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嬿婉及良时-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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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是在看柳无书,而是在看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是阿轩。

    她大半年不曾见过的弟弟。

    姚轩跟在柳无书身后,跟随他行礼之后,便默不作声的低着头,正在细思来者是谁,却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初时,他还以为是有人不经意的看了自己一眼,等过一会儿,才觉出那道目光一直不曾离去。

    毕竟有贵客在,他不好大喇喇去看,只微微抬眼,余光看了过去。

    却不曾想,只看了一眼,他就愣住了,心中又惊又喜。

    ——姐姐怎么会在?!

    他心思机敏,一想此前姐姐送回家中的信件,再加上方才祭酒听到消息时的慌乱,以及此刻的毕恭毕敬,随即就明白过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子!

    这念头在脑海中闪现过,随即就是另一个想法。

    此前,他也猜测过姐姐受到圣上青睐,却未曾想过,竟会有这样受宠。

    若说圣上只是自己想来国子监转转,大可不必带着姐姐。

    这里毕竟是太学,几乎终日不见女子,平白带人过来,也是徒生尴尬。

    只怕,圣上是为了姐姐,才特意过来的。

    心中生出这个猜测,姚轩不觉欢喜,反倒觉得有些担忧。

    因为,这并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若是没有这一份意外,他与弟弟科举之后,便会被授官,等到姐姐出宫,无论是嫁人还是留在家中,都还有人照料。

    虽然不会有滔天富贵,却也落得平安。

    而眼下这般,看似风光无限,却是烈火烹油,一不小心,就会化为乌有。

    他便是再想帮持,在天家威仪面前,也是无能为力。

    届时,第一个受难的,只怕还是姐姐。

    短短一瞬间,姚轩心中百转千回,滋味难言。

    锦书浑然不觉,只是盯着他看,目光关切。

    圣上察觉到她难得的情绪波动,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就见到了柳无书身后的姚轩。

    他们姐弟两个都是像生母程氏多些,眉眼之间的相似更是抹不去的。

    尤其是,他们脸颊上都生有一对梨涡,看起来就更像了。

    圣上带锦书过来,也是打着见见未来小舅子的主意,现下还未安排,便先自见了,虽然有些讶异,却也同之前设定无甚变更。

    “去吧,”他向锦书道:“朕同祭酒谈几句,你们也去外边说说贴己话。”

    圣上说话声音不高,在场的人却也都能听得分明。

    柳无书初时还有些不明就里,就见身后的姚轩施礼走了出去,心下正讶异,目光扫见圣上身边明眸皓齿的女子时,便明了几分。

    姚轩的胞姐入宫了,这他是知道的。

    之前宫中拣选宫人,别家送的都是庶女与次女,唯有姚家送的是嫡长女,明晃晃的不合规矩。

    柳无书作为国子监祭酒,知道此事之后,心中自然对姚望不满,觉得他处事不明,乱了尊卑。

    只是现在

    人老成精,他如何看不出这女子是深受圣上宠爱的,不由在心底一哂。

    姚望只怕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别人家的家事,他也不好多说,略过这一茬,请圣上进了屋,落座详谈。

    锦书三月入宫,现下已经是十一月,转眼功夫,便是大半年了。

    之前在人前,见了还不觉有什么,现下只姐弟二人,她眼泪便忍不住流下来了。

    “高了,可是也瘦了,”她伸手去摸姚轩脸颊,心疼的问:“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还是说,夜里熬的久了?”

    “我叫你给姐姐争气,不是叫你拿自己的身体去折腾,你还年轻若是累出个好歹,如何对得起娘亲?”

    “我没事的,”姚轩比她小两岁,身量却要她高许多,将姐姐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他轻轻道:“前几日,先生们考校学问,我熬了几日。”

    “再过几日便好了,”他笑着安慰锦书,却反被瞪了一眼,立即保证道:“姐姐放心,我有分寸的,以后再也不会了。”

    姐弟两个相见是好事,哭哭啼啼的未免不成样子。

    锦书笑着擦了眼泪,又低声问他:“近来好不好?功课如何?阿昭呢,是去上课了吗?还有,外祖母可还好吗?”

    “都好,都好,”她问的多,姚轩也不嫌琐碎,只是看着她,依次到:“我很好,阿昭也很好,他今日有骑射课,怕是赶不过来。”

    “外祖母身体康健,闲暇时,还能够绕着后院的花园转几圈,只是挂心姐姐。”

    他看着锦书,语气急切的道:“姐姐呢?在宫里好不好,又没有被人欺负?”

