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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可不知道温含章心中在想些什么,她指着桌上几匹颜色鲜亮的绸缎道:“这是今日宁远侯府送过来的云锦,我看着像是江南那边进上的贡品,叫你院里的丫鬟给你好好做几身衣裳,别老把好东西给了那几个。”
张氏说的是温含章的三个庶妹。
温含章这辈子投了个好胎,成了永平侯府嫡长女。张氏是继室,生有一女一子,前头原配有儿子,降一等承爵成了永平伯。张氏也不跟他争这府内的三瓜两枣的,她娘家是豪富之家,嫁来就带了大笔嫁妆,一向跟这大儿子相处和睦。温含章底下还有三个庶妹,唤作温微柳、温晚夏、温若梦。
四个女孩中,就属温含章相貌,咳咳,最差。说起来也怪,她这辈子的爹浓眉大眼,英姿勃发,她娘面如凝脂,眼若点漆。强强结合,却生出她这么一个清汤寡水的孩子。连她弟弟都比她长得好。
温含章小时候没少嘀咕这事。但容貌这事是天生的。幸好他爹看她长成这样,也没少疼她一分。
温含章听她娘还记着上次的事,无奈道:“妹妹们到了年纪,出门做客总不能跟小户人家一样寒酸。”上次清平郡主生辰,大嫂万氏带了他们几个一起出门。梦姐儿在席上被人弄脏了衣裳,连个替换的都没有,只能红着眼睛被万氏匆匆送回府。当时温含章才知道他们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不像她有张氏贴补,庶妹们每次出门时穿的那身衣裳,都是母女几个攒了好久才做出来的,只得一身,脏了就没的可换了。
张氏虽对几个庶女都是面子情,但女儿愿意做个好姐姐,她也不拦着,只是拍着她的手强调:“这次的布料可不能给他们分了!你刚回府,看这脸蛋瘦的,赶紧回去休息,晚膳我叫你兄弟几个都过来,给你洗尘。”古代出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张氏的娘家在保定府,离京城不算远,但温含章这一去也颇受了些苦头,坐了多日马车才到达,回来时又是舟车劳顿。本来一张鹅蛋脸都瘦成了瓜子脸了。
温含章笑着应了下来。见跟她一起回舅家的张嬷嬷似乎有事想禀报,她也不多坐,带了布匹和丫鬟们回了自己的芳华院。
永平伯府是开国勋贵,现下府内的祠堂还供奉着当年赐下的金书铁券。当年建府时祖宗目光远大,圈了好大一块地建房,亭台楼阁重院层层占了大半条街。可惜子孙不肖,没继承了老祖宗们的眼光和能力,只能一代代守成,叫这恢弘壮阔的府邸也蒙上了一层灰色。但就如此,温含章住的芳华院也是占了颇大一块面积。一座三进大院,背靠着一片茂密的桃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每逢花开,整个院子都是香风阵阵,无限风光。
刚拐了一道弯,温含章就看到院子里的丫鬟们齐齐上来给她道喜。大丫鬟秋思迎上来笑道:“姑娘,我们去了舅老爷家一个多月,芳华院留守的丫鬟们看把院子打理得多好,你看,你最喜欢的几株兰花都开花了。”
秋思本来是想为小丫鬟们讨个好,可温含章今日被宁远侯府下聘的消息懵了一脸,没多少心情欣赏这开花的兰花了。
她急着去确认一件事。
