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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晴风打小跟了太太,如今遇上了他,虽则清贫,可知冷知热,晴风终究要找个依靠,求太太成全!”晴风说着又是磕了一个响头。
这些话,别说李灵均,昔缘都听得吃惊不小!为着她的事,倒扯出晴风的姻缘来。难怪晴风今日行事古怪,听她说这些话一则是为了帮自己,二则句句真情流露!如此用情至深又光明磊落,自己心里不由得羡慕,若是此刻自己说了“梅公子”的事,不知又如何?
李灵均问:“你说得可是真的?”眼睛看着昔缘。
“晴风若再有半句假话任凭太太责罚!”
李灵均心里忽然一怔,自己到底是要听什么话?这丫头说得真真儿的事儿,自己心里却总放不下。晴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下的事没露出一点儿行迹来,昔缘若是有什么心思,自己恐怕一样是两眼摸黑。只是如今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都大了,自己连个丫头都管不住了,叹口气缓缓出了门。
二人站起身来,昔缘欢喜,忙问:“你倒是快说说,他到底是谁?你们几时认识的?”
“没什么好说的,你们倒是情投意合,我却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晴风没好气说道。
“那你方才……”
“还不是为你?不然太太怎么信?”这丫头依旧是带着火气。
纵然是有气,可还是护着自己,这么说来她可怎么办?昔缘道:“太太若是真答应让你走呢?”
她倒越发坦然了:“那有什么?离了玉家门我还不活了?大不了我死皮赖脸跟着他,我就不信他是铁石心肠。再不行真做了尼姑有什么?大不了还有个死呢。”
昔缘听了这话心头一紧,眼里涌上泪来,又笑又哭,感概万千,晴风倒慌了神,这是为哪般?昔缘道:“你这一天夹枪带棒只顾想自己的难处,以为我事事是如意的?你又不是不知我跟冉家订了亲。你心一横说了实话给自己谋个前程,大不了拼了命,不管是个什么结果也值了,无牵无挂的。可我们有什么好?纵然情投意合,可身不由己,将来还不知道如何呢。我素日也是敢作敢当的,可要真只为了自己一撒手悔婚走了,太太怎么活?难不成真让他们二老被拉到大堂上去受刑杖不成?别说玉家,连累得李家都没脸活了。”昔缘说得愈发伤心,哽咽不止。
晴风动容,可不是?这么说来倒是做个丫头比小姐强,不过多操劳些罢了,好歹能做了自己的主,来去无牵挂。小姐一饭一羹都由着别人安排,便是生得貌若天仙,修得能诗能文,觅得情投意合又能如何?沿着细线儿走的路,都是一眼看到头的事,稍有偏了斜了,一脚就不知跌落在哪里了。前半生靠着转世投胎的运气,有人做了小姐,有人做了丫头,后半生找个男人嫁了又是不一样的光景。可昔缘订了亲却连那人的面都没见过,若是冉家的太太姨娘甚至姑娘丫头都是悍妇再或者冉家的公子相貌丑陋甚至暴躁凶煞,那昔缘可就没有活路了!
晴风心里可怜起昔缘来,好歹,那“梅公子”也算是风度翩翩,与小姐是相配得上的!
“有件事我瞒了小姐。”晴风道。成不成的,有些事终究还是该让小姐知道。昔缘止了泪,听她说。
晴风从自己箱中翻出一封信来,说:“他捎了信过来,昨儿个巧遇了我,我怕乱了你的心思,原本是要烧掉的,只今日没得工夫。”
昔缘展开来看,署名一个梅字。
玉儿芳鉴:谨启者。别后数日,殊深驰系。不知玉儿近况,甚以为怀,念念。奈何俗世纷扰,在下须赴徐州三月之久,恐难相见。数面之缘,心怀耿耿,思忖良久,贸然手书聊表心意,若得芳心,定不负卿卿。言不尽思,再祈珍重。 敬请闺安
寥寥数语,昔缘又喜又悲,今日见他一面心里待他更甚从前,现在看了这信,更是欣慰,可自己的处境又着实为难。
晴风问道:“他说了什么?”
