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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处转了转,陈幼绮对甄府很是满意,下人训练有素,家中人口也还算简单,上面没有老太君,更是不必搞那一套虚的,只消逢年过节的时候客套客套就好。待得她嫁进来,就是中馈也得交到她手上,名正言顺的当家,上头还没有婆婆把持着,真是再好不过的一门亲事。
拐回了游廊里,陈幼绮就准备回去了,谁想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了前方几个男子的谈话声,还来不及躲便不期而遇撞上了。
来人正是从商号里回来的甄鹏辉,身后还跟了几个大掌柜。那掌柜见了陌生女眷,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陈幼绮无奈之下只好行礼,采珊在一旁低声告诉她:“这是我家的大老爷,您只管跟着四少爷叫伯父就好。”
甄鹏辉这才正眼看她,小姑娘穿了一身莲青色滚雪细纱裙,面上妆容淡淡的,眼下微微有些局促,亦或是害羞,脸颊畔淡粉一片。稳重又不失俏丽,叫人眼前一新,甄鹏辉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感受,心里有些不适滋味。
“你就是弟妹家的侄女?”
“正是小女,不曾正式拜见伯父,失礼了。”
甄鹏辉微微有些失神,须臾,才客套了两句,让她不要客气,之后便走了。
陈幼绮心里砰砰直跳,步履也不由得快了不少,她自己想的轻巧,可实则一点儿经验也没有,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陌生男子这样毫不掩饰的盯着打量了许久,说不上来心内是什么感受,紧张,害羞?抑或说恼怒?总归叫她久久不能平复。
*
书琴同往常一样为陆羽纱盘起了发髻,手法略有些生疏,她还是不适应,看了这么多年的姑娘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妇人。
再看看对着黄铜镜仔细贴花钿的陆羽纱,姑娘自从跟了那位,表情越发的稀少,不说旁的,就是生气也少的多了,书琴也不知这是好是坏。
一个失神,簪子不小心戳到了陆羽纱的头皮,陆羽纱叫了一声,语气有些责备:“你在想什么?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准备让我破相不成?”
书琴慌忙低着头认错,复又拆开来细细的梳理她的长发。
画棋端着水盆进来了,她不必书琴想得多,当下便问道:“姑娘,我们不去方家了吗?”
陆羽纱抬起手来看,新染的指甲分外鲜亮好看,她漫不经心的答道:“你觉得我是去方家做小伏低好,还是跟着王爷无忧无虑的好?”
画棋觉得自己姑娘陌生的很,她变了许多,听她这么说莫名生出一股遍体寒意。
结结巴巴道:“跟跟着王爷自自然是好的。”
她飞快的看了眼陆羽纱不动神色的脸,又补充道:“奴婢不会说话,姑娘知道的。”
陆羽纱笑了一声,也不知在笑什么。
甄朗云果真懂人心,他手把手将自己送到了懿亲王身边,他早已知道自己会如何选择,只是她不懂,他究竟哪里来的自信,敢放虎归山。
本以为甄朗云派来的那人会在半路杀人灭口,毕竟没有什么比死人更安全的了,谁知竟一路安安稳稳将她送至晨阳。而自她那晚进了懿亲王的房间之后,那人也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她喃喃道:“跟着王爷怎会不好,虽说我现在没有身份,可他早已许了我侧妃之位,到时当了侧妃,还管什么方家,便是我母家也要巴结着我才对。”
书琴忙说:“这是自然的,姑娘的日子往后只会往好了过的。”
一阵大笑从门外传来,一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着华服贵气逼人。
他笑着喊道:“昨日给你送来的衣服可还喜欢?”
陆羽纱瞬间扬起了笑,靠过去娇娇的说:“王爷赏给妾身的,妾身自然喜欢的不得了。”说罢转了个圈,问:“您喜欢吗?”
来人正是懿亲王,那日在酒楼遇上陆羽纱,当晚就成了他的人。他对于这个年纪嫩的能当自己女儿的女子很是喜爱,华服珠宝不要钱一样的送来。这女子同她在外面找的那些个俗女子不同,惯会来事儿,谈吐倒像个大家小姐。若不是因着眼下在外不方便,当下便该给她个名声。
懿亲王眼里闪着光,大手摸上她的细腰,带着莫名意味四处捏揉,直惹得她轻吟了几声才依依不舍得放过。
“爱妃如此迷人,怎会不喜欢?”
要说刚开始时候陆羽纱还会感到不舒服与厌恶,那现在就是麻木了,身体之于她来说只剩下利用的作用,既然能带来好处还有什么可反抗的?
