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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阿公的心里“咯噔”一下:“为何问起她?”
阿芸今日神色不似往日温柔,颇有些狠戾。
“你可知道,当年的郭启潮案,开平侯府就是背后最大的推手!他们为了权力斗争,陷害孙家,拉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做垫背!沈哥,他们害得我到今天都没能抱抱我的女儿我真得好恨呐!”
沈阿公没有说话。
阿芸不由地流下了眼泪,回忆起他们曾经青梅煮酒、檐下习字、红袖添香的安宁日子,遥远得仿佛上辈子的事,直把沈阿公也感动地泪光盈盈。
说到最后,阿芸泪眼婆娑:“如果没有他们,日后我们也能在一起了对不对?可怜兮迟这么小就没有了自己的母亲,只能在秦淮河畔隐姓埋名,过着本不属于她的卑。贱日子而那沈熙,却能高坐公主之位,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活在这世上!”
“——沈哥,这不公平!”
沈阿公抹了下眼角泪花。
“你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沈熙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沈阿公一愣:“你是想让我去杀了镇国长公主?”
阿芸摇了摇头,笑了:“沈哥,你难道没有发现吗?现在兮迟的皮囊之下,早已经不是她自己的灵魂了。”
“你说什么?”沈阿公的心猛跳。
阿芸道:“沈哥,现在沈兮迟的身体里,恰恰就是沈熙的灵魂啊!你只要把她杀了,我便死而瞑目了。”
闻听此言,沈阿公彻底怔住。
燕子矶头月(二十八)()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直肠子许谔;他大大咧咧地嚷道:“老爷子;你在开什么玩笑!什么叫沈小姐的皮囊里装着的是长公主殿下的灵魂!?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玩笑;你就不要乱开了吧!”
说完;他还“嘿嘿”笑了两声;给沈阿公的这个笑话捧了个场。
谁知;在场无人发笑。
玄空方丈神色肃穆;一言不发。而寇淮双眉紧锁,终于将这句话完全消化。
——那个幻境里的女人说,现在沈兮迟的皮囊下是沈熙的灵魂!
他胸口狂跳;倒吸一口冷气,脑中飞快闪过诸多细节。
是了,没错;当时他就怀疑过;为何这个女子身上有这样多瞬间,会让他想到沈熙!
先不说她一个寻常女儿家;为何会对大越时局那般了解;分析得面面俱到。单说那日藏书阁内;他有意试探;在她面前说出自己欣赏熙平长公主那番话后;她当时的脸色立马就有些异样了!
更何况;在看到罗芳旖的第一眼,她便知道罗芳旖就是宁波知府之女。
除了镇国长公主沈熙,谁还会对如今的官员任命如此了解?
当时他还猜测此女也许是沈熙安插在金陵的眼线现在想来;她面上七分错愕中带着三分讶异;完全就是真正的沈熙会有的反应!
寇淮浑身血液沸腾,按捺下直接冲进观音阁的冲动,问沈阿公:“幻境里这个阿芸所说的,可是真的!?”
沈阿公喃喃:“这是母魉幻境,我又如何能知道真假说来也好笑,虽然现在说起此事,觉得阿芸行为举止皆虚伪做作,但当时我竟当真被她蛊惑,冲动之下,便答应了她的请求。”
“什么?!”
按刚才沈阿公所说,当一个人在母魉幻境中改变任何事情,真实世界中相应的事物也会都会发生变化那他若在幻境中杀了沈兮迟,现实中的沈兮迟自然也会死去!
他万分紧张:“后来呢?”你杀了她吗?
沈阿公苦笑:“梦醒后,我便来到了第三重幻境,这幻境说来也蹊跷。”
“蹊跷?”
“不知什么原因,我无意中得知,兮迟的身体里当真是沈熙的灵魂。她发现了我和阿芸的秘密,正计划着将我暗害,斩草除根。我为求自保,又因为阿芸的嘱托,便下了杀她的决心”
“那你到底有没有杀她?!”寇淮近乎低吼着问他。
“自、自然是没有的。”沈阿公抬眼看他,语气无辜,顿了一顿,“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破绽。”
“破绽?”许谔诧异。
听到现在,他觉得整个故事十分完美,哪里有丝毫破绽呢?
“准确的说,是个悖论。”沈阿公道,“你们想想啊,阿芸想要沈熙死,是因为兮迟活得不好,而沈熙活得很好,她很嫉妒,咽不下这口气,对也不对?”
许谔点头:“对。”
“那既然现在兮迟的皮囊里是沈熙的灵魂,我们可不可以理解为,沈熙现在也活得不好了?”
许谔又点头:“对。”
“那沈熙既然活得不好了,阿芸为什么还要她死呢?”
“因为”许谔卡壳了。
没错啊!
连最初杀人的理由都不存在了,为什么还非要这个人死呢?
“由此,我得出了另一个结论。”沈阿公终于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右手虚虚一晃,似乎凭空有把扇子,他摇得潇洒自在,“无论这个母魉所说的话是真是假,它的目的都不是让我死,而是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
“换句话说,它没有杀人的能力。所以只能利用幻境,借我之手,去杀另外一个人。”
“——而那个人,就是它最终的目的。”
许谔听得一知半解:“老爷子,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母魉幻境想杀死的人,其实是沈小姐?”
