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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不见日(一)()
太夫人一见到云曦,眉眼间充满了笑意,嘴上却故意嗔怪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坏丫头,终于想到要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啦?”
云曦一脸愧色,本来昨晚就应该禀明了大夫人过来一趟,却因为脑袋里都是追查下毒之人的事情而忘了前来清园看看太夫人。如今意识到这一点,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毕竟太夫人还是真心待自己的。
太夫人见云曦被自己揶揄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忙拉过她的手,搂在怀里,道:“好了,祖母也是和你开开玩笑,祖母知道是怎么回事。”
“祖母,您好些了吗?最近有没有食欲?……”
……
因着和太夫人说了一会儿话,耽搁了一些时辰,不知不觉就到了准备午膳的时间。太夫人的膳食一直是由王妈妈负责的,故而云曦先让她回厨房准备午膳,自己则先去了淮园。
大夫人正在和一个妇人说话,见云曦进屋,忙笑道:“五丫头你来得正好,我刚想派人去找你。昨日我让王妈妈去了趟家庙,连同那边的婆子在家庙里里外外都搜寻了一番,果然在后院的一棵梨树下找到了一些茶叶碎,想必这就是被换掉的茶叶。”
云曦闻言欣喜万分:“如此说来,祖母的茶叶枕就是在家庙被放进了摄魂草,那么我接下来的推测就更有把握了。”
大夫人听明白了云曦的言下之意,急切地问道:“怎么,你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云曦回答得胸有成竹:“大致已经知晓了,只是还要召可清和可秀来问问清楚,待清园的王妈妈过来认了人,一切就会水落石出了。”
听了云曦的话,大夫人立即让人把可清和可秀唤过来。岂料来的只有可清,可秀刚巧被章妈妈派去各院发放月银,如今还没有回来。
可清对于眼前的情况甚感困惑,关于太夫人被下毒之事,不是已经查出是彩蝶做的吗?怎么今日还要唤她与可秀来问话?
大夫人嘱咐道:“可清,五姑娘有些话要问你,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切不可欺瞒,否则我必撕了你的嘴。”
那可清睁着疑惑的大眼睛,乖顺地点头。
得到大夫人的示意。云曦便开始问话:“可清,太夫人生辰那日,你们刚到家庙时。是谁给了你一碗茶水?”
见云曦问这么细枝末节的事情,可清愈加不解,小心翼翼地答道:“当日红衣姐姐招呼奴婢们喝水,是可秀端了两碗来给奴婢和彩蝶的。”
云曦眼光一闪,继续问道:“当日晚膳时传菜的时候。在厨房发生了何事?”
原来五姑娘是来查问那日厨房的事情。可清瑟缩了一下,眼神闪烁:“那日,厨房甚是忙乱,但也没……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云曦沉下了脸,厉声道:“胡说,当日有人打翻了厨房已经做好的菜肴。导致王妈妈她们要重做菜,你难道不知道?”
大夫人拍了一下桌子,斥责道:“还不给我说实话?”
可清吓得跪倒在地上。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过失:“是……是奴婢不下心打翻了菜碟。”
“那你把当时的详细情形说一遍。”
可清垂着头,声音低低地说道:“那日,奴婢和可秀、彩蝶一道在大堂伺候太夫人和大少爷,彩蝶中途说肚子疼去了茅厕,而后欢儿姐姐就过来让奴婢们去传菜。来回了几趟都没有出事。谁知道奴婢在端最后两个菜的时候,看到一个盘子的边上有一只软趴趴的虫子。一时惊慌便松了手,才打翻了菜碟。”可清偷偷地看了看大夫人和云曦,两人的脸色皆是严肃,她连忙磕头求饶:“大夫人,五姑娘,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求大夫人饶恕奴婢……”
大夫人看云曦一眼,以眼神询问她该怎么办。
云曦对接下来的事已经心中有数了,但还是谨慎地问道:“那之后又发生了何事?”
