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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兮迟蓦地笑了:“算起来,我今天已经赌过一次了。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赌第二次。”
“什么?”寇淮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你真的很厉害。再这样下去,就算我没有崩溃,也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了。”沈兮迟看着寇淮的眼睛,冁然而笑,“你知道你哪里露出了破绽吗?”
寇淮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猛地皱眉,一把抓住她的左肩:“你在说什么啊?沈小姐?你没事吧?”
沈兮迟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垂下眼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其实一开始我也被骗了。我以为你们已经找到了我,我已经得救,母魉也已经被除。但是刚才我听到了你和尹铭在说话,等我走近,尹铭却又不见了。他是你的贴身侍卫,从不离你半步,理应在你身边吧?”
寇淮无可奈何,解释道:“他现在确实就在附近啊,只是你看不到罢了。”
“不,我不是说现在。”沈兮迟摇摇头,“只是我突然想到,刚才我自营地中醒来,尹铭开心地跑过来告诉我,你们是如何救了我,你和玄空方丈又是如何去捉母魉的。当时我刚遭遇上一重幻境中万箭穿心的痛苦,一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闻听此言,寇淮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沈兮迟继续道:“你知道吗?傍晚时尹铭受了寇淮的命令随同我出门,让他务必要确保我的周全。后来我觉得燕子矶出了异动,便让尹铭带我先来一步。”
“到了桃叶里附近,他为了能在寇淮到达燕子矶的时候,能够第一时间亲自保护寇淮的安全,便决定和我分别。于是,我单独去寻母魉踪迹,而他守在路边,等待寇淮的到来。”
沈兮迟倏地抬头,粲然一笑。
“你看,尹铭如此忠心,为了能保护寇淮的安全,不惜违背寇淮的命令,任由我独自一人去寻妖而罔顾我的安全。那么如今,寇淮和玄空方丈出去寻妖,尹铭又怎么可能不随同护卫他家达人,反而愿意守在营地呢?”
寇淮目光阴沉,脸色霎那间就变了。
沈兮迟问:“你知道在燕都的这些年里,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吗?”
对方沉默不语。
沈兮迟抬头,冲他笑了笑,眼睛里映着朝霞,借出水天般的大片胭脂色。
“无论多么强大的敌人,总会有百密一疏的破绽。”她的目光盛烈,声音清晰有力,“所以我要等待、忍耐,然后将敌人一举击溃。”
沈兮迟倏地松手,披风自肩头滑落,右手高高举起,露出掌心下碧寒色的簪尖。
她看着面前男子,笑得释然而轻松。
“——母魉,我想我已经知道,该如何击溃你了。”
话音刚落,她的右手用力落下,将那柄玉簪狠狠地插。入自己雪白的脖颈之间。
“噗——”
大朵大朵鲜红色的血花在她面前迸射开来。
排山倒海般的剧痛袭来,她不由自主地倒在地上抽搐痉挛,痛苦呻。吟。
喷涌的鲜血渐渐带走了她身体里的温度。
待太阳完全升上地平线之时,沈兮迟仰躺在地上,圆睁着眼睛,终于彻底血尽而亡。
另一厢。
经过寇淮的分析,玄空方丈的心里也有了一个猜测。
“烟雾不见海,神去万里长寇施主,不知你可知道,这一带曾盛行观音文化,幕府山麓有一座观音阁,是香火极旺之地。只是自本朝开始,熙平令颁布之后,此地便迅速衰败了。”
玄空方丈的这番话,其实说得颇为委婉。
莫说这城郊的观音阁了,就是他所在的大报恩寺,这五年来因为熙平令打压佛教兴盛,也着实受了很大的影响。
若不是大报恩寺在西域都有极强的影响力,名声极盛,不时地有世界各地的人前来听经学法,恐怕大报恩寺早已步了这观音阁的后尘,也已无人问津了罢。
这其中道理,寇淮心中如明镜一般通晓。只是玄空方丈突然在此时提出观音阁之事,饶是他再怎样识明智审,却也没能立马参透其中关联。
玄空方丈解释道:“观音阁地处长江之畔,又是曾经佛光笼罩过的圣地,正气极盛,可压邪气。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母魉生性狡猾无比,若能在观音阁找到一个恰当的藏身之所,对它而言,倒是最佳的选择。”
寇淮幡然领悟。
他提起缰绳,给玄空方丈让出一条道来:“方丈前方带路。”
一行人往观音阁行进。
一路上,只能听见马蹄踏踏声,泥路湿泞,不见蛙鸣。
所有人都缄默着,紧张地等待着远方前路上,那未知的结局。
最先忍不住的是许谔。他向来直来直去,有啥说啥,此时也是最先忍不住寂寞的:“寇大人,您说那邪祟,可能会是什么样子的啊?”
寇淮:“我不知道。”
许谔自己揣摩了一下:“我估摸着啊,估计就和戏里面演的差不多,什么蛇首兽身,一口吞吃一个人!”