张氏作为侯府继室,生有一子一女。温含章的亲弟弟唤作温子明,是一个唇红齿白、雌雄莫辩的小少年,每次温含章见着头上总了两只角的亲弟弟,总是感叹人类基因的不公平。
温子明不仅长得眉目如画,而且天生聪明伶俐异于常人,在读书天赋上跟她那位未来夫婿有得一拼。
去年温子明以十三岁稚龄中举之后,家里人对他更是寄以厚望,特别是张氏,总觉得若武勋之家会再出一个探花郎,那肯定是要花落永平伯府的。
在这种对未来的浮想联翩中,家中不仅重金供奉着一位因罪落职的同进士,张氏更是时时敬献神佛烧香祝祷,这还不止,每日早上温子明循例到荣华院请安时,张氏是必要敲打幼子勤勉争气,用心念书的。
可想而知温子明小少年会如何压力山大。
强压之下,不是在沉默中变态,就是在变态中沉默。温子明既不变态,也不沉默,相反还无师自通发展出一个课外兴趣缓解压力。
小厮高玉悄悄推了门进来,见温子明在书案前执笔画画,神色如痴如醉,不由得出声道:“二爷,大姑娘今日回府,刚传话要过来看你,先下应该差不多走到书房了。”
温子明闻言,精致的小脸上突然有些惊慌,他迅速将旁边的一叠宣纸收好,又看了一眼书案上还未上色的一对肢体交缠的男女,忍痛收了起来——他方才在做策论时突然生出一阵灵感,顾不得将李先生布置的文章写好,就摆出颜料开始作画,现下被大姐姐这么一打扰,待会灵感肯定都飞走了。
温含章进来时,就看见温子明埋头苦读。她不由得有些歉意,但想着那件事,还是伸出手敲了敲他的书桌。
温子明抬头一看温含章,顿时脸上笑出花来了。他在家中和长姐关系最好,不仅因为两人一母同生,还因为整个家里就大姐姐和他聊得来。
在这上面,温含章也挺无奈的。温子明三岁识字,五岁就能作诗,从小就能看出不凡。大哥年长他多岁,和他年龄相近的几位庶妹们又不是她这种嫩壳老心之人,不懂得如何哄着温子明,自是跟他交情泛泛。
温含章心急着过来找温子明,是因为一桩她离京前托付给他的要事。
温子明看着四下无人,悄声道:“我找人盯了那个院子半个多月,那里只住了一位老婆婆,听说是大姐夫小时候的奶娘。”
温含章:“”居然不是金窝藏娇?
温含章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庆幸。
想着素有“香嘉才子”之名的大姐夫在外的风采,温子明劝道:“我看史书,古往今来有才之人多数有个狂放不羁的名声,大姐夫学富五车,书画俱佳,既有如此才能,性格上孤傲几分也能理解。大姐姐你不知道,我上月在松鹤书斋遇到大姐夫,旁人有认出大姐夫是新科探花的,看到我跟他说话,都羡慕得不得了。大姐夫气度非凡,超凡脱俗,怎么会做那等置外室之事?”如果钟涵哥真的对这桩亲事有异议,怎么会帮他结了书钱,还很亲切地叫他读书上有问题可以上门相询?肯定是大姐姐想太多啦!
温含章看着温子明一口一个大姐夫地叫着,越说越眼睛发亮,一幅对钟涵顶礼膜拜的模样,只觉得他十分聒噪,简直聊不下去,她直接下达任务道:“你帮我打听一下,钟涵最近周围有没有一些特殊的事情发生。”她总是觉得亲事如此顺利,其中必有什么猫腻。
士子间自有自己的交际圈子,温子明一口应下。
说完了正经事,温含章狐疑地瞅着温子明衣袖上一块嫣红,道:“富车院的管事嬷嬷们怎么照顾你的,竟然拿这种不干不净的衣裳让你穿?”
温子明不动声色:“早上放鞭炮时离得太近,不小心溅上的。”
温含章:“”这小子觉得她很好骗是吧?
