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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冲她招手要她过来。
柳觅初端着茶盏与果盘走至他跟前,只见案上白玉镇纸下一叠澄心堂纸,上面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掉,那是她的画像。
他没有用彩墨抑或朱砂,简简单单的黑墨,勾勒出的她却像活在了画里一样,眉眼有神,栩栩如生。
“这”
“如隔三秋。”他淡淡的回了一句。
她把这四个字含在舌尖念了又念,方才体味过来他的意思,脸嘭的涨红,话也不会说了。
“你怎么这样不正经。”
甄朗云正色道:“闺房中的情趣,如何能蔑之为不正经?”
柳觅初“砰”的一下把瓷杯放在书案上,里面香醇的茶水溅出来一滴,她也顾不得了,提起裙边便快步走出去,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似的。
只听得他在身后笑的开怀,柳觅初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甄朗云笑声渐淡,望着她的背影,眉头微拢,想到上午在地室里问出的话,心沉下去一大截。
*
方赫显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木把手,表情高深莫测。
“父亲的近卫可说了甄家的意思?”
吴元思垂首,恭敬的说道:“甄大人的意思现在依旧不明朗,只是看样子北面的商铺已经都动起来了。”
甄大人是甄朗云的三叔,如今在京做官的只他一人。
方赫显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曲英叡呢。”
“曲大人似乎也在静观其变。”
“父亲就是太过优柔寡断,所以才成不了大事。”他轻轻的说。
吴元思忙把头垂的更低,半晌才又说道:“夫人又来了信,说是今年流火时候想请您回府一趟,她有要事与您说。”
方赫显停下了手上动作,冷冷的盯着吴元思:“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没有下一次了。”
吴元思双腿打颤,强自镇定道:“是。”
他转过头去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须臾,说:“上次探子回来,说甄家有个掌柜姓康?”
吴元思点头:“是,那人因放印子钱,被官府抓了个正着,塞了许多钱给县令,又打着甄家的名号连哄带骗,方才将事情压下去。”
他笑的若有所思:“往往小人最是关键,把此人的事情弄清楚了,他缺什么,我们便送什么过去。”
吴元思应下,又说了些京城的近况,踌躇了良久,才说:“大人,我们在孟德已经耽搁的够久了,懿亲王那里”
方赫显居高临下看他一眼,忽的笑了,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少不得要为她送上一份小礼,我才走的甘心不是吗?眼下就再叫她舒坦几日,等我腾出空来不急。”
“那个女人”
“留着别动,好好看着,莫要让她死了,我自有用处。”
“可是大人,周光茂那儿还是没有风声。”
“他既是把人捉住了,怎会再放出来给你看?自然要越低调越好,这种事莫非要我亲自去做?甄府难不成真成了铜墙铁壁?”
吴元思慌忙应喏:“属下这就派人手过去。”
方赫显忽的有些不耐:“此事不急,那边有什么近况?”
“回大人,那甄鹏辉的姨娘似乎想让自己的侄女给甄朗云做小妾”
方赫显冷哼了一声:“蠢货没脑子,不过倒是给了机会,凭她一个人自然是不行的。”说到这里他挑了挑眉:“没有靠山怎能让轻易甄朗云妥协呢?”
吴元思眼珠子转了转,“属下明白了,明日属下会亲自去一趟孟家。”
“慢着,”他慢吞吞的补充:“吴元思,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吴元思想了想,谨慎的答道:“回大人,八年了。”
“若是你有什么别的心思,可万万要藏好八年时间不短了,可惜我从不知道人情二字怎样写。”
吴元思二话不说跪在他身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与惶恐:“属下万死不敢有二心。”
第102章()
城西孟家,一个两进的宅子里,院子里一东一西长了两个果树,最粗的枝干上被架了粗麻绳,麻绳上吊满了死猪。
吴元思带着人走进去,一股刺鼻的异味挡不住的钻进鼻孔,他看了看那排猪,忍不住皱起了眉。
此时从里间走出来一个妇人,穿红戴绿的,衣着很是鲜艳却媚俗不堪,头上别满了不伦不类的金钗子,一手串了两个玉镯,走起路来浑身上下叮当响。她颧骨很高,额头窄,小眼睛塌鼻梁,嘴唇薄的很,一副刻薄的长相,肤色蜡黄,脸颊搽了夸张的红色腮红。
她一掀帘子就看到了陌生人,眼睛一瞪吊起来老高,嗓门更是泼天大:“你们是哪里来的!进我家做什么!”