只不过她会深深地记住此刻的感觉,那屈辱感虽说消耗殆尽,但是早已镌刻在她心上。是他们逼她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是她们逼她走上了这一步路,该还的,迟早有一天她会一点一点亲手取回来。
第100章()
虽说这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柳觅初多少还是听到了风声,外头下人们都在传陈表小姐如何如何,柳觅初有点逃避的心态在里头,最近看到甄朗云都觉得心里怪怪的。
好像重现了上辈子场景,她住在方赫显为她安排的院子里,躲着不出来,然后默默看着陆羽纱耀武扬威,她着实不喜欢这种感觉。
况且她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顾不得多纠缠这事,离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心里不仅没有期待,反而隐隐害怕了起来。她有些不敢见容嘉宁,她怕自己此刻的样子叫他失望,让他觉得自己愧对了父亲的教诲,如此轻易就做了旁人妾。
又怕他说什么不好的消息与她听,自从上次房先生不告而别之后柳觅初就存了个心病。
她认为以往的亲近之人还是不见为好,见了又离别,仿佛心生了希望又打破,实在是难受的紧。不见的话虽说没了念想,可好歹留着盼头,比这样漫无目的的等着要强的多。
单嬷嬷看在眼里,除却唉声叹气也做不了什么。
带到约定好的那日,甄朗云早起一走她便睁开了眼睛。最近商号里事情多,晨起一般不等她用膳就出门了。
马车备好,走到外头的时候买了些糕点,她隐约还记得容嘉宁的口味,少年喜甜,就连茶水都爱喝甜的,父亲那时还打趣他
质朴的茶楼,二楼雅间,怜年给掌柜递了话,便被引路至此,隔着竹帘她绰约看得到玄色的衣角,心里就是一跳,鼻头忍不住的发酸,险些没忍住转身离去。
“嘉宁师兄。”
时隔几年的一声呼喊,听得座椅上垂首喝茶的青年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来,容颜比之几年前成熟了不少,有了男子的轮廓,俊秀坚毅,比从前更为好看了。一袭玄色鸦青直身,腰间白玉束带,更添了几分稳重。
眼泪到底没止住,顺着眼角漱漱流下来,顿时便哽咽不成声。
怜年也是红了眼眶,叫了一声容少爷。
容嘉宁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喜欢了多年的女子重逢后在自己面前哭得泣不成声。心酸?心疼?激动?惊喜?也许什么都有,可是这些情绪在看到她梳了妇人发髻之后都被死死藏在了心底。
他一开口,声音有些暗哑:“念安。”
两人相顾无言,容嘉宁不知如何安慰,别说柳觅初身为女子,就连他自己都眼眶发酸,只是默默递了锦帕上去。
“见笑了。”柳觅初擦了擦眼角,又是笑又是哭的。
来之前他心里存了许多话要问,见到她的这一刻却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老师没了之后她心底该有多绝望,偏偏那时不是他陪在她身边。过去这几年她过得好与不好又与他何干?
过得好,他替她欣慰,过得不好,除了心疼也别无他法。横竖是他知晓的太晚,若是早些,再早一些
“我来孟德已有月余。”他嗓音发干,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觅初愣了一下。
容嘉宁接着说道:“我也知道你嫁去甄家了,苦于他看的紧,实在没法接触到你。”说道这里他苦笑了一声,“老师走的匆忙,我远在京外,家中为了我的前程竟瞒着我一点风声都不露。”
“父亲若是泉下有知,定然不会怪罪你,他只盼得你将来出息。”
容嘉宁笑:“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罢做学问之人本就该功名利禄皆在身外,就像老师那样。”
“师兄是如何得知我在孟德?”想到父亲心里又是一阵发酸,柳觅初赶忙转移了话题。
容嘉宁正了脸色,“你父亲的旧部联系了我,只递了这一个消息,我从樊川动身,过来已经是月余了。我在任上不辞而别,虽说事情早已安排给下属,还是不能久留,故而我马上就要回去了。”
柳觅初摇摇头:“传信也是一样,师兄不该单为了我出来。”
“我此次来只为两件事,一则亲眼看看你好不好,二则想同你说说老师的事。”
“以老师人品,绝不会做出贪腐之事。当年查出手下贪赃,老师丝毫不留情面谁想却被纪元非顶了包。”容嘉宁冷笑一声:“报应这事理当是有因果轮回的,我不会看着老师受辱,你且放心,他嚣张不了多久了。”
柳觅初想到了容嘉宁会这么说,却还是迟疑了一下:“兄长说的我如何不懂?只是纪元非又是轻易能扳倒的?项嘉良和曲丞相都不能奈他何”
“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具体的事情我不便和你说,若是我没有把握自然不会这么早就说与你听。我知道你在忧心什么,只是念安你为何不早些来找我?”
“我去了外祖家,才知汤家早已人去楼空。”
只这一句话,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一瞬间只感觉心疼的无以复加。他来之前已经暗暗调查过了,这几年她就在那小小的凝欢馆里,没人知道她在里面经受了什么?是否受了委屈?可有想家?可有觉得度日如年?可有觉得眼前无望
他该早些来的,若是早一步,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眼前这样。
三年前他想着,待他有了功业傍身就回京城向老师求亲,他自认会对她好,怜她护她一辈子,可惜如今他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容嘉宁听她说汤家没了人,本苦涩着,忽的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说起汤家,我去年在丰州遇见了一位先生,他自称汤自酌,淮北人士,可是你母家?”