不过他马上又进行了自我否决。
“不不不,这个母魉是不是先把人迷惑过去,再把人吃掉的啊?说起来,上回我刚刚在茶馆子里和两个来自西域的人聊天,说他们那儿的海上有种妖,是那种半人半鱼的玩意儿,脸长得怪好看的,下身却是鱼尾,专门在雾里唱歌。那些路过船上的人被这群会唱歌的美人吸引过去以后,他们就露出真面目,张开血盆大口把这些过路的人一一吞吃!”
许谔打了个寒噤,问寇淮:“寇大人,下官怎么觉得今儿个的母魉,就和这种半人半鱼的玩意儿是一样的妖啊?”
寇淮瞥了他一眼,反驳道:“不,母魉比海妖更加危险。”
许谔:“”
完了,他怎么觉得,今儿个大概就是自己的为国捐躯日了呢?
他神经绷得很紧,这么想着,恍然间竟然觉得背后漆黑的林子里缓缓传出了柔缦歌声,吓得汗毛倒立,抓起身旁的一个侍卫便问:“喂,你听见有人在唱歌没有?”
那人一脸困惑:“没有啊”
许谔:“”
又是一个寒噤。
他一扬马鞭,几下工夫,便蹿到队伍最前头去了。
——跟在玄空方丈的的身后,他倒是安心一点。
就这么一折腾,已经走出了林子,远远地可以看见滚滚长江在前。
江畔石壁之下,赫然耸立着一间架空古寺。
因垂败多年,悄无人息,通往观音阁的路上一片杂草丛生。那大开的门洞漆黑一团,仿佛一张悬空大口,要将来人尽数吞吃入腹。
许谔刚才自己把自己吓了一通,此刻心里直打起了退堂鼓。
“寇大人,下官觉得这里头看起来空荡荡的,应该不会藏着妖吧要不,我们还是回头再回村子里去找找?”
寇淮忽地抬手,示意他别说话。
只见队伍最前头,一直在前方带路的玄空方丈,闭着眼睛面对观音阁屏息良久,促然长呼出一口气,开口道。
“没错它就在里面。”
燕子矶头月(二十七)()
玄空方丈话音刚落;寇淮突然拔出腰上佩剑;冲着不远的暗处厉声呵道:“谁!”
许谔打了一个激灵;也跟着看过去。
——寇大人的武艺比自己厉害;跟着他准没错。
果然;不多时;便有一团黑影从暗处渐渐隐现。寇淮翻身下马;手持利剑,疾步上前,再次沉着嗓子质问来人:“你是谁?”
许谔大气都不敢出一个;紧紧地跟在寇淮身后,随时做好了战斗准备。
这难道就是母魉?
许谔狐疑地看着那团黑影,心道:看起来个头不大;身姿也并不袅娜啊甚至还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的如果母魉就这样;那也太怂了吧
事实证明,这回又是他想多了。
那影子走到近前;看得清了;抬起头来;赫然是个干瘪瘦小的老头儿。
那老头儿见到寇淮;皱巴巴的颈皮蠕动几下;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你你们是真的吗”
“什么?”寇淮猛地皱眉;一把扶住了跌跌撞撞行来的沈阿公,“阿公你说什么?我们当然是真的啊。”
沈阿公一屁股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道;“天呀天哪我已经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在现世”
寇淮抓住他的手腕,强势打断他:“母魉是不是在里头?”
“嗯。”沈阿公缓缓点了点头,双目无神,语无伦次,“那东西实在太可怕了你们快点去快点去若此等邪妖出事,那天下必将大乱”
两个时辰之前,他在长江边的一个崖窟内被人打晕。
当他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在观音阁下的,架空龛窟前的空地上。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有一团黑影从龛窟中游荡了出来,将他包裹住,裹进它编织的幻境中。
沈阿公几乎去了半条性命,才勉强逃出生天。
沈阿公如此这般飞快地把刚才自己所经历的事复述了一遍,寇淮敏锐地找到了其中的关键:“所以,你是说,那团黑影就是母魉?”
“若我没猜错的话,那就是母魉。”沈阿公总算缓过来了一些,心有余悸地点头,“哎哟喂,你是没有经历过我现在算是明白了,风月室主人为何要说此妖生性狡诈,最善惑人!”
“哦?”玄空方丈单手合十,慢慢走了过来,在他们身边站定,“沈公可否说说,这母魉有何厉害之处?”
“寻常妖祟施法惑人,通常只有一重幻境,只求将人困住。但这母魉!但这母魉”沈阿公连连摇头,叹道,“这母魉竟学会了复境之法!一重幻境后再套一重幻境,一重后还有一重”
“待你经历了多重幻境,疲惫不堪之时,它又造出假象,让你以为自己已从幻境中逃脱出来。然而事实上,你其实还在那幻境之中!”
这对人的身心都是一种极大的摧残与考验。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这母魉幻境,似乎只是一片虚无罢了!”
沈阿公说得玄妙深奥,许谔却忍不住插嘴了,“老爷子,道理我都懂,可这有什么可怕的?”
大不了就是一重幻境又套一重幻境嘛,又不是逃不出来——你看,这样虚弱的一个老头都能从幻境中逃脱,所以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吧?