“不过是几句告别的话,他要往徐州去三月之久。”昔缘紧捏着信,身子软塌塌搭在案边。
“不过出趟门也值得特特送封信来,他待你真叫人羡慕。”晴风从地上捡起那衣裳,叠整齐了又同昔缘说:“我看这衣裳你是不能留了,先放在我箱中吧。说起来,小姐从哪里弄来这么一身儿?”
她却没说话,晴风恍然悟了,道:“想必是若影那丫头吧?没看出来她倒是会掐尖卖乖讨主子欢心的。”
昔缘依旧不言语,也不为若影辩白,神思还在那信上头。才刚见了几面就要远行,再回来时还不知道是怎样。晴风见她如此,不免又宽慰一番,主仆二人惺惺相惜,各有各的忧愁,断断续续说话到后半夜才睡下。
到底说了何话?第二日一早便现了端倪。
☆、冉郎画眉 就此别过
一早,蟠香寺又少了一人,便是晴风。此去却不为已,专为昔缘。
一夜说了何话?自然是解了心结增了情谊,想了互倚靠忽谋划共进共退的法子。
夏晴风出门时还是晴空朗朗和风煦煦,未及回来便下起了雨。昔缘在房中又是懊恼又是失落,怕晴风未办了事便被雨催了回来,又怕她记着办事忘了自己淋雨受了寒。房中冷清,昔缘却是焦虑燥热,草草换了木屐,拿了伞便出去了,恰迎上晴风——她倒备得齐全,一点儿没淋雨。
“快走吧。”晴风笑笑,朝着月门努嘴儿。
昔缘会意,只不好显出来,心里却急,滑了一下丢了伞,雨水飘在脸上,便随意拭去,好在衣裳不曾溅上泥水。晴风在前,径往曲桥上走去——这雨天,少有人往石舫上去。
冉竹生已等在那里。石舫有两层,底下幽闭,有荷花纹漏窗数个,内有桌椅软塌;上头是一处敞亭,正是观景好去处。
晴风撑开门立在一侧,昔缘迈步进来,抬眼一看,冉竹生立在那里。二人相视笑着,晴风好笑道:“与其这么看着,何苦让我白忙这一遭呢。”说着便出去了,合门在檐下等着。
冉竹生这才道:“玉儿这便是浓妆淡抹总相宜了。”昔缘不解,他还只顾笑,扭头看塌下一个妆盒子——正是好些日子前晴风拿来的,只都忘了,不曾带回去。便回转身去,略一曲腿,便将盒子伸手儿提出来,拿出一面小镜,才知他说的是双眉,想是方才淋雨拭去之故。只好以镜遮面,说道:“你且回避回避。”
此刻冉竹生却笑走过来,从盒里挑出画眉之墨,道“可是这个?”
昔缘道:“我可不用这个。”
“为何?”
“这是青雀头黛,我素日用螺子黛。”
冉竹生笑说:“好容易坐一会子,你找什么青黛黑黛的,连说话儿的工夫都没了。且将就用这一个吧,我来给你画。”
昔缘早双颊绯红,退步往后,道:“你怎么能画?”
“张敞画得我怎么画不得? ”他早视她为妻,说出这些话总在不经意间。
昔缘此刻反而心里一热,拿着小镜的手才慢慢垂下来。冉竹生躬身站在昔缘跟前,右手执墨,左手不知往哪里放才好,便轻托在发上,觉细软温润,犹触肌肤,心里咯噔乱跳,不觉手也抖开。昔缘只觉发间温热,忽生周围再无他人之感,二人对面相看,如在世外,静好之时,不过此刻。
冉竹生定了心神,慢慢依葫芦画瓢,自认尚可,昔缘又拿过墨来,自己修了一番,才算满意。冉竹生不觉念道:“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虽未喝酒,却似酡颜醉脸。
“细看去,眉色总是不同。”昔缘不接他的话,只拿了帕子,轻轻在眉上扫过。
“画一世,自然有你满意的时候。”他全然将真心交付出来,只等她一个回话儿。
“此话当真?”昔缘道。
“自然!你只快快离了佛门,告了我家住何处,父母姓甚名谁才好,不然来日八抬大轿来了你却不见,我可找谁去?
