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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从没有对谁说过。
白天，他总是陪着小阿和，不让自己有空闲下来的时候，他带她去很多地方游玩，跟她一起学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比如做饭、比如木工、比如制作陶器并不很认真那种，只是打发时间，好叫空虚不能有机会抓住他。而在与其他人交谈的时候，他也笑的越发平和淡然。很多人，包括小阿和，都觉得他是看开了，彻底放下了，并为此感到开心，但只有他知道每个晚上，他都在被那种茫茫的空虚一点一点的吞噬着，他笑的越开心，心就越发苍老枯萎，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自己已经很老很老了，剥开还算的上年轻的外表，他的内在一片腐朽
他只是在等死。
其实他可以理解林挽音的离开，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太过天真，她见得太少、经历的更少，她总是将事情想的太简单从那天晚上，她背着个单薄的小包袱来请求他带她走的时候，他看到她亮晶晶的、满含着期待和好奇，就是没有一丁点紧张不安的眼神的时候，就知道——她根本就不明白她的举动代表着什么，也根本没有想过未来等着她的生活会是多么的平淡、平庸、甚至是艰辛——对她来说。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已经猜到了现在的结局。但他还是选择了带她走。这是他的选择，所以他不后悔，也不怨恨——甚至，有种早已猜到了结局，所以等到她真的离开的时候，而莫名产生的滑稽感——看啊，他的猜测多么准确啊，他们果然走到了这一步。
而从头到尾，他又有什么错呢？他喜欢上了一个人，在她的请求下，也是自己的意愿下，选择了带她走，他为了她只能在小乡镇中碌碌无为，他努力的工作以撑起一个家他在无尽的折磨中选择妥协、选择放手这些都没有错。甚至从头再来一次的话，他或许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将这条路再走一遍。
所以，他不该这样放不开，连林挽音都放开了，所以他也应该、像她一样，尝试着去迎接新的生活。
但，他不行他做不到。
“生辰快乐，小阿和。”嘉平将一碗亲手做的长寿面端上桌子，冲着嘉和笑到。
“谢谢爹爹。”
五岁的嘉和端着架势，十分有礼的道了谢，然后瞬间破功，蹦蹦跳跳的窜到嘉平面前，伸出手，笑到，“礼物呢？早说好的，一整套的四方游记哦！”
“在你的书房放着呢。”嘉平好笑的捏了捏嘉和的脸，“小阿和便如此心急？连爹爹亲手做的寿面都没吃上一口，就先问起书来了？爹爹可是要生气了。”
嘉和瘪瘪嘴，“爹爹才不会为了这种小事生气还有，别叫我小阿和啦，我都这么大了。”
“有多大？也不过才五岁”
拍门声突然响了起来，嘉平跟嘉和一起好奇扭过头，便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十年纪的老妇人正领了一个跟嘉和差不多大的小女孩走进来。
“怎么又不锁门？就算你们都在家中，也该注意些，若是有谁趁着你们不注意，偷进来拿了什么东西就跑，我看你们一大一小如何追的上！”那妇人手中挎了个篮子，一见嘉平看过来，便不客气的教训到，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您说的是，下次我一定注意。”嘉平好脾气的笑到，并不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而一旁的嘉和，早已朝着那个小女孩冲了过去，拉着她的手笑到，“潇潇！你来啦！”
“阿和，生辰快乐。”潇潇说到，往常笑的如同年画娃娃一般，十分可爱的小圆脸，这次却不知怎的，皱鼻子皱眼的，一副苦恼难过的样子。
“怎么啦？”嘉和察觉了，关切的问到。
“过段时间，我就要跟着阿爹阿娘去别的地方住了”潇潇憋着嘴巴，一句话吞吞吐吐的刚说完，眼圈便已经红了起来，“阿和，恐怕以后我就不能再来找你玩了”
嘉和的心情顿时也沉闷了起来，因为各种原因，她在镇中并没有什么玩伴，潇潇便是唯一的那一个，可是现在，潇潇要走了她就一个也没有了。
