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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前一个月,锦绣庄将萧府定制的嫁衣以及其它绣品一并送到了池园。不过,除了定做的绣品,还多了两套冬袄,一件皮裘大衣以及六套式样不一的春衫,外加一整套看似价值不菲的镶珠金饰。云曦见状觉得匪夷所思。前来送东西的人中,有一个丫头经常跟随在谢夫人身边,她寻了个没旁人的时机向云曦解释了其中的原委,原来这些礼物都是锦绣庄的主子特意送给云曦的贺礼。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锦绣庄幕后老板,可真懂得收买人心,云曦对他越来越感兴趣了。
待嫁近半年,这些日子看似平静,却也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而令云曦最伤心难过的,莫过于大姑娘骤然香消玉殒。
要说大姑娘的夫婿杜二少爷可真算是大姑娘的良人,去岁归宁时。他对新婚妻子爱护与宠爱可是人人都看在眼里,那眼神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似的。云曦为大姑娘高兴的同时也暗自羡慕。过了不久,杜府便传来了大姑娘已有两个月身孕的喜讯。据说杜夫人本来打算把自己身边的丫鬟开了脸送去伺候杜二少爷,偏偏杜二少爷打定了心思要照顾有孕的妻子,拒不接受任何通房丫头,令杜夫人头疼不已。可惜,不知是老天爷眼红还是大姑娘无福消受,今年五月初,大姑娘怀有身孕才刚满八个月,却突然间破了羊水。稳婆看了情况竟说是早产外加难产。大姑娘在床上挣扎了两天两夜,最终还是与那无缘出生的孩子一起离开了这个尘世。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云曦以为自己正在做一个噩梦。那般善良美好的女子。怎么会在一夕之间便离世了呢。大姑娘出殡那日,云曦不顾云氏的劝阻,跪着求太夫人恩典,允她去见大姑娘最后一面。
那一日的苍白与震撼,令云曦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过于奢华的灵堂。遮云蔽日的纸钱,繁琐的仪式,涌动的人群,不禁令她想起了《红楼梦》中秦可卿的丧礼。然而,比起那桩虚情假意的丧礼,眼前的一切却是真情流露。从将为人父的喜悦一夕之间变成了丧妻失子。杜二少爷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折磨得不成人样。想起迎亲那日的意气风发,归宁那日的温润如玉,云曦简直不敢相信靠在棺木旁的人正是那杜二少爷。他的头发凌乱不堪。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泛白而开裂,一直呆呆望着一处地方,似乎正在回忆以前的美好时光。当主持丧礼的人宣布盖棺时。他突然从地上跳起来,趴着棺木唤着大姑娘的名字。硬是不让人盖上棺盖。望着声嘶力竭的杜二少爷,云曦的泪水从颊边滑落。
人生自古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半月后,薛府的大奶奶前来萧府探望痛失爱女的大夫人,临走时拐道去了池园。近日云曦因为大姑娘的逝世而情绪低落,时常坐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那一树的合欢花。
薛大奶奶进院看到这幅情景,不由笑道:“哟,表妹如此专注地看着这些合欢花,可是在想那即将成婚的夫君?”
云曦愣了愣,随即明白薛大奶奶的戏谑,笑着睨了她一眼,回击道:“表嫂如此说,想必当年可是对表哥思念得紧呐。”
两人说笑了几句,薛大奶奶从身边的丫鬟那儿接过一个木盒子,便打开便说道:“想来你也不缺那些金饰玉器之类的东西,我们也就不送这等俗物了。夫君知道你喜欢各种游记、地方志,他早前收藏了一套书,本就打算等你成亲是作为贺礼送给你,如今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云曦接过盒子,里面赫然是一整套的《北国游记》,统共五本,外面用簇新的封面重新封订过,里面的纸张却已泛黄,看来这书定然得来不易,云曦真诚地道谢:“多谢表哥表嫂费心,这份礼物我着实喜欢。”
“你喜欢就好。”薛大奶奶边说边对身旁的丫鬟使了眼色命她退下。
云曦见状,猜到她必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便也将桃舒和杏雨遣了下去。
薛大奶奶环顾四周,见院子里尚算空旷,实难“隔墙有耳”,才轻声道:“今日前来其实是夫君特意命我过来一趟传个话给你。你如今已经定了亲,是个待嫁姑娘了,他一个大男人贸然过来也不方便,但这件事情我们商量了多时,还是决定先告诉你,也好让你有个准备。”
云曦见薛大奶奶神情肃然,料想可能是件大事,连忙问道:“什么事情?”