谁不知道老太太妆奁丰厚,从她手上漏出一点半点的,就够府外人一年的开销了。这几日府上下人们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模样。
吉时刚到,鞭炮和铜锣齐声响,送聘的礼者就带着一水儿的红木箱子乌拉拉地来了,下人们听着檐上喜鹊叽叽喳喳的响声,嗅着满地鞭炮的喜庆味,心中别提多有干劲了。
等到宁远侯府六十六抬聘礼进了府,府中商定了喜事的日子,老太太又说了,府里头今日没丢了永平伯府的脸面,所有下人都赏一个月的月俸,另外还加一套衣裳并两个银馃子。
第七十八章 千层浪()
全文订阅满80%;满24小时就能看到;么么哒!温含章从外头回来正在陪张氏说话,突然来了一个华阳院的小厮;道钟公子上门拜访伯爷,不知道方不方便过来向老太太请安。
温含章和张氏面面相窥;温含章是懵的;张氏就是纯粹的惊喜了。
自从订亲以来;宁远侯府那边的礼节都有长辈张罗;钟涵从未过来拜见;上门请安还是史上头一遭。张氏乐呵呵道:“叫他过来,我这边正缺个人说话呢。”
虽说男女婚前不能相见是习俗,但这年头有哪个没眼见的姑爷真的一次都不到未婚妻家拜访的,张氏早就在嘀咕这事了。
只是钟涵在外头一向有个孤傲的名声;不只是永平伯府,他对府中长辈族中亲戚一贯都是如此冷若冰霜;张氏才没好意思表达抗议——这是侯府向贵太妃开口求的乘龙快婿,想后悔也没法后悔了,但夜半无人时想着从小娇宠的女儿,到底还是意难平。
温含章看见张氏这幅眉开眼笑的模样,就知道张氏这时候肯定不会放她离开的。她心想;钟涵不是一向对她淡淡的吗,怎么一早上的她就遇了他两回?莫不是反悔了;想上门解除婚事来了?温含章心中忍不住转了好几个念头。又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管他有什么招数,她接着便是!
于是钟涵进来时,就看见温含章一幅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眼神尤其发亮。
他顿了一顿,对着张氏微微一笑,温含章顿时理解了什么叫满室生辉,只听到张氏鼻息微微一顿,钟涵还没行礼,张氏就迫不及待让丫鬟搀扶住他,满口道好。
温含章顿时有些无奈。
钟涵确实生了一幅好皮囊,他嘴角噙着一抹春风般的笑容,朝着张氏作了一个揖,遗憾道:“先前不知老太太如此和蔼可亲,子嘉真应该早些过来向老太太请安。”钟涵,字子嘉。
钟涵如此作态,张氏也笑道:“你们年轻人忙,不比我这老妇人一天到晚的没事干。”
钟子嘉脸上有些羞涩:“之前府上有孝在身,我不好上门拜见,待得府上出孝,我又忙于今年春闱,后头考中了翰林院又是公务缠身,直到今日才上门,子嘉心中实在抱歉。”
张氏:“翰林院不比军中,宁远侯府和永平伯府在军中多年经营,这么些年却只有你一个人考上翰林院,你刚去,也没人可以讲解提携,不想别人看轻,自己私下多加努力也是应该的。”
温含章就兴致索然地见着这一老一少一来一去互相抬轿子,等到试探出相互间的诚意,也消除了些先前的隔阂,她娘居然和钟涵彼此交换了个了然满意的眼神!后头的对话才蜕去了几分虚情假意。
钟涵见着这位厉害的未来岳母,确实是有些胆战心惊的,脑子一会儿就一个出神想起她泼他热水时凶神恶煞的嘴脸,十分担心未来岳母不给面子,叫他在温大姑娘面前丢了脸。
可真的面对面,又发现这是一位十分通情达理的老夫人,不仅通情达理,还十分善解人意。
他说春日里头百花齐放,老太太无事真应该出去走走。
张氏就说自己年纪大了不爱动,府里的孩子时常进奉些花卉盆景给她,看着园子里的风景也挺好的。
钟涵瞥一眼张氏满头鸦发,从善如流地说起盆景四大家,不仅诗意盎然更别有特色。
张氏居然道:“说起盆景,伯爷新近送了几盆十八学士给我,听说子嘉十分喜欢茶花,叫章姐儿带你去看看,好茶花可不易得。”
说着,就叫温含章引了钟涵出去。温含章脸上有些发烫,不是羞的,而是窘的。她娘这意图可太明显了。
看着钟涵嘴角笑意十分明显,温含章索性大大方方地带了人到荣华院的小花园,将钟涵领到那几盆万紫千红的十八学士前,就不说话了。
钟涵赏了一会儿花后,似是百无聊赖,居然转头问她:“温姑娘为何对我如此冷淡?”
