影随形地到了近前。这次,它终于有点慌了,下意识地按习惯再次向右甩了甩尾巴。
然后,它就被最后一枚石子准确地击中了脑门。
与其他几人有点乱了手脚的情况不同,陶泽安发现这小蛇每次遇到威胁总习惯向右甩尾,愣是赌了一把,将最后一枚石子在赤元蛇动前就出了手。
终于截住了这快成了一道虚影般的怪蛇。
虽然是小小一枚石子,但对于这比蚯蚓还细的赤元蛇而言,无异于一块巨石了。它晃了两晃,发出几似痛似怒的嘶嘶声,整条蛇就那么掉了下去。
梁峰配合着另一人飞快地将梁二叔拉回,梁大爷终于一口大气缓了过来,不停拍胸口:“幸好,幸好!还是陶小子眼睛尖啊!”
梁二叔死里逃生,更是激动无比,过来猛地抱了陶泽安一把:“娃儿,叔欠你一条命!”
这赤元蛇的速度实在异于寻常,当时几人都慌了,若不是陶泽安出手快准头好,今天自己非得交代了不可。
生死线上走了一圈,一时间那罕见的灵火金钟倒被抛到了脑后,直到去看那赤元蛇到底如何的梁峰喊了一声。其他四人跟着看去,也是齐齐呀了一声。
只见那落下去的赤元蛇,也不知是求生欲太强,还是不甘心守了许久的灵火金钟马上要落入别人手中,竟是半空中生生将身子一拧,在触到一点那花瓣之际,猛地扑腾了一下,尾巴狠狠抽在了上头,娇嫩的灵草花瓣哪禁得住?立刻折断了,随着一线小红蛇一起滚落到了悬崖底下。
整株灵火金钟立刻便黯淡了几分,两片如兰草一般的叶子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蔫儿了下来。
另一个劳力马上下去将它整个取了出来,爬到上头时就发现它的叶子边缘已呈现出焦黑色了。
这天地灵气所凝聚的东西,有生机时漂亮到让人不敢相信,失去生机时也快到让人无法挽留。
梁二叔还想将它放入玉盒试试,被梁大爷阻止了,叹了口气:“算了,已经没救了,要不了多久,它便会彻底地腐败为泥,没必要让玉盒沾染上这腐气。这次遇到这么怪的一条赤元蛇,没有一个人出事已经很庆幸了。”
几人都是肉痛无比,但作为采药人,他们也都习惯了好不容易找到珍稀的药物,却因为采取过程中的一点意外而废了的情况。正如梁老所说,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走吧,出山!见到过一次灵草,值了,回去后足够说道上好久了!”梁大爷收拾好包裹,一挥手,又是一个精神饱满的领队。
其他人带上采的各种药物,梁峰本来还有些舍不得这半死不活的灵火金钟,但手边东西实在也挺多,又见这收拾的片刻功夫,它又委顿了不少,心知梁大爷说的没错,只得遗憾地将它连同那好不容易挖出的、长长的根系一起扔在了小平台上。
陶泽安看着那漂亮的金红色一点点流失,整株灵植慢慢变成了黯淡的灰黑色,犹豫了一下,趁几人不注意,伸手摸了一把,顿时,带着几米长根系的灵火金钟消失在了原处。
他也不知道这种情况空间管不管用,死马当活马医吧,横竖也没什么损失。
山下,徐锦对着那毛色极其罕见的幼狼或幼犬戳弄了半天,却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对方连眼睛都没睁开一下,有些恼了:“这小畜生怎么回事?不会是病到快死了吧?真晦气!”
底下的药农们暗暗叫苦,这位爷也太难伺候了,眼见他横眉竖眼地又要找事,有个药农眼珠子转了转,躬身道:“小公子,其实这小东西一直不醒来,未必是坏事。”
徐锦来了几分兴趣:“哦?怎么说?”