“你与夏三公子定亲的消息如今已是街知巷闻,身在京城的沈公子自然也是知道了。”薛大奶奶停顿了一下,似是在考虑该如何诉说,踟蹰了半晌才道:“你也知道夫君与沈公子交情深厚,他怕沈公子心里难受便终日陪他喝酒谈心。前日,沈公子喝得烂醉如泥,竟在夫君面前说要把你抢回来。”
云曦震惊无比,下意识地摇头道:“这怎么可能,实在太荒谬了。”她和夏辰烨已经签了正式的婚约书,除非两方都同意退婚,否则都不可能嫁娶他人。
薛大奶奶神色复杂地看了云曦一眼,道:“这件事情也并非不可能,你可听说过碧国使者不日将来京面圣,还带来了三个难题要考考咱们天朝的能人异士?”
这件事情在京城已经不算新鲜事了,萧珏近日一直挑灯苦读不就是为了应对那三个难题。但这等国家大事如何会与沈言枫的醉语联系在一起?云曦诧异无比,问道:“此事与那件事有何关系?”
“这事可大有关系,圣上得知那三个难题考倒了南方五国,不想咱们也赴他们的后尘,便召集了翰林院的大学士和此次春闱的三甲,亲口答应,只要谁解开了三个难题就许谁一个愿望,而这个愿望只要是人力能够办到的皆可。”
云曦即刻便明白了沈言枫的用意,只要他答出了碧国使者的三个难题,就可以向圣上请旨赐婚与他。即使圣上知道她与夏辰烨已有婚约在先,但迫于先前金口已开难以收回,只能强行指婚,再以另外的方式补偿萧家和夏家。到时候萧夏两家就算有什么怨言也只得打落牙齿活血吞。云曦弄清了各种关系,双手不由自主的发抖,颤声道:“沈公子……真是……太疯狂了。”
薛大奶奶抓住云曦的手,无声地给予她力量:“表妹,这件事情可大可小,金殿之上的情况难以预料,若是沈公子真的解开了碧国的三个难题,向圣上提了这个要求,那萧家、夏家甚至是沈家都将乱成一团。你……”此事已是一团乱麻,实难解开,她与薛长卿商量了两日,都没能相处什么解决的办法。
的确,如果沈言枫一意孤行,到时候的局面实在难以想象,恐怕也不是自己所能够承受的。那日在薛府的梅林见到沈言枫,便觉得他的眼神给人异样之感,想不到那竟然不是自己的错觉,当日的执念已变成了今日的疯狂。云曦心乱如麻,耳边嗡嗡作响,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两人相对无言,一直默默地对坐着。良久,云曦才渐渐理清这件事的个中关系,心中有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她回握住薛大奶奶的手,恳求道:“表嫂,这件事情只有你和表哥才能帮我。”深吸了一口气,云曦郑重地说道:“我想与沈公子见一面。”
薛大奶奶吓了一跳,不敢置信地问道:“云曦,你可想清楚了。”
云曦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再一次说道:“我想得很清楚,也非常确定要这么做。”既然整件事情都是因她而起,那么与其把希望寄托于难以预估的金殿之上,还不如让她面对面地与沈言枫说清楚,讲明自己的立场,兴许还能打消他的念头,以免酿成无法挽回的局面,到时再来收拾就为时已晚了。
第五十一章 节外生枝(二)()
云曦斩钉截铁地告诉薛大奶奶想亲自劝解沈言枫,但真正要付诸行动的时候却犯了难。
她该如何从萧府出去,与沈言枫在哪儿见面,这些都是棘手的问题。如今的云曦可不比从前了,她已是个待嫁的姑娘,本该整日待在闺房里绣嫁衣,没有重大的事情是不好随意出门的。但眼前这事又该如何是好,难不成真要办成小丫鬟偷溜出去?云曦为这事犯了难。