“王妈妈说那两道菜必须重做,但厨房不够人手,就让奴婢留下来帮忙。那两道菜刚做好,可秀便来了厨房,问发生了何事,说是大堂那边已经在催了。她端了奴婢手上的一个盘子便匆匆赶去大堂,奴婢也捧着太夫人的寿面跟了上去。”
是时,王妈妈在一个丫鬟的带领下走进屋里。
云曦暗道来得正是时候,笑着问王妈妈:“王妈妈,她是否就是当日打翻菜碟的丫鬟?”
王妈妈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可清,良久才朝云曦点点头,肯定地说道:“没错,当日打翻菜碟并留在厨房帮忙的就是这个丫鬟。”
云曦向王妈妈道谢,并让她退下,见到可清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这丫头以为自己打翻了太夫人的膳食必会受到重罚,岂不知这恰好让她排除了下毒的嫌疑。云曦掀唇淡笑,转头对大夫人道:“大伯母,我已经问完了,可清只是不小心打翻了菜碟,好在没有扰了祖母用膳,请大伯母小惩大诫即可。”
听着云曦话里的意思,可清并不是谋害太夫人的凶手,但为什么还要让王妈妈过来认人。大夫人一肚子的疑问,但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敛神对可清道:“可清,作为一个二等丫鬟,你连端盘子的小事都做不好,实在是不可原谅,现在就罚你去淮园的厨房帮忙半个月,若还是做不好这种最基本的事情,便降为三等丫鬟。”
待可清一离开,大夫人终于抵不过心中的疑惑,忍不住问道:“五丫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云曦抿嘴微笑,耐心地向大夫人解释整件事的过程。
将今日几人的问话都一一理清,就可以断定可秀就是下毒之人。香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因而很容易就能辨认出放在哪个包袱里,而在里面加一点摄魂草不过须臾之间,可秀定是在去家庙的路上,寻了一个机会做了手脚。而要在太夫人的枕头里放上摄魂草却需要周密的计划。红衣在路上一直看管着太夫人的物件,可秀根本没有机会下手。所以她就计划在家庙行动。首先,在刚到家庙的时候,可秀接过红衣递来的茶水,并在其中一碗中下了泻药,让彩蝶喝下做她的替罪羔羊,企图混淆视线。之后又用了时间差执行她的计划,在传菜的时候,她趁着厨房忙乱,把早就准备好的虫子放进了一个菜碟中。可秀与可清相处多年,可秀自然十分清楚可清的喜恶。果不其然,可清因为害怕虫子而打翻了盘子,为了节省时间和弥补过失,她就被留在厨房帮忙。而可秀就趁着这段时间潜进太夫人的房间,用摄魂草换掉了一部分茶叶,再将茶叶扔到后院的梨花树下,然后才若无其事地回到厨房去寻可清,让她以为可秀是从大堂那边过来的。而大堂这边的人都以为可秀和可清一样,都在厨房帮忙,自然会无人会知道可秀去了太夫人的房间。若不是云曦觉得彩蝶突然拉肚子的事情太过蹊跷,勾起了她追根究底的决心,她也不会如此详细地去询问红衣、翠缕以及厨房的王妈妈,那么自然也不会发现可秀消失的那一炷香的时间。
听完云曦的解释,大夫人震惊不已,虽然早就想到凶手很可能是淮园的人,但听到云曦如此的言之凿凿,她还是有些接受不了,感叹道:“可秀跟着我也有七八年了,当时见她长得清秀,人又机灵,我才把她放在自己身边。想不到她竟然如此不知好歹,将自己的聪明用在这种歹毒的事情上,真是叫人寒心呐。”
“我也想不明白,她这么做到底是因为什么。”虽然太夫人被下毒一事可以算是一清二楚了,但云曦心里还是有些疑团没有解开,想必也只有问了可秀才能弄明白。
大夫人也很想知道可秀的动机,对身旁的丫鬟吩咐道:“可玲,你再去外头瞧瞧,看可秀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马上把她带过来。”
那可玲不过出去了片刻,便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说话也是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不好了,大夫人!可秀……可秀她死了……”
大夫人和云曦皆被惊得站起身,刚刚才确定可秀就是下毒之人,怎么她就突然死了。
强迫自己定了定神,云曦问道:“你是在哪里发现可秀的?”