沈阿公点头:“没错。”
许谔挠挠脑袋:“那现在沈小姐的身体里,到底是沈小姐的灵魂呐,还是长公主殿下的灵魂呐?”
“这”沈阿公才说出一个字,便被寇淮打断。
他微蹙眉头,脸上是一反常态的焦灼,沉声问道。
“沈兮迟现在在哪里?我要立刻见到她。”
闻听此言,沈阿公愣住:“她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皆不知那位传说中沈小姐的去向。
寇淮强忍住将尹铭千刀万剐的冲动,面容冷静,缓缓起身,腕上暴起的青筋却透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他看向一片死寂的观音阁,紧握双拳,问沈阿公。
“阿公,若被困母魉幻境,如何才能出来?”
沈阿公的回答断断挫挫,“被困母魉幻境么,你得忍住别被蛊惑别杀人把自己杀死就可以了”
“把自己杀死?”寇淮垂目看他。
沈阿公解开衣襟,露出一片干瘦的胸膛。干橘皮似的左胸上,赫然是一个拳头大小的血色印记。
“喏,你看,我刚才在幻境中拔刀自尽,血尽而亡,就留下了这样一个疤痕。”
他啧了啧嘴唇,又道:“不过,这过程有点痛苦的,你最好选个死得快的地方下手。”
寇淮紧抿薄唇,一言不发,丢下众人,独自一人径直往观音阁黑洞洞的寺门口而去。
沈阿公这才反应过来,问身旁许谔:“啊,他去干吗?”
许谔看着寇淮的背影,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庄重。
“我想,那位沈小姐,现在应该就在观音阁里头。”
“在观音阁里头啊”沈阿公无意识重复一遍,几秒之后,才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你说什么?!你说兮迟在里头?!”
许谔点点头。
他们走遍了整片燕子矶都没见着沈小姐,估摸着她现在应该和刚才的老爷子一样,也入了母魉幻境,正在其中挣扎吧。
沈阿公坐在地上,六神无主地抓了抓头发,极其不安。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许谔:“什么完了?”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兮迟破解母魉幻境的法子啊!”沈阿公哭丧着脸,只差没狠抽自己一巴掌,“若她真得被那母魉蛊惑,在幻境里头杀了人,那她、那她可就这辈子都出不来啦!”
远远的,只听见夜风之外,寇淮淡淡传来两句话。
“阿公你放心。”
“我寇某人一定会让她活着回来的。”
待寇淮与他身后的一众侍卫踏入那观音阁门,许谔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冲了上去。
方才还热闹的小径上顿时安静下来。一旁,许久未言的玄空方丈缓缓开口:“沈公,你为何要将沈熙附魂之事告诉寇施主?”
“我们不是早就知道,这都是注定了的命么。迟早都是要知道的。”沈阿公无可奈何道,
“更何况母魉幻境一重套一重我不说真话,根本无法向他们解释这一切。说谎言反而会漏洞百出,只会徒增寇淮的疑心罢了。”
玄空方丈沉默不语。
沈阿公怅然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并不是将沈兮迟的秘密告诉寇淮的最佳时机,但
他突然想到什么,倏地转过头。
“玄空,你们找到那夜游女了么?”
“夜游女?”玄空方丈皱了皱眉,“这儿竟还有一只夜游女?”
“嗯。”沈阿公点了点头,语气中是同样的凝重,“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崖窟中打晕我、又将我送到这母魉老巢的物什,便是那只夜游女了。”
“夜游女最擅伪装成人,混于平常人之间,防不胜防玄空,你说她会在哪里?”
燕子矶头月(二十九)()
观音阁下;空龛窟前;倒在地上的女子猛地惊醒;睁开眼睛。
她目光空洞;望着向上虚空;剧烈大口喘息;如同一条濒死的鱼。
半晌;她才看清楚自己的处境,渐渐平静下来。
如她所想一般,刚才果然还是一重幻境。她被母魉蛊惑;险些杀死幻境中的寇淮,幸而她及时窥探出破绽,学着刚才破除鬼打墙的方法;放手一搏将自己置于死地;竟真得寻得生路。
“沈小姐?沈兮迟!——”
沈兮迟蓦地听见头顶上方传来男子的喊声,随着脚步的靠近逐渐清晰。
她正要回应;突然忆起了什么;一下子把行将脱口而出的回应尽数吞了回去——去他老祖宗的;难不成她还在母魉幻境里么?!