幸好薛大奶奶急中生智,回头便去向大夫人求了个恩典,说是瞧见云曦面色憔悴,神情恍惚,想必大姑娘的逝世对她打击不小,正巧她这段时间比较空闲,便想带着云曦出去散散心。大夫人深知云曦与大姑娘最为要好,如今伤心难过是必然的,但这件事情自己也做不了主,便去询问太夫人的意思。云曦近日的闷闷不乐,众人都是看在眼里,太夫人觉得她即将成婚,终日这样怏怏不乐也不是好事,而府里又“兵荒马乱”,实在没个合适的人开解她,便一口应允了薛大奶奶的提议,只是嘱咐别在外面逗留太久,如果真要上街千万记得要戴好帷帽。
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让云曦始料不及。如此光明正大地走出萧府,可比化装成小丫头溜出去的旁门左道好上千倍。
两日后,薛府的马车行至萧府的侧门,薛大奶奶先去向大夫人报备了一声便带着云曦出了门。马车辘辘而行,径直往西面驶去。
云曦坐在马车里一声不吭,手心里满是冷汗。那日一时脑热,竟然想亲口劝解沈言枫,如今事到临头,却萌生了一丝退意。待会儿该怎么向沈言枫说清楚,云曦心里可是一点底都没有。
薛大奶奶像是看出了云曦的异样。按住她的手背安慰道:“你不必过于紧张,今日也不过是尽人事罢了。”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在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下。云曦跟着薛大奶奶下了车,看到自己所站的地方是一块被人专门整修过的空地,旁边同样停靠着许多华丽的的马车。跟着一个仆从打扮的男子进了一扇花门,才知道这里原来是品味阁,方才的那处地方则是专门给客人停放马车的。
走进薛长卿早已预订好的房间,只见里面宽敞豁达,中间用一个六扇的大屏风将房间分割成两个空间。云曦一看便明白了其中的用意,径直走至屏风里侧。在小圆桌旁坐下。
约莫喝了一盏茶,房间的门被敲开,走进两个男子。薛大奶奶闻声走出去。朝走在前头的薛长卿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会意,轻咳了两声,道:“你们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清楚,我们就在隔壁的房间喝茶。”这后半句话明显是对屏风里侧的云曦说的,薛长卿并不赞成她的做法。但眼下的形势也只能让她冒险一试。
薛长卿夫妇走出门外,顺道儿带上了门,房间内霎时寂然无声。屋里的屏风是用薄薄的绸布做的屏扇,隐约可以看到两侧的景物。沈言枫依然站在门口的位置,痴痴地望着屏风后依稀可辨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云曦惴惴不安地坐在屏风里侧。几次启唇欲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时间在两人的沉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半晌,屏风外传来略带沙哑的嗓音:“五姑娘。近日可否安好?”
云曦转过心思,答道:“多谢沈公子关心,如今诸事已定,没什么可令我烦心的事。”
屏风的阻隔让云曦看不到沈言枫的表情,但透过单薄的绸布。仍然可以看见他的身子颤动了一下。聪明如沈言枫,自然明白云曦口中的诸事就是指萧夏两家的亲事。云曦的口气太过轻松。与他想象中的抗拒与烦恼截然不同,沈言枫觉得胸口堵着一股闷气,为了纾解这种不适,他竟然口不择言了:“不,你和夏三公子的亲事,兴许还有变数。”
云曦很庆幸两人的谈话如此迅速地进入了正题,明知故问道:“沈公子此话何意?”