昔缘低头儿笑道:“你先去问问你父母可愿意让你娶一个寒门比丘尼再说吧!”
二人正自说笑,忽听门“哗啦”开了,雨声入耳。晴风急道:“太太来了!”
复廊这一侧的下人都被晴风打发走了,石舫这里更是空无一人,却不想李灵均心里记挂,冒着雨撑伞前来,真正是痴心父母古来多了——此刻正往庙里走去。晴风在一眼瞧见,便慌忙进来。
昔缘定神说道:“想必太太不会来石舫,恐怕是往庙里去的。”
冉竹生道:“你是她女儿的替身,又不是她的女儿,何故怕她?”
昔缘只好道:“寄人篱下自然要忌惮三分。”
这话本是托词,听得冉竹生却心疼不已,又听她说“快走吧”便又穿上蓑衣斗笠,昔缘替他系好。晴风看李灵均人影远去,便催冉竹生沿着小径走了。二人万般不舍,也只好就此别过。
可不想李灵均将要走过湖时,听得异样之声,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恰见曲桥上行着一男一女,一个撑伞一个披蓑戴笠,也不知模样,不多时又见石舫上出来一个姑娘,也是撑伞,慢慢过了曲桥往这边来了,正是玉昔缘!
这一见心慌意乱,猜见了七八分——万没想到他们闹到了这个田地,快步赶到庙里,只在她闺房等着。昔缘进门来也不惊异,只问了安。李灵均细看她时不觉注意到双眉,道:“今日怎么眉色极淡?眉形又与以往不同,不像是姑娘画的。可是换了眉墨?原来的用完了?”
昔缘登时红了脸,慌乱说道:“正是,雨天路滑不及去取,便用了晴风姐姐的。”
李灵均想方才情景,不觉倒吸一口凉气,直问道:“你可知他来历?”
昔缘惊愕不知如何对答,听李灵均道:“方才披蓑戴笠之人!”忙跪下回到:“姓梅,未曾问过他父母名讳。”既然都瞧见了,也藏不住了,何况二人都表明了心意,再没什么顾忌。
此处梅姓不多,更无望族。李灵均气恼非常,只起身往外走去,正迎上晴风,说句:“你做的,可真是好丫头!”便出门而去了。
且说李灵均回到府中,谴小厮叫了玉之仕过来用膳。自己素炒几个小菜,又花心思煲了一锅银耳莲子汤,用青玉的盅盛了,又用温水泡开春日里晒干的桃花杏花点在汤上。
玉之仕还没进来就闻着清新扑鼻,往日吃惯了油腻的,偶一见素菜闻着都是清香解馋的,何况还有一盅色香俱佳的汤亮在眼里!
这么些年,二人早不是新婚那几年双宿□□,若不是执掌家事,只怕李灵均就同园里的花一样,特意去赏时便能看上一看,记不起时便同没有一般,因此有些事在心里也就淡了。今日这情状,倒叫玉之仕念起从前的好。
李灵均让小丫头们都下去,只留了惠儿在跟前伺候。
二人也不多言,玉之仕喝汤时才说:“这时节,你从哪里得来这样新鲜的杏花桃花?”灵均心里冷笑,放了好几个月的花哪里吃出来的新鲜?说:“自然是春天里的,我不过是晒干留了一些。”
他又盯着青玉盅细细看了看说:“细看颜色是没那么娇嫩了,味道倒是还有一些。”
李灵均自己喝了一口微微皱眉,说:“有是有,不过,毕竟过了时节,太过干涩了,反倒坏了汤原来的味道。”玉之仕却只说好。
用过饭漱了口,惠儿也退下了。玉之仕见灵均没有驱撵之意,便在房里歇下,二人说些闲话。说起昔缘婚事,灵均便顺势说道:“如今天气转凉了,不如把昔缘接了回来,也好在她出嫁前在一处住些日子。”
玉之仕想想有理,这些年昔缘身子好了,是不是清修之故,他才不琢磨,这不过是误打误撞的事,既然李灵均提了出来,接回来也好,也能陪陪老太太。