可玲吓得眼睛充盈着泪水,断断续续道:“奴婢出去刚好碰到可巧,她说……方才看见可秀进了她与可清的屋子,奴婢便过去找可秀。哪知……哪知才进门便见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嘴里还流着血,一探鼻息……已经没气了。”
大夫人和云曦连忙跟着可玲赶去可秀的房间,只见可秀斜靠在自己的床上,眼睛半垂着,嘴角还流淌着鲜血,一只手垂落在地上,旁边有一只卧倒的茶杯,想必是喝了这有毒的茶水,另一只手则握着一张被折叠好的纸。
第三十七章 不见日(二)()
云曦走至床前,探了探可秀颈部的大动脉,虽然已无脉搏,但身子还有余热,想必才断气不久。瞥见可秀手里握着的纸张,云曦小心地抽出并展开,上面写满了尚算端正的小字。她走至大夫人跟前,与她一同看阅,纸上面写道:“我与喜儿虽分至两院,却情同姐妹。去岁太夫人不顾多年主仆之情,听信五姑娘和鸳鸯的一面之词,竟然活活将她杖毙。从那一刻伊始,我便下定决心要为喜儿报仇。想不到机会来得如此迅速,大夫人派我跟着大少爷前去家庙,我便制造了一个机会在太夫人的枕头里塞进了摄魂草,为了嫁祸给五姑娘,事先又在她送给太夫人的香囊里加入了同样的摄魂草。可惜天不遂我愿,最终还是没能让害死喜儿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事已至此,与其被他人折磨致死,还不如干脆自己了结,早点与阴间的喜儿相会。”
大夫人不无感慨地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想不到可秀竟然误会母亲无故将喜儿杖毙,姐妹情深固然可贵,可惜她太过固执了些,好在母亲吉人天相,多亏了菩萨保佑。”
云曦未置一语,默默地把纸放回可秀的身边。在回池园的路上,她也一直默不作声,黛眉微蹙,似乎还有什么心事。
可秀下毒谋害太夫人一事,从表面上来说已是水落石出了,但云曦心里还有很多疑团没有解开。既然可秀的动机是为了帮喜儿报仇,那她为什么不干脆用见血封喉的毒药让太夫人一命呜呼,而是用摄魂草这种毒性缓慢而又易解的南疆毒药?而这京城难见的摄魂草,她又是从何得来的?再者,太夫人夜不能寐又噩梦连连虽是旧疾,但自去了家庙后,她可是夜夜好梦。又怎会一回到清园便旧疾复发呢?
秋水见状甚是奇怪,忍不住问道:“姑娘,事情都已经水落石出了,您怎么还愁眉不展?”
云曦走进自己的屋子,在西窗边的贵妃椅上坐下,望着窗外的那一片芍药,在阳光的照射下竟显出几分迷离之态。良久,她才喃喃自语:“喜儿虽然承认了所有的罪行,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我才查到可秀是下毒之人,她就自尽死了。这会不会太巧合了。”
秋水沉吟片刻,经过一番思想斗争,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姑娘。您说……这一切会不会是大夫人在幕后……?”话还未说完,便迎面撞上云曦责备的眼神。意识到自己的多言,秋水赶紧低下头:“奴婢失言了,请姑娘责罚。”
这段时间秋水一直跟着云曦,故而先前的防备倒是消除了不少。在很多时候都会直言不讳,但毫无分寸的直言却未必是好事。云曦自然不希望秋水一言而惹祸上身,正色道:“有些事情你可以在心里想想,但绝不能说出口,否则会引来杀生之祸。”见秋水满脸愧色,显然已经知道错了。便道:“好在今日只有你我二人,下次说话前注意点便是了。”
是时,桃舒捧着一个大熏炉进屋。笑道:“姑娘,原来您已经回来了,奴婢本想趁着您不在屋里,用艾草熏熏屋子呢。”
云曦对这样的做法甚是疑惑,问道:“用艾草熏屋子?这是做什么?”