    “姐姐也很好,”锦书顿了顿,又靠近他一些,压低声音,道:“圣上他待我很好。”

    姚轩心中对于姐姐和圣上的关系早有猜测,现下也不过是得到证实罢了。

    母亲去世的早,姐姐年纪又是最长,从小到大,他们姐弟三人若是遇上事情,都是她拿主意的。

    现下既然告知自己,显然也是有了打算。

    姚家根基太浅,自己与弟弟尚且是学生,无法帮持到姐姐什么,只消别给她添乱,那就很好。

    “姐姐心中已有计较,我便不说什么了,”他握住锦书的手,关切道:“只是宫里事多,我们鞭长莫及,无能为力,千万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弟弟聪慧,不会多说的,锦书笑了一下,也不再提这个,反倒将话头转到了家中诸事上。

    好容易见一回,姚轩也不想叫这一次的见面太过严肃,便着意说些趣事,与自己的学堂见闻,很快便将锦书逗笑了。

    血脉的力量是难以言表,却又着实强大的。

    锦书同姚轩生的相像,笑起来时,面上梨涡显现,极是出众。

    女子娇美甜蜜如沾露桃花,男子文俊如雨后新柳,一时双璧,不过如此。

    国子监并非是用来培育死读书的呆子,更加希望能出现博学广识,脚踏实地的能臣,所以除去课业,也会给学生安排适当的体力工作。

    姚昭负责的是照料马苑,姚轩负责的则是养蜂。

    可巧,今日他才去了一回蜂巢那边,自怀中取出一只玉瓶,献宝一般的递给锦书看。

    是新出的蜂蜜。

    锦书是爱吃甜的,打开瓶塞嗅了一嗅,便觉有馥郁的甜香袭来,拿指尖蘸了一点,送入嘴中尝了一尝,微微一笑,蜜糖一般的甜腻。

    “我去收的时候还在想,姐姐最喜欢这个了,只可惜没办法送过去。”

    “倒是赶得巧了,心里一想,姐姐就来了。”姚轩笑的温柔:“不行,以后还是要多想想姐姐才是。”

    这个弟弟生性严谨,现下,居然也能同她说这样的俏皮话儿了。

    锦书盖上瓶塞,笑着斜他一眼:“才多久不见,便学的这样油嘴滑舌,时日久了,那还得了。”

    “有什么不得了的,”在她面前,姚轩像小孩子一样撒娇,道:“我只对着姐姐油嘴滑舌,别人又不知道。”

    “你呀。”锦书笑着点点他额头,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柳无书正同圣上说起明年的春闱,以及今年冬国子监学生的考察情况,自己说了一阵,圣上却不言语。

    一来二去的,便叫这位祭酒尴尬了。

    面君时,是不得直视天颜的,柳无书自然不会例外。

    可是他说了这么久,嘴都干了,也不敢喝口茶,便略微抬起头,用余光打量了一眼圣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委实不必这样小心的。

    因为圣上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只是透过半开的窗,远远的望着松树下的那对男女,面色平静,不辨喜怒。

    莫名的,柳无书在圣上身上感觉到一种落寞。

    随即,这念头又被他自头脑中赶了出去。

    怎么可能呢,圣上是至高天子,坐拥天下,但凡是他想要的,绝不会得不到,还有什么好落寞的?

    他低下头,识趣的没有开口,只静静坐在位子上,当自己不存在。

    “柳卿,”如此过了一会儿,柳无书听见圣上唤自己:“姚轩书念的好吗,可堪造就?”

    “回禀圣上,”柳无书肃然道:“姚轩勤学好问,性敏达,可为栋梁。”

    圣上对于姚轩的胞姐有多宠爱,柳无书自是不知,对于姚轩态度如何,更是难以猜度。

    在心中顾念几瞬,柳无书还是实话实说,据实回禀。

    “是吗,”圣上淡淡的应了一句,吩咐道:“进入国子监之后,历次考试的卷子,应当都有存档,去取过来,朕想看看。”

    他吩咐的是去取过来,而不是叫人取过来,字里行间的意思十分明确。

    柳无书恭谨的应声,起身施礼,快步往档案室去了。

    一时间,内室便只留有圣上与宁海总管两人。。

    圣上靠在窗边,信手将半开的窗推开,静默的望着窗外的锦书。

    她拿指尖去蘸蜂蜜,往嘴里送的样子,踮起脚为弟弟摘去落在发上松针时的样子,还有姐弟二人握着手,相谈甚欢的样子。

    原来她笑起来的时候,桃花一般明媚的眼睛会弯起,眼睫似乎都带着阳光。

    嘴唇鲜红,牙齿雪白,面颊仿佛是甜蜜蜜的雪。

    她从来没有那样对他笑过。

甜饼() 
圣上依次将姚轩历来的试卷翻了一遍,紧抿的唇角也松了些许。

    “确实不错。”他这样说。

    一侧的宁海总管,下意识的斜了一眼案上厚厚的一摞卷子,目光隐约有些诧异。

    圣上生性严谨,极少夸赞别人,现下一句“确实不错”,已经是莫大的夸奖了。

    柳无书是从三品国子监祭酒,朝议奏对诸多,对于圣上心性也有所了解,更能体会得出这句夸赞中蕴含的分量。

    姚轩的前途,只怕是不可限量,柳无书这样想。

    “去叫他进来,”圣上同宁海总管道:“朕要问他几句。”

    宁海总管应声,退了出去,也没有径直到人家姐弟面前去打断,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缓缓的招了招手。

    锦书瞥见他动作,也就停了口,心下急转,低声向姚轩道:“圣上不喜听虚言奉承,只重实干,若是出言问你,便切实去讲,切莫夸夸其谈。”