第101章()
汤自酌
这个名字曾数次在她眼前被提起,柳觅初如何能不知?
本应当是淮北汤氏的当家人、曾在金銮殿上面见天子金榜题名的少年状元郎、她母亲唯一的兄长,柳觅初的舅舅——汤自酌。
柳觅初有些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颤着声音道:“淮北汤氏你说的应当是我的舅舅无疑。”
容嘉宁怔愣了一下,他只想到此人也许是汤氏旁支,与汤氏沾亲带故,不曾想到竟然是柳觅初的舅舅!
柳觅初眼下也是心情复杂,运道攒了十几年,直至今日才一口气迸发出来,好消息接二连三的跟来,她竟瞬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有些不可置信,也拿不定主意。
从前她想投靠外祖家,因为彼时她居无定所缥缈无望,现下却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嫁了人,虽然最开始她并没有同那人长久生活的打算,然而总有些东西不在计划内发展,她也说不清现在的感觉,总归自制力好像失了用处。
至少现在她一点都不想离开他。
想到家中最近发生的事,她心情忽的有些沉重,脑海中浮现甄朗云的脸却又觉得一切也没有她想象的那样艰难。
容嘉宁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只是思索了片刻,话没有说满:“只是不知汤先生是否还在丰州,我现在派人过去,快马加鞭也要至少一个月,变数目下还说不准。”
此话诚然不错,确实是她不能左右的事,柳觅初想干脆就交给天吧,若是找到了舅舅,一切还是按着计划来。若是没有找到她就把一切都说与甄朗云听,他要或是不要自己,无论什么样的结果她都愿意接受。
这样对他不公平,她不该因为自己从前犯下的过错而对他有任何防备,他对自己够好了凭什么不能得到自己的坦诚相待?
从前她总说感情感情,以为世上哪有那么多感情?实则是她从开始就想错了,情爱这回事势必要两个人都对彼此坦诚相待才行,顾虑那许多又有何用?赶不上计划的事随时都会发生,你以为躲过了一劫,实则是变了一种面貌来给你经历。万幸自己明白的还不算晚。
容嘉宁说了自己在孟德的暂居住址,至多再逗留两日他便要走了,不过好在任上与孟德离得不算太远,若有事往来也方便,平日就用书信联络,这样是最好的。
他说:“你现今的身份不好在外久留,还是早些回去为好,莫要让他疑心。”
柳觅初明白这么个理儿,只是与故人久别重逢,到底一时不想思虑那么多,便说道:“不碍事的,现在时间还早,兄长不如同我说说这几年过得如何?可有娶妻?”
放在容嘉宁这里,确然是与她只有三年未见,可是对柳觅初来说,算上前世今生已然有五六年之久了,五六年往事历历在目,如今想起却也只是一晃而过,可不就是恍如隔世吗,她经历了惨痛的前生,然后才与他相见。
上辈子她自己尚且过得艰难,在方家那样的吃人窟举步维艰,后来听说了容家进京的事,却也没法打听出更多来,一则她不敢确定容嘉宁是否已经回京,二则她实在无能为力。
万万想不到,在这样的境遇下重逢,感慨诸多,惊喜自然倍增。
容嘉宁愣了一下,如今他已二十有三,放在一般人家自然是早就该成亲了,就连她自己都已偎在他人身边,也难怪她会问出这个问题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我没有娶妻,也尚未定亲。”他要如何把自己的心事说出口?说他爱慕她多年一直不曾改变?说她早已对母亲说过那样的话,此生非她不娶
柳觅初没有多想,却也没有顺着多问,又问了些旁的事,容嘉宁一一回了,她方才感觉到踏实一些。
作别了容嘉宁,回去甄府还不到午时,本以为甄朗云中午不会回来用膳了,却意外地在书房外看到了飞扬。
飞扬在远处恭敬的喊了一声夫人,脸色却不像平时一样笑眯眯的,柳觅初心里咯噔了一下,心里觉得不好。
她问飞扬:“二爷可是在办公事?”
飞扬看了柳觅初一眼,欲言又止的,随后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二爷回来便去书房练字了。”
这已经提示的够明显了,柳觅初若还是不懂内里的意思,也算白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当下就叹了一口气,上次用点心才算勉强哄得住,这次又该如何是好?
她先是回房换了藕荷色累珠叠纱粉霞茜裙,又煮了顾渚紫笋,端着热茶去了书房。
本以为面对的又是他冷冰冰的面容,谁知他这次却半点异色也无,坐在案前,抬头看了她,问道:“回来了?”
柳觅初莫名就有些心虚,强压下那阵怪异,笑说:“二爷今日回来这样早。”
“去了哪里?”
鬼使神差的,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绞尽脑汁思虑如何骗他,而是老老实实的说了方才与容嘉宁见面的茶楼:“与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约见,没什么要事的。”
他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冲她招手要她过来。
柳觅初端着茶盏与果盘走至他跟前,只见案上白玉镇纸下一叠澄心堂纸,上面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掉,那是她的画像。
他没有用彩墨抑或朱砂,简简单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