温含章心想,这人真会恶人先告状。她直白道:“之前我还以为钟公子就会翻人白眼,没想到还有一天能得钟公子以礼相待。”
钟涵想起自己认错人的那几回,摇了摇头,笑道:“我之前有眼不识金镶玉,认错了人,让姑娘受委屈了。”
见温含章有些糊涂,钟涵索性跟她说了个明白,也为自己澄清几分误会。之前他在松鹤书斋碰到的那位永平伯府的姑娘看着他的眼神可比温含章现在还热切几分。他怎么会想到,那位姑娘竟然不是本尊,而是她的庶妹。
温含章觉得钟涵说的话有些匪夷所思:“你是说,你之前将我身边的人错认是我?”
难道真的是两人都招了别人的算计?
这件事毕竟是他瞎了眼,钟涵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他矜持地点了点头,微带着抱歉道:“我之前对这桩婚事态度不够端正,若是能再关心姑娘几分,必不能叫人钻了空子。”
温含章瞥他一眼,心中不可置否。
他那可不只叫态度不端正,每次见了她都是一副嫌恶的模样,订亲四年才来下聘,平日里也不见他上门做客请安,可见他对这桩婚事的厌恶,身边伺候的人必定人人知晓。若不然,小厮丫鬟们最会揣摩主子心思,怎么样也会替他多注意几分。
老实说,若不是这桩婚事是永平侯去世前为她定下来的,又有家族中的利害关系,温含章早就撺掇着张氏解除婚约了。
钟涵还真以为自己是个镶金嵌玉的?
温含章陷入沉思,也就不知道眼前的钟涵正在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看着他。钟涵勉强压制住内心的雀跃欣喜看着温含章。
先前因为这桩婚事是侯府老太太所为,他先天就带着一层有色眼光。但剥除了这层原因,他心中对妻子的要求实在不高,温柔贤惠、在内宅之间不拖他的后腿即可。
依着这个标准,温含章本人可算十分不错了。
温含章样貌只在清秀之列,但一双凤眼却黑白分明,清透有神,难得是那一身的怡然气度,落落大方,开朗自然,看得出从小必是经过精心教养的。也就只有嫡姑娘,才能养出这一身的清高气韵了。
钟涵一边想着,一边觉得自己之前实在眼拙。
男人在面对美色时,就是容易犯一叶障目的毛病。
之前认错人的那几次,温含章都和她几位庶妹站在一起,只是容颜不比身旁的人皎皎可爱,他也是男人,自然会将目光放在貌美女子身上。
相貌不甚美貌算什么,他若想要美人,纳几个妾侍便可。
更何况温含章在梦中对他相助甚多。梦里,温含章就是现在的这个样子,温婉有度,优雅娴静,不因为之前旧怨对他怀恨在心,见他被人追杀,仍是秉着一腔仁善出手相助。
温含章可没有心思猜测钟涵在想什么。她听了钟涵说的事情,一颗心就沉入了谷底,勉强应付了钟涵,回屋一见着自家亲娘那张期盼雀跃的脸,顿时颇觉头疼。
张氏笑问:“怎么不跟子嘉再多聊一会儿?”她这娘做的可够开明了吧?
温含章悠悠地叹了口气。
张氏觉得她不像是刚见了情郎的样子,狐疑道:“怎么了?”
温含章心中思绪万千。她和钟涵订亲四年,后头三年她在家中守孝根本没出过门,算一下,她遇到钟涵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几次见到钟涵,身边都跟着三位庶妹。温若梦三年前只有九岁,而温微柳、温晚夏两人虽比她小了一岁,但自小身量就跟她差不多。张氏以前还说她,出了门喜欢把庶妹们放在身边,遮了自己的光彩。温含章之前不在意,可她也没想到会有人利用这个给她挖了个坑。
温含章一贯觉得自己和庶妹的关系虽不是蜜里调油,也不似别府勾心斗角,可今日却知晓和钟涵几年的误会居然是从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