    姚轩初时微怔,随即反应过来:“姐姐放心,我有分寸的。”

    “那就好,”锦书向他一笑:“咱们过去吧,别叫宁海总管等久了。”

    宁海是眼见着锦书在含元殿水涨船高的,作为圣上身边人,也最知道她在圣上心里有多重。

    所以从头到尾,他对锦书都是极客气的,此刻见了姚轩,自然也不会有恶色。

    “小公子,过去吧,”他笑容温和,道:“圣上在等着呢。”

    无论宁海表现的如何客气,他都是含元殿的总管,圣上的身边人。

    莫说是姚轩一个国子监学生,便是国子监祭酒柳无书,也不会轻易得罪他。

    更何况,姐姐也在含元殿,姚轩自然不会态度狂妄,为她招惹祸端。

    “总管有礼,”向宁海总管拱手示意,姚轩道:“请您前面带路。”

    姚家的钟灵毓秀,大概都集中在这姐弟三人身上了,宁海总管暗自摇头。

    虽然不曾见过锦书的幼弟姚昭,但只看前边的姐弟两个,也能猜度得出他人才如何。

    宁海总管转身往内室走的时候,笑意愈发深了几分:“小公子客气。”

    姚轩进去的时候,圣上正同柳无书说着话,见他入内,便一道将目光转了过去。

    圣上的目光是探寻,柳无书的目光则是欣慰。

    姚轩的才气与能力,皆非泛泛,只是缺少一个机会罢了。

    现下,不就是一个好的时机?

    方才隔的有些远,姚轩又跟着柳无书身后,圣上看的不甚分明。

    等人到了近前,他才发现,姚轩同锦书,生的是很像的。

    这叫他难得的心绪一软,目光微微柔和起来。

    “朕听说,”圣上问他:“你打算参加明年的春闱?”

    姚轩应声道:“是。”

    圣上随意的翻了翻面前那摞卷子,忽然笑了。

    “有把握吗?”他问。

    姚轩低垂着眼睛,语气却很坚定:“有。”

    圣上看着他,缓缓道:“朕问的,是你能不能中会元。”

    “回圣上,”姚轩目光坚毅,道:“学生回答的,便是这个问题,能。”

    初生牛犊不怕虎,圣上心里忽然冒出这句话来。

    可是,看着这个年轻人那双同锦书相似的眼睛,他忽然想试上一试。

    试一试他有几分才学,能否当得起方才柳无书评论的栋梁二字。

    “九二,咸临,吉,无不利。”圣上问:“出在哪里?”

    “出自周易临卦。”姚轩答道。

    圣上点头,又问:“下面是?”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至临,无咎。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

    姚轩面色沉着,缓缓道:“上六,敦临,吉,无咎。”

    “其惟不言,言乃雍。”圣上问他:“出自哪里?”

    “出自尚书中的周书,无逸篇,”姚轩答道:“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

    圣上面上有了一丝笑意:“礼记燕义,最后说了什么?”

    姚轩面色不变,沉然答道:“席:小卿次上卿,大夫次小卿,士、庶子以次就位于下。

    献君,君举旅行酬;而后献卿,卿举旅行酬;

    而后献大夫,大夫举旅行酬;而后献士,士举旅行酬;而后献庶子。

    俎豆、牲体、荐羞,皆有等差,所以明贵贱也。”

    “不错,”圣上赞了一句,随即问:“若使匈奴来袭,边城将领窃战,弃城而逃,你前往主持大局,该当如何?”

    这句话出口,内室的氛围立即便有了变化。

    圣上此前问的,只能算是墨义,标准答案也只有一个,只消记在脑子里,原封不动的背出来,便不会有错。

    但是这一次呢?

    谁知道圣上心里,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便是柳无书在一侧,也暗自捏一把汗。

    “圣上,”姚轩微微蹙眉,略经思索,道:“学生心中有疑问。”

    圣上淡然道:“讲。”

    “匈奴军马多少,我军现存军马多少?”

    “城中壮年男子多少,老弱妇孺多少?余粮可足?”

    “将领弃城而逃,带走多少军马?城中府库,又是否有军备遗留?”

    “匈奴来袭,已然围城,又或是距离多远?”

    “相邻边城,又能否来得及,并且有力量组织救助?”

    “距离边城最近的内城,又有多少路途?”

    姚轩语气缓慢,接连数个问题出来,直叫人眼晕,反应不过来,而圣上却笑了。

    “将领带走城中一半军马,而匈奴军力三倍于我。

    城中壮年男子约有四分之一,粮草只余十日。

    大军压境,一日即至,周围边城自顾不暇,无力来救。”

    “至于临近的内城,”圣上道:“相距百里路途。”

    姚轩定神细思一会儿,道:“若是学生前往主持,所图者三也。”

    “其一,守将弃城而走,长史监察不力,当斩,以定人心。”

    “其二,寡不敌众,无需硬碰,当即组织城中剩余军马及成年男子,撤往内城,以图后事。”

    “其三,焚毁城中屋舍,井水投毒,不使匈奴得以修整,再度前迫。”

    姚轩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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