夜里渐凉,李灵均不知怎么忽然醒了,玉之仕倒是睡得酣畅。李灵均盯着纱帐细想白天的事,忽然想起在昔缘屋里妆台上的一支步摇少了个坠子!这些小玩意儿丢了坏了都没什么打紧,昔缘又不喜奢华之物,这步摇却是做工细腻精简,那几个玉坠便是那年打碎玉如意后用小的那块料雕琢了出来,昔缘独爱这一支步摇万不会轻易丢了坠子。若是丢了便罢,若是,给了人……先是扇子,又是画眉,连女孩儿信物都送了……她越想越忧心,昔缘的性子岂是接回府中就能改了的?无论如何,明日必须把昔缘接回府中,冉家那里,也该早点想个万全之策,不得已要推这门亲事时也好有个准备。
☆、一别山万重 抗婚遥相亲
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
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
菟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
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
昔缘已被接回府中数日,被拘在房里不得出去半步。夜里无眠念了这几句诗,更是伤心,起身推窗,窗前却又是一株花枝,严严实实,不见苍穹不见月,只吹进来几点雨;回首看灯,灯油将枯,这一开窗便被吹灭了。昔缘却不关窗,只批了件袄靠在窗上,听了半日的雨,有感而发,低低念了几句:
清雨冷茜纱,红泪湿烛台。
枕边痕犹在,眉锁谁人开?
闲来懒抚琴,有声夜难捱。
三更梦凉透,潇潇竹露白。
待到四更雨停,这才睡了。不想吹了一夜的风,便又病了,挣着病身子仍是不吃不喝。
“还是不吃?”李灵均见惠儿又将饭菜端了出来,便问道。惠儿摇头儿——晴风这几日不得进昔缘房里,李灵均又劝她不动。李灵均是急在身上,伤在心上;又恨她如此铁心刚性,更不肯屈就纵容了她。无奈她又病了,只好请了郎中来。
昔缘听见消息,索性挣扎起来将门锁了!郎中进不得门,李灵均只好照旧给了出诊的银子打发人送郎中出去了,气上心头,却又奈何她不得,终是吵嚷到了玉之仕的耳朵里。
李灵均犹在窗外落着泪,同昔缘隔着窗说话,忽见玉之仕进院来了,站在门外厉声道:“还不开门?”
昔缘反倒冷笑两声,想:平日里不见,此刻又都来管我拘我做什么?便将门大开,病歪歪倚在一旁。惠儿急去扶了。李灵均瞧见她一副病容,霎时心软了。只怕玉之仕说出过分话来,反叫她气极做了傻事。
却不知,玉之仕尚且不知如何开口。
昔缘直道:“我与他素不相识,便是死也不嫁!”
没成想她倒不羞不臊,自己说出这话来!玉之仕怒声道:“若是不嫁,你便一辈子老死在庙里罢了!”
昔缘听了此话,当真就拿了明晃晃的一把刀来,手一挥便落下许多发丝来。说:“我也不必守在玉家了,随我师父去归禅寺便罢了。从此我便不是玉昔缘了。你们只叫我妙玉便是,你们生我养我的恩我记着,你们阻我拦我的恨我也不留着,大家都干净。”
料想不到昔缘什么都不顾念了,竟如此任性狠心!二人气得无话,却不舍得动她分毫。李灵均只好依她将她送回庙里,命人将小门全封,蟠香寺只留大门开着,寺里又新添了两个小厮,便住在一入寺门右手边的两间房里。因怕园中杂乱,便遣人告诉邢忠家的,请他们另租房子去。因也算是玉家的亲戚,不忍他们难堪,又赏了他们二十两银子。再容他们多住一月另找栖身之处。
调养了三五日,昔缘便好了许多。夏晴风另有两个小丫头在庙里伺候。
“你闹到如此田地,怎么收场?”晴风一人无牵无挂,却只昔缘与她不同,此事后自知闹大了,反倒有些后悔起来。
昔缘却说:“十几年的日子都是规规矩矩,事事请命才敢做的。见了他,才知人生之乐!这算什么?”
“吵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