“又不是以后就见不到了，潇潇他们是去临近镇子上住去了，隔三差五就会回来的，看你们这一个两个伤感的，眼圈都红了还不快把眼泪擦擦！”王大娘在一旁好笑到——大人总是不能理解小孩子们的伤感的。
“那又不一样”潇潇委屈巴巴的回了一句，扯扯嘉和手，把她往她的房间推，“奶奶找你爹爹有事情说呢，我们去你房间说话吧？我好舍不得你啊，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嘉和往王大娘那边看了一眼，见她果然已经放了篮子，想要同爹爹说什么的样子，便冲潇潇点了点头，很有小主人风范的提议到，“去我的小书房吧，上次你来的时候，还没收拾好呢，就没请你过去，现在都收拾的差不多啦，我们可以一边说话，一边喝点茶、吃点点心。”
“好啊！”潇潇顿时一改愁眉苦脸，兴致勃勃的跟着嘉和朝着她的书房走去。
等到王大娘来喊潇潇离开的时候，书房中的那碟云片糕已经差不多被她们吃了个干净。潇潇呲着牙、苦着脸——这是吃了太多云片糕，蛀牙疼了——在王大娘的教训声中，跟嘉和约好了下次再在书房聊天之后，便跟着王大娘一起离开了。
嘉和一直送她们出了院门，才转身回了正屋——大概是在她四岁之后吧，嘉平就开始有意培养她待人接客了，到了现在，如王大娘这般比较亲近的人，基本上都是由嘉和来迎接、送行的，嘉平是不管的。
进了正屋，嘉平正坐在椅子上，以手支头，苍白削瘦却俊朗的脸半隐在阴影中，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嘉和轻咳了一声，嘉平从沉思中回过神，这才发现嘉和已经进屋来了，连忙/笑着指了指桌子上新多出的篮子，笑到，“这是潇潇的奶奶为了祝贺你的生辰专门送的，要吃一点吗？”
嘉和凑过去看，梅花形的粉色糕点用淡黄色的油纸包着，在篮子中整整齐齐的排了好几层，凑近一闻，便是扑鼻而来的一股淡雅花香，仔细看，还能隐约看到糕点中夹杂了一些揉碎了的花瓣。
“这里面加了梅花吗？颜色真好看，闻起来也香。”嘉和好奇的问到，随后又揉了揉肚子，摇摇头说到，“先不吃啦，刚刚跟潇潇吃了好多云片糕，肚子都是撑的”
“不过”她的脸上突然带上了几分俏皮，跳到嘉平面前，笑着问到，“王奶奶真的只是来送糕点的吗？爹爹你可不要骗我哦。”
“我能骗你什么？”嘉平好笑反问。
“当我不知道呢潇潇都跟我说啦，王奶奶有事找你说呢。”
第196章 茕茕（七）（）
但是转移话题这种事情；也是要在对方愿意配合的时候；才能成功。而现在，很明显的，嘉和并不想配合。
“爹爹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
她在嘉平挑眉看过来的时候，笑眯眯的回看过去，“王奶奶想给我找个新娘亲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是谁告诉你的？”嘉平一脸惊讶；立刻反问到。毕竟；以王大娘对小阿和的喜爱，是绝不可能在他同意之前就越过他去告诉她的。而潇潇年纪尚幼；对此事应当也不知情。而且；他一直以为按照小阿和这样的年纪，就算从哪里听到了这件事；也应是懵懵懂懂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坦坦荡荡的将这件事主动拿来同他说。
因为没有准备，嘉平在惊讶之余，竟还觉得有些窘迫起来了。
“没谁告诉我，是上次王奶奶来找你时我偷听到的。”嘉和调皮的眨眨眼睛，又问嘉平；“爹爹你是怎么想的？我看王奶奶走时脸色不好看，是不是你又拒绝她了？”
这种事情；要如何拿来同小孩子说？
嘉平看着嘉和那副小大人的样子；真是哭笑不得；只好努力严肃神色，告诉她，“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你不懂像你这样的年纪，只管开心玩乐便是了，不要为了这个操心这是我们这些大人该考虑的。”
但是嘉和被嘉平宠爱惯了，一点都不怕他的脸色，仍是笑嘻嘻的继续说到，“我怎么不懂啦？爹爹总是把我当成傻乎乎的小孩子看，其实我都明白的，王奶奶这样做是出于一番好意，不想爹爹整日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才会三番五次的劝爹爹找个新妻子之前那个人爹爹顾及我的感受，总是不提她，但我知道，爹爹其实对她还有感情只是，过去的都过去了，那个人也已经离开很久了，我们总要往前看的，爹爹。”