这一幕;何其似曾相识。
——第二重幻境里;母魉就是这样安排了开场;让她落入被万箭穿心的痛苦里。
虽然那都是假的,但那痛却真实清切,刻骨铭心。沈兮迟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她再次将头上碧玉簪摘下;抓在手中;只等寇淮寻来。
若他拔箭射她,她便先行自刎。也省得多浪费口舌了。
不多时,寇淮便寻至架空龛上。他小心翼翼地探头出来,透着院外漏进来的月光,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下方一脸警惕的沈兮迟。
“兮迟!”激动之下,他连姓都省了,叫得万分亲昵,“你还好吧?没事吧?碰到母魉了么?应该没有吧?否则你应该被困在幻境里了。”
“”沈兮迟紧握簪子,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随时提防母魉出其不意出招。
见寇淮没有要拔箭灭口的意思,她淡淡道:“快拉我上去。”
“好。”
很快,上头就送下来一根绳子。
沈兮迟心里暗骂一声,正想通知寇淮她根本不会爬绳,却见绳子都动几下,寇淮很快就从上头滑了下来。
他单手抓着绳子,双脚蹬在岩壁上,身子紧紧绷成一条线,转头冲她勾了勾手,怡然笑道:“快来。”
沈兮迟:“?”
寇淮催促她:“快点,万一待会儿母魉出来了,我们可要一起被困在幻境里了。”
他的语气极其轻柔,连日来的阴郁与焦躁也一扫而光,整个人就像在春水中沐过一般,连语调都跳跃起来。
沈兮迟迟疑片刻,到底还是将簪子轻轻抵在腹部,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
月光透过架空的龛木射下来。寇淮目光触及沈兮迟的颈部,蓦地一沉:“你刚才被困在母魉幻境了?”
他将刚才迫不及待想问她的话全都吞了回去。
沈兮迟“嗯”了一声,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怎么了?”
寇淮看着那一截雪白的脖颈,线条弧度优美,此时却印染着一大片血红色的圆斑,将那端庄优雅破坏得一干二净。
再往下看,虽然有宽袖作掩,却还是不难看出,她的手正握着一根碧玉簪子,死死地抵住自己的腹部。
——她在防备。经过母魉幻境的折磨,她暂时还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这还不是逼她摊牌的最好时机。
寇淮收回目光,伸出的右手使劲,用力地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抱住我的腰。我带你上去。”
他的目光温存,声音和缓,四下里是黑漆漆的龛窟,那唯一惨白的月光也有了一点柔软的气息。
这太不像他了,简直就像是母魉幻境为她量身定制的陷阱。但
沈兮迟抬头向上看了看,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把手中的簪子收了起来,将两臂轻轻环抱上寇淮的腰身。
算了,大不了就是母魉幻境又掌握了主动权,将自己折磨至死。但说到底这也不过就是幻境,她死不了,也不会死。
寇淮身材劲瘦,爬绳时身子紧绷,势如破竹,若一柄出鞘宝剑,喷涌着无限的力量。
沈兮迟闭上眼睛屏住呼吸,鼻畔全都是独属于成熟男子的气息。她恍然间想到,寇淮似乎只比她大了一岁,杜景时也只比她大了七岁而已。
他们三个不过都是而立之年上下,却左右着大越朝政,把控天下局势,暗潮汹涌,对抗合作,再转头看,似乎半生都已经过了。
她未嫁,他们也都未娶。
有时候看到其他公主们相继嫁人,或与驸马们在京城琴瑟和鸣,或远嫁异域幸得善终,她都会问自己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可于她而言,这好像从来不是什么选择,因为她是沈熙,所以很多事情注定要她牺牲。
杜景时虽未娶妻,但他府中好歹纳了许多妾侍。那寇淮呢?
听陪都卫说,寇淮并非没有意中人。只是他们一直没有打听出那到底是谁家姑娘。当时沈兮迟还颇觉得可惜,毕竟若是知道了寇淮中意谁,也便吃中了他的软肋,可以拿捏一二了。
难道他是断袖?因为熙平令的颁布,他才不能和自己的意中人在一起?
沈兮迟觉得自己大概是在母魉幻境中受到刺激,脑袋有点混乱,竟然昏昏沉沉地琢磨起这件事。
等寇淮稳稳地停下,低声说一句“到了”,她才如梦方醒。
寇淮的属下们迅速上前,将他们拉了上去。
一落地,沈兮迟心中一松,几乎是瞬间便坐到了地上,疲惫道:“母魉老巢就在下面,你们快去看看龛窟里有没有那九个失踪的孩子吧。”
说来也奇怪,她不过下去了大半个时辰,却仿佛过去了十几年,她竟难得地开始伤春悲秋起来。连对母魉的恐惧都减轻了许多。
寇淮向属下们使了个眼色,几人领命,飞快地沿着绳子爬了下去。
“哎!等等。”沈兮迟终究还是叫住了他们,“我和你们一起下去吧。”
她还不知道这到底是幻境还是现实。若是幻境,遇到危险时,她大不了自裁;可若是现实,这群侍卫们遇到危险,可就不得自救了。
还是她跟下去比较稳妥一点。
见她累成这般,还想着跟侍卫们下去,以防万一有危险出现。寇淮心下一柔,几乎是下意识反驳:“不”
话未说完,便被人横空截断。
“不行!兮迟啊,你还是在上头休息吧,阿公和玄空方丈下去!”
正从观音阁外雄赳赳气昂昂走进的老人,不是沈阿公又是谁?
他身后跟着一身袈裟的玄空方丈,见到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