吴元思眉头皱的更深了,他不愿多废话,给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也不拖磨,二话不说几步上前便拔刀架在了妇人脖子上。
那妇人顿时吓得脸都白了几分,声音抖起来,声调却还是老高:“你们你们可知我是谁!我家可是甄家的亲戚!”
她这么一嚎,里头又走出来一个男人,肥头大耳满脸横肉,身上虽穿着锦袍却油腻腻的,满脸的不耐,一把推开那碍事的猪肉,骂道:“你这死婆娘一大早又叫什么!”
他抬眼一看,见到自己不小的院子里围堵着几个黑衣人,为首的男子一袭黑袍站在中间,那气势一见便知不简单,而他嘴里方才骂着的妻子正在刀下瑟瑟发抖。
孟大勇倒抽了一口气,怒火高涨,当下便说出了和妇人一样的说辞:“你可知我是谁!甄家你可曾听过?你是哪家的,速速报上名来!”
又一个黑衣人上前,按着刀柄狠狠敲在了孟大勇的膝盖上,孟大勇一个不防猛然跪在地上,溅起四周一下片尘土。他又不知从哪找了石头,硬塞着塞进了孟大勇嘴中,孟大勇呜呜的发声说不出话来。
吴元思跟在方赫显身边久了,行事风格也跟着学了几成,更何况这屠户的家中实在难闻,他不愿久留,自然只好用这种不太友善的方式速战速决。
他顿了顿,开口:“今日前来是与孟老爷有事相商,只是事关我家主子,还望孟老爷一定要保密。”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孟大勇一眼。
孟大勇如何不知此人不好惹?现在不求饶服软还等何时?甄家在这时候可不好用,别等不得他去了甄府同妹妹求救,就已命丧与此。
他转了转眼珠,也不管自己婆娘,猛地点头。
吴元思本就长得阴沉,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更令人没牛洗笥氯绱伺浜希α诵Γ档溃骸鞍讶朔趴颐墙菟祷埃忝羌父鲈醯娜绱瞬皇乩窠冢堪衙侠弦呕盗嘶谷绾翁甘拢俊�
那黑衣人手上一使力,就把孟大勇口中的石头取了出来,接着便要伸手拉他起来,孟大勇打了个哆嗦,陪着笑和说道:“多谢官爷了。”
说完便在一旁吐了一口含血的唾沫,方才那石子伤了舌头,说话都带痛。
*
孟姨娘这几天心烦的紧,一则兄长迟迟不送侄女进府,她几番催促,各种理由推拒不说,兄长还反倒摆起了架子,她又送了几匣子银两过去孟大勇才松了口。
不怪她气的急,那嫁到甄家来是天大的好事,兄长偏就叫那眼皮子浅的嫂子吹了枕边风,说什么就这么一个女儿,养了好些年也是当个宝贝的,如何能这么轻易就做了旁人妾?要做也是正头娘子才对。
孟姨娘气的吐了血,她在甄家二十年,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来也做不得正房,一个屠户家的侄女更是何德何能?别说她家什么都算不得,甄家的子弟公主都争抢着尚!说的再远些,嫁到甄家来等于同皇室攀了亲,这是什么样的人家?选媳妇恨不得比之皇帝选妃的架势,就是排到八百辈子后也轮不到侄女啊!