那药农笑道:“小的曾听人说过,不少妖兽幼时长得与普通动物几乎一模一样,唯有一点不同,就是冬季会陷入长眠,这是它们一点点蜕变的过程。小公子这动物长得如此稀罕,又奇怪地出现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岩缝中,没点本事又是如何上去的?怕不是冬眠的小妖兽,这刚开春还没醒过来呢吧?”
徐锦的眼睛亮了一点:“你是说,这也许是一只小犬妖?”
第9章 契约()
在寻常人的印象中,妖兽自是属于十分可怕的存在。
它们拥有强悍的身躯,锋锐的爪牙,还有些与生俱来的神奇能力——不下于那些辛苦修炼多年的、可以飞天遁地的修仙者的能力。
更可怕的是,它们的灵智也比寻常野兽高得多,据说当那些最厉害的、能化为人形的妖兽混入人群中时,不借用仙人们特殊的法宝,是压根看不出一点异常的。
在传说中,妖兽全都残忍而嗜血,无一例外地以人的血肉为食,哪怕修仙者们早已在几百年前就将大部分厉害的妖兽都赶到了极西的荒漠中,至今也依然能陆续听到某处有漏网之鱼残害了几个村子之类的事。
总之,与仙门没有接触的普通人,对妖兽是惊惧无比,听到某地有大妖兽出没便惶惶不安大门都不敢出,听到哪里捉到了小妖兽便恨不能将之抽筋扒皮,以免给将来留下祸患。
但徐锦不同。
虽然蛮横顽劣不学无术了些,但他到底也是与仙门有那么一点点接触的人,关于妖兽的事,也知道的比旁人多那么一点点。
比如说,他知道仙门的修士往往爱养灵兽。它们有的速度快耐力好可以作为出行时的坐骑,有的凶悍无比可以在主人斗法时助上一臂之力,还有的具有寻人识宝之类的特殊能力总之,给修真者们大大提供了便利。
那这些灵兽又是什么呢?不是别的,正是从小驯养大的、或是强行以武力收服的妖兽。
不论多么强大的妖兽,只要成功在其识海中烙下主仆契约,便再也无法违抗主人的意识,强硬抗命的不必主人主动惩罚,光契约反噬就足以让它生不如死。
徐锦至今仍然记得族中那位长辈回来时,所乘的那只身上没有一丝杂色的白鹤。它极通人性,只消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便能知道主人想要做什么,看得他是羡慕不已,整整两年都想搜罗一只小妖兽玩玩,把他父母吓得不轻。
而现在,这药农说什么?这只除了长得好看点一无是处的,蜷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小东西,是只小妖兽?
徐锦看看团成一团的封钦,想要拎起它摔死的暴虐念头略略消了一点。
那挑起话头的药农则实诚地摇摇头:“小的也不敢打包票,只不过这雁鸣山地气灵,时不时还有挖到灵草之类的消息,这灵草附近不都说有猛兽甚至妖兽守着么?偶尔有不那么厉害的妖兽出没也不算稀奇,只是咱们一行也没人见过,小的只是知道小少爷一直对此感兴趣,平日里搜集了些杂七杂八的传闻,这会儿稳妥起见提一提万一是个惊喜呢?”
徐锦见他摇头时还有几分不悦,但听完后一寻思,也是,再养两日看看也没什么损失,万一真的是捡了只妖兽呢?那带回去多有面子!
他压根也没在意自己现在还不会什么主仆契约的事,也根本没考虑过万一这小兽醒来会不会压制不住的问题。上天总是公平的,给了成年妖兽极强大的力量,也给了它们漫长的幼年期,在幼弱时,除了稍微皮实好养活一点,妖兽比寻常野兽也强不到哪里去。这么一只小东西能拿他怎么着?