“或者爹爹是因为担心我所以才再三拒绝的？其实我并不介意的，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而且以王奶奶的眼光，也绝不会把那种心思不好、品行问题很大的女子介绍过来在这一方面，您实在不用顾虑太多。我知道人们都是害怕孤单的，就像我总要找潇潇一起玩一样，爹爹也需要有个人陪着——哪怕就只是简单的陪你说说话呢，有这么个人之后到底是跟自己一个人不一样的而且，就像爹爹总是为我考虑一样我也想爹爹能过的更开心一些啊家中只有我们两个人，对您来说还是太冷清了点吧？”
嘉平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小阿和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说不感动，那是假的。他总是把小阿和当初一个需要人小心照顾的孩子，却从没有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长大了她也会学着为他考虑、照顾他，像个大人一样，劝慰他
但小阿和说的那些话，以成年人的角度来看，还是有些太过直白简单了——虽然也正是因此，才确确实实的触动了他，叫他几乎从那种快要将他蚕食殆尽的空虚种挣脱出来，给他迎接新生活的勇气——但，只是几乎。
他的理智也好，情感也好，都在告诉他——娶妻这件事，是不行的。
首先一点便是，他不能确定那位新的妻子，能否像他一样，永远真心实意的爱护着小阿和——当然，这种怀疑并不是说他不相信王大娘的眼光和为人，只是他的小阿和，曾经有过那样痛苦的经历，曾经满怀希望却被狠狠伤害过，他真的不敢再去赌了
而且他知道，无论那个愿意嫁给他的女子是出于何种目地——无论她是为了当初林挽音留下的钱财也好，为了这栋若他死后便能顺理成章继承的老宅也罢，还是对他怀有感情，想要从他这里得到同样的回应，他都不可能，也不能够给她。
其实追求利益并不应该被指责，只要手段够光明，在过程中也付出了相应的努力后，他甚至是乐见其成的，只是，若他出了什么事的话，他的小阿和，就真的再没有什么人可以护着她了。所以他不会给别人任何可能侵害到他的小阿和的利益的机会——无论是钱财，还是这栋老宅，甚至是他拥有的任何一件还算值钱的东西，都已经被他统计在了一份遗嘱上若他死了，这些都只会留给小阿和，而别的人，一个铜板也分不到。
对于他的新妻子来说，这当然很自私、很过分——若是他果真会娶的话。但人心本就是长偏了的，谁也不能否认。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个女子又能坚持多久？长久以来的无望生活能把原本深爱他的林挽音逼成那样面目全非的样子，换一个人来，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差别——他已经不敢再去相信真情这种东西了。
而最关键的是，他的心已经是死了的。娶一个妻子，不能叫它重新跳动起来，家中变得热闹起来，也不能，甚至是林挽音重新回到他身边，恐怕也不能
问题根本就不是出在所谓的孤单，没人陪上，他只是——看不到希望了。
他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越是回忆往事，就越是感到迷茫明明他也曾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过啊，为何如今却成了这副样子？提不起精神去尝试新生活，没有发现新乐趣的欲望，既不想、也不能再去试着对某些人产生感情
对现在的他来说，唯一重要的，支撑着他苟延残喘的，只是他的小阿和——但他也不知道，他还能这样坚持多久。
“我的小阿和长大了”
良久之后，嘉平才终于给出了回应，他伸手摸了摸嘉和的头，看向她的眼神十分复杂，又像是深深的欣慰、又像是无法言明的哀痛，嘴唇颤了又颤后，才带着沉重的疲惫感，再一次的避开了这个话题，“让我再想一想吧我们暂时先不提这件事了，好吗？”
那个时候的嘉和还并不能体味到那种复杂的情绪，但看着嘉平脸上的疲惫，她的心中好像也突然压上了一块大石一般，沉甸甸的，快要透不过气来。
她乖巧的点了点头，上前几步偎依进了嘉平的怀中，很小声很小声的说到，“如果爹爹不喜欢，那