果真是杀猪太多叫猪油蒙了心?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敢叫人来传?真真是可笑至极,她气过去了也明白了,大嫂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只是想攥着这个机会多拿些钱罢了!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竟就肖想起了聘礼!
果真是个眼皮子浅的!以为这事是她孟莹莹求着兄嫂卖女,以巩固自己在甄府的地位?那收益更多的难不成不是兄嫂了?若能成功做了甄朗云的妾,几百两的银子可堪提?
万事糊涂,大事上更糊涂!竟借着这样的机会拿捏起她来了,可笑!即便不因着这个,他孟家在这么些年在她这里得了多少好处!便是她什么都不提,为了报答她的提携,拿个没用的女儿来帮帮自己小姑子和妹妹也是应该的!
这样好的事不说上赶着来,反倒摆谱了。若不是现在不便把事情闹大了传出去,她非得亲自回一趟孟家说道说道!以为生了个有个容貌的女儿就了不得了,留到现在不说人家,她嫂子还准备嫁什么样的泼天富贵人家?
肖嬷嬷惯会说好话,兄嫂的态度传到她这里不知被折了几倍,若不是她觉得事情不对,换了柔云去说道,还不知道有这么些个事呢!
正气的不行了,肖嬷嬷却眯着眼进来了,孟姨娘现在最见不得她,这老虔婆精明的紧,当下便没好气道:“有事便快说!”
肖嬷嬷笑的更欢了:“您嫂子来了,正在偏门处候着呢,还带了表小姐。”
孟姨娘一愣,狐疑的看了一眼,说:“果真?”
“嗨,这事奴婢岂敢说假?您不是早就盼着表小姐了。”
孟姨娘换了衣裳出去,她嫂子果然拉着侄女站在偏门处,门房上的人知道这是孟姨娘的娘家人也不在旁边候着,侄女紧巴巴的半躲在嫂子身后,正怯怯的望着她看。
孟姨娘虽然对她嫂子有火气,可是一来这偏门处下人进进出出的,人多眼杂她不好发作,二来往后还要管教这侄女的,现下最要紧的事拉拢住,省的跟自己生了二心。
便忍下火气笑道:“嫂子终于来了,侄女许久未见,水灵了不少。”说罢还故作喜爱的在孟青青脸色摸了摸。
本以为她嫂子还会再拿捏拿捏,谁知却笑得更殷勤,仿佛往日有求于她时一样,拽着孟青青的手便往出拉,送过孟姨娘这边来,“青青,见过你姑姑。”
孟青青嗫嚅着喊了一声就又躲了回去,孟姨娘心里不悦,心里暗恨嫂子不够聪慧,把个孩子养的这样小气,往后还得费她的心思多教导。
面上无奈,也只能高高兴兴的应下。
孟姨娘同嫂子没什么可多说的,就准备拉着孩子进门了,她又递上来一个竹篮子,上面罩了深蓝色的麻布。
“嫂子做的点心,都是以前娘在的时候你爱吃的。”
她嫂子嫁进孟家也快二十年,少有见她对她这样客气的时候,再联想起之前她不愿把女儿送来的那些举动,当下就生了疑,只是面上没有表露出来,让柔云接过了篮子就回去了。
一路上问了孟青青许多,孟青青来了新地方,甄府大得很,她也只来过两三次,这里的下人都穿的比她好,处处都光鲜亮丽的,更是有许多她听都不曾听过的规矩,由不得她不害怕。
故而孟姨娘问再多,她也能少说就少说。
*
甄朗云近几日都忙,原是因着阿瓦的摩德就快要回来了。
今日平旦便入了孟德城门,甄朗云接到消息时还在床上躺着,柳觅初心疼他最近都起早贪黑,飞扬给入画递话的时候她还迟了一会儿喊他。
没办法还是随着他一道起来了,替他选了衣裳,又亲自给穿上,一路在游廊里望着,出了斓风院才回去。
甄朗云整整在外一天,期间甄俊彦还来书房取了东西,说是二哥晚上不定什么时候回来,让她别等着用膳了。
离了柳府后的三年,她都是独自一人吃饭,那时她跟在方赫显身边,方赫显公务繁忙也少有准时陪她用膳的时候,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可是进了甄府这才月余,不觉间就已经养成了习惯,没了甄朗云在身边,她竟然有些茶不下咽。
晚上寻佩来传膳她直接推拒了,说是没有胃口。寻双以为她身体不爽利,若非她阻拦着,险些又叫了医女来。
点着灯拿了本书坐在窗柩前看,灯油也不知添了几回,等到寅时都没有动静,寻佩进来催促了几回,柳觅初则自己披了褙子,说是再等等。
这么一等便等到了定昏时候,甄朗云面色隐隐透出些疲惫,步子却跨的大,挑开帘子便沉下脸训斥她:“什么时候了还不歇息。”
柳觅初放下书迎上去,柔声道:“左右睡不着,便多等了等,可用膳了?要不要我去厨房给你做粥?”