沈言枫以为云曦不知道自己内心的打算,才会认命似的接受了夏家的亲事,连忙欣喜地解释道:“过几日碧国使者将带着三个难题来天朝面圣,圣上已经下旨,只要答对了难题便可向他许一个愿望。我若是能顺利解开那三个难题,就可以请求圣上为我们赐婚……”
不等沈言枫说完,云曦便打断了他的话,婉转地道出了拒绝之意:“云曦何德何能,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子,怎么值得沈公子如此费尽心思?”
沈言枫没有听明白云曦的言外之意,心中的执念让他抛却了从前的温润,说话也露白了很多:“只要能娶你为妻,就什么都值得了。”
云曦捏了捏拳头,继续循循善诱:“可是沈公子是否有想过,如此做法会令圣上左右为难,也将使沈、夏、萧三家失和,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沈言枫根本听不进任何的劝解,迎娶云曦的执念像一颗淬了毒的种子,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继而慢慢侵蚀他的意识,吞噬他的理智,那个温文如玉、谦和有度的翩翩公子早已成为了过去,如今的沈言枫已经入了魔障。他猛地摇了摇头,道:“其他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不管,我只想娶你。”
云曦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两人的谈话由此陷入了僵局。良久,云曦实在受不住这满屋子窒息般的沉默,咬咬牙幽幽问道:“这些都是你的意愿,你可考虑过我是否愿意?”看来今日之事已经不可能温和地解决,那就只能摊开直言了。
“你……”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沈言枫心里有些不安,他急切地走上前两步,视线一直停留在屏风后的影子上,仿佛能够透过绸布,看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感受到沈言枫热切的眼神,云曦下意识地低过头,躲开他的视线,说道:“我不愿意看到那样的局面,更不愿意嫁给你。”声音并不响亮,但一字一句却甚是清晰。
沈言枫听得很清楚,云曦说得是“不愿意”,而不是“不能”。他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又走上前两步,对着屏风似是提问又像是喃喃自语:“为什么?我曾经无数次设想过,等我们成亲后,可以一起去烟州,看看这个被海棠花环绕的地方是不是和书里写得一样明媚动人。难道你从未这样向往过吗?”
云曦平静地答道:“多谢沈公子的抬爱,我不曾想过这么遥远的事情,更何况我们之间,自退亲之后便已注定是不可能的了。”
提到令自己后悔不跌的退亲之事,沈言枫神色黯然,喉间传来一阵痛意,发出低哑的声音:“你知道的,那只是我母亲的意思,我那时并不知情。”
“我明白沈公子当时无奈,可是,在事情还有可能转圜之时,公子可曾做过任何的努力?”云曦知道这些话对于沈言枫来说极其残忍,但唯有这样,才有可能打消他的念头,拔出他心中的执念。
“啪!”沈言枫手中的折扇掉落在地,这一刻,他终于移开了一直停留在屏风后的视线,眼神显得慌乱而迷惘:“我……”
云曦没有给沈言枫任何喘息的机会,替他答道:“你没有,在母亲与妻子之间,你毅然选择了前者,带着遗憾离开了京城。”停顿了片刻,云曦以更犀利的言辞说道:“作为一个旁观者,我被你的孝心所感动;但作为一名女子,却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再者,你十分清楚沈夫人对我的抗拒,却想以一道圣旨令她不得不从,你何曾考虑过强行成亲后,我和她将如何相处。我宁愿你还是那个以亲情为先的孝子,也不想看到你因为一时的执念而做出不忠不孝的决定,到头来……”
“不,别再说了,不要再说了。”云曦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无情地在沈言枫的心口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那些自己不肯面对的事实以及一直忽略的问题,通过那绵软的声音,想锥子一般刺进了他的耳朵里。沈言枫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