至于以后,待他成功进了仙门,哪里还会要这么一只产自雁鸣山这种几乎没什么灵气的地方的低阶妖兽?也太丢人了。
总之,这是一只极适合当前显摆的小东西。
前后这么一寻思,徐锦终于对封钦短暂地多了那么两分稀罕,粗鲁地捏着它的脖子,兴致勃勃地左瞧右瞧了起来。
药农们见他没有继续找茬,纷纷松了口气,开始安排今晚的住处。
有人悄悄捅了下方才说话的那个:“嘿,真有你的啊,连小妖兽需要冬眠什么的都知道,这都跟哪儿听说的?”
那人不在意地笑笑:“这哪还记得啊?应当是有次上街时无意中听了一耳朵。”
什么妖兽幼时需要冬眠,压根就是他随口瞎扯的,要不然,这位小爷没了可以吸引他注意力的东西,又该瞎折腾他们了。
反正自己也没把话说死,只要捱过两三天,一行彻底出了山,得了新的乐子,这位锦衣玉食的小爷就会把他们这群寒酸的药农彻底抛到脑后了。
徐锦和药农们各自欢喜了,封钦却相当不高兴。
他在恢复的关键时刻不断受到骚扰,对方一会儿没轻没重地摆弄他的身体,一会儿卡着他的脖子晃来晃去,虽然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却屡屡打断了他的进度,让他需要不停地分心关注外头的事,着实有些恼火。
自他成年以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生灵敢这么放肆待他了。
再者,若真是一只普通幼兽甚至小妖兽,被这么乱七八糟地折腾一整天,绝对得惊怕而死了。
他决定给这个不讨喜的小胖子一个教训,让对方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
夜里,一行人吃完饭,给徐锦搭了个帐篷,确保他进去歇下不作妖后,除了守夜人,便各自休息了。那山缝中掏出来的“小犬妖”,则被关在了一个小铁笼中,搁在了徐锦的帐篷内。
简直是教训人加逃跑的天赐良机。
听到外头的声音越来越轻,连守夜人也开始打起盹来,封钦微微动了动爪子,眼睛睁开一条缝,强行从休眠中醒了过来。
他淡淡扫了眼呼呼大睡的徐锦,在原地趴了一会儿,慢慢起身挪到了笼子的铁条前,伸出了爪子。凝神静气,开始默默聚集灵气。
他虽然有上古贪狼血脉,身体比一般妖兽还要强悍许多,但幼兽状态毕竟也厉害不到哪儿去,爪子都是嫩嫩的,必须辅以灵气才能将这铁条撕开。
按他的计划,目前攒的一点点灵力,虽在真正遇到危险时还起不了任何作用,但分出一点撕笼子,再分出一点电晕那打呼噜的小胖子,顺道往他身上划两道口子让他痛一痛什么的,还是没问题的。
这两件事完成后,便可以悄悄挤出帐篷,避开守夜人的眼睛躲入山中了。
但世事往往出乎所料。
封钦在一丝灵气聚到爪尖,即将划过笼子的刹那,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遥遥跟他产生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联系。他一愣之下,爪尖的灵气立刻就散了,爪子落在笼子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金石相击声。
守夜人被这声音一惊,立刻从打盹状态醒了过来,四下里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又坐回了火堆前。
只剩下封钦在笼中不可思议般地一遍遍盯着自己的爪子,再顾不得那翻了个身继续打呼的小胖子,将剩下的灵气全都聚集了起来,一次次试验,直到耗得一干二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无比愤怒的事实:他竟然在毫不知情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稀里糊涂跟人结契了!
一种他完全没接触过的契约!
小小黑黑的帐篷内,四方的小铁笼中,银白色病蔫蔫的小狼猛地站起,踉跄着在原地打了两个转,体力不支地倒下去后还愤愤地拿前爪猛地拍了两下地。
封钦蓝灰色的眼睛在缩为幼兽时更偏向湛蓝色,本该看起来无比纯净漂亮,这会儿却似乎有火在燃烧,小小的尖牙随着情绪起伏不停地龇起来。
哪怕不知内容,结契这种人类发明的玩意儿,也不可能对妖兽友好。
就算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到了关键时刻,也许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