甄朗云顺势握住她的手轻轻捏着,自己坐在一旁的矮几上,脸色很快便柔和下来:“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操心这个。倒是你,寻佩说你没有用晚膳,为何?”
柳觅初作势叹了口气:“寻佩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改日定要养一只鹦鹉回来,专交给她去训。”
他说:“寻佩不说我也有的是法子知道,你以为堵住寻佩的嘴便万事无忧了?”
柳觅初无辜的转了转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珠明亮可爱:“看来擒贼须擒王,还是得把二爷伺候舒坦了,方才能不挨训。”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低低的笑起来:“今日嘴这么甜,便不训你了,只是日后不可再这样。”
第103章()
柳觅初也跟着笑:“今日可还顺利?”
甄朗云“唔”了一声,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喊了人进来铺床。
“快歇息吧,时候不早了。”
见了甄朗云回来,柳觅初不知为何心安下不少,忽然感到异常满足,随之而来的就是胃里传来的不可忽视的感觉,她饿了。
肚子瘪瘪的实在难受,可是又不好意思这个时候在他面前要吃食。柳觅初磨磨蹭蹭的转到净房去,入画跟在她身后伺候,她轻咳了一声,说道:“阖上门。”
入画转身阖上门,嘴里还嘀咕着:“这样热的天气,姑娘做什么想着关门?”
柳觅初又咳了咳,小声的说:“你去外间把攒盒拿来,我记得下午单嬷嬷做了点心。”
入画声音不由得大了些,念叨着:“晚间的时候我劝姑娘去吃饭,姑娘偏不吃!现在什么时辰了又要吃食,若是吃坏了肚子可怎生是好?少不得又要二少爷操心,姑娘也太不懂事了些!”
柳觅初紧抿双唇看着入画满是责备的面容,仿佛在指责不懂事的顽童,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瞪圆了眼睛只恨不能上前去捂了她的嘴。
究竟谁才是她主子了?眼下才过了几天,一颗心全向着甄朗云去了!
绞了绞手中的帕子,正预备愤愤洗脸之时寻双闻声过来了,在外间敲了敲门,问:“夫人,二少爷说不必入画姑娘找攒盒了,已经叫厨下去准备吃食了。”
这下柳觅初耳朵尖儿都红了。
无力地瞪了一眼入画,后者也不甘示弱,直直的看了回来。她无奈的把巾子放在一旁走了出去,不想要什么偏就来什么,到底还是叫他听了去。
甄朗云已经顾自换了外袍,简简单单一身白色中衣,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握着书卷靠在榻边。
柳觅初走过去,又从台子前拿了一盏烛灯过去,将烛心挑的老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他腾出一只手来牵住她的手,视线不离书页,漫不经心的问道:“所以晚上为何不用膳?”
她总不好直接说因为心里有些牵挂?因为她现在发觉自己已经越来越无法离开他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