“昨日在夫人房里发现了几只虫子。奴婢就去药库想拿些艾草来熏屋子驱虫。岂知药库的管事说,前不久大夫人着人去药库拿了两次艾草。把库房里的存货都拿完了,奴婢手上这点还是宁嬷嬷专程从家里拿来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闻言,秋水想到了艾草的效用,解释道:“桃舒姐姐,用艾草来驱虫,只需要一点点就够了,若是香味太浓烈,对身子反而不好。”
在云曦的意识中,艾草就是前世的端午节挂在门梁上辟邪驱虫用的,难不成它还有副作用?她追问道:“秋水,若是艾草用多了会怎样?”
秋水道:“常人都知道艾草的香气可以驱虫,但却不知道香气过重会侵害神智,有些人会郁郁寡欢,有些人则可能会心神不宁,不能安寝。”
听完秋水的解释,云曦的耳边嗡嗡作响,脑中十分混乱,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正渐渐地将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一时间找不到所有事情的线头,云曦打算换个环境静一静:“秋水,你帮着桃舒熏屋子,我去院子里走走。”
置身于温暖的阳光下,深吸了几口青草的气息,脑中的思绪一下子便清晰起来了。据秋水所言,艾草可能会使人心神不宁,那么太夫人的噩梦很可能是由艾草造成的。如果大夫人着人去药库拿的艾草都用在了太夫人的屋子里,那么这个推论就成立了。
这段时间云曦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追查下毒之人的事情上,忽略了其他很多事情。直到方才秋水大胆的臆测,才令她把这段时间所发生的许多事情都联系起来。如果把前些日子府里针对云氏的流言和太夫人中毒的事情结合在一起,那么一切的疑问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云氏一搬回池园,有人就利用艾草可以侵害神智的特性,令太夫人“旧疾复发”,这是整件事的开端。而后太夫人决定去家庙休养,正中了幕后之人的下怀。没有了艾草的影响,太夫人的“旧疾”自然不药而愈。于是,有人便利用这一点,传出五夫人克太夫人的流言。接着便用摄魂草的毒性致使太夫人中毒昏迷,一方面增加了流言的可信性,另一方面又避免精明的太夫人介入调查流言之事,而可秀恐怕只是一颗棋子罢了。这个计谋可说是一环扣一环,计划得十分周详,可惜因为百里太医的看诊,而让摄魂草暴露于人前,破坏了一切的安排。事情到了如斯地步,幕后之人为了保全自己,只能将可秀推出来以了结此事。
秋水推测这些事情可能是大夫人在幕后操纵,其实并非毫无道理。一来在太夫人中毒这件事上,所涉及的丫鬟都是淮园的人,而大夫人作为萧府的当家祖母,自然又权力调查此事,想要在中间做些手脚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二来,这次府里的流言最开始是从淮园传出的,之后当谣言四起的时候,大夫人也没有尽全力去制止。然而,在云曦看来,大夫人并没有这样做的动机,她虽然已经当家多年,但在萧府的根基未稳,需要太夫人这个强有力的后顿,若然太夫人变成了孩提般的神智,她在府里可说是四面楚歌。再者,云曦只是个姑娘,终究会出嫁,而云氏失去了丈夫,她们两并不会影响大夫人在萧府的地位。故而,若是这一切都是大夫人策划的,于她而言实在是得不偿失。
那么在这萧府之中,又有谁能在这件事上得到好处呢?退一步讲,倘若这个计策能够取得成功,那么太夫人因失了神智而完全不能管事,云氏和云曦则将回到满园甚至被强制“消失”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