沈阿公神色凝重,“说是虚无但其实并不是。”
许谔:“?”
你刚才自己说是虚无啊喂!这人说话怎么和那老和尚一般,都是吐一半吞一半呢?
沈阿公抬眼,看向玄空方丈,语气肃然。
“玄空,我想我已经知道,母魉幻境到底是个怎么回事了。”
开初天地混沌,后盘古开天辟地,形成宇宙,然后才有时间。
其时虽没有母魉,而母魉幻境却已存在。
简单地说,是母魉赋于那幻境之上,才能修炼成妖,长存于世——而非他们先前所以为的那样,母魉编织幻境,用来迷惑世人。
母魉幻境始于时间的初点,又无限漫延至时间尽头。它能看清世间所有真相的因与果,探寻人心,掌握这世间最基本的法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就是时间本身。
所以,这母魉幻境最可怕之处,并不在于呈现幻境,以假乱真,而是在于——
它呈现的很多事情,本身就是真的。
所以,当一个人在母魉幻境中做出任何选择,改变任何轨迹,那么真实世界中,相应的一切都会发生变化。
而且,是世人以为理所当然的变化。
许谔哪里听得懂这些,直粗着嗓子问沈阿公:“老爷子,你就别扯这些我听不懂的了。直接说吧,你在那幻境里到底看见什么了?有什么可怕的?”
沈阿公叹了口气:“母魉幻境真是窥探人心的高手。”
寇淮:“哦?怎么说?”
“它用几重幻境蛊惑我让我差点杀了一个人。”
沈阿公遭遇的第一重幻境,是他和他的阿芸。
阿芸是父亲世交的女儿。
还未出生时,她父亲便被远调岭南,等阿芸出生,跟着她父亲回到蜀地,十几载春秋已过,父亲们年事已高,他们都已经长成了卓然亭亭的少年少女。
阿芸才气高,长得好,最重要的是她为人温和善良,谦逊大度,性子是全成都顶顶好得。
他第一次见她那面,两人都将将十岁不到。路过阿芸家中花园的时候,她摘了一朵芙蓉花送他,花影里盈盈一笑——他从此便认定,日后无论山海流转,她必定是他唯一的妻。
后来他一路高中,少年锋芒毕露,直指燕都。他本可以在翰林院为官,就此在燕都打拼,阿芸的父亲却突然病重。
她向来是个孝女,心性又向来坚决,给他来信说自己必定要留在成都照顾父亲。
他从来不舍得违背她的意愿,当即告别京城,一路西行回家。
他本来想,自己再如何平步青云,若没了阿芸在侧,便什么都不是。还不若回了锦城,凭他的满腹才学,也不愁吃穿用度。
燕都与成都相隔千里,蜀道更是难于上青天——等他到家时,三个月已经过去。阿芸父亲已然病故,她要守孝三年,不得接亲。
不过他也等得起。
第一重幻境,便在这时戛然而止。
“然后嘞?”许谔听得纳闷,迫不及待地追问。
这幻境里又是美人又是功名,听起来美滋滋的,哪里可怕了?
沈阿公抬头,怅然地看了一眼夜空。说故事的人在幻境里经历了半生,一抬头,月亮不过在夜幕上走过一寸罢了。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啊。
他道:“我经历的第二重幻境,是阿芸给我托的一个梦。”
第一重幻境消失,沈阿公疲惫悲恸,以为自己已经回到现实。
他所有的警惕心都消失了,倒在一旁的石壁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十九年前惨死刑场的阿芸回来了。
当年,阿芸服孝期过后,并未能嫁给他。她在某次上街时被当时的四川布政使看中,强行被纳为妾。
他无权无势,当然争不过那地方上权势滔天的布政使。
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他年少时到底太过轻率狂妄,误以为自己满腹才学,便能毫无阻碍,遍行天下,无所不能。
夺妻之痛,势不共天。但无论他如何发指眦裂、恚怒激愤,却只能等。
等那布政使死了,抑或等到阿芸重获自由之身,他便又可以与她在一起了。
然而,他们却始终没能等到那一天。
十九年前,淳宣年间最大的案子——“郭启潮案”案发。燕都孙家倒台,大越举国上下几百名官员被诛,有上万人被牵连其中,横死刑场。
阿芸便死在那时。
她偷偷留下一个女儿,后来沈阿公叫她“兮迟”。
自此之后,他便常常能梦到她。今日的梦却有些特别。
阿芸刚入梦中,不似往常那样关心自己的遗女,反倒着急问他:“燕都开平侯府现在可还安在?”
燕都开平侯,是十九年前的郭启潮案中,为数不多未受牵连的高门勋贵。
他们自然安在。
阿芸又问他:“他们的嫡女可是先帝之后?”
“没错。”
“她可留下了一个女儿,名叫沈熙,如今贵为镇国长公主?”
沈阿公的心里“咯噔”一下:“为何问起她?”
阿芸今日神色不似往日温柔,颇有些狠戾。
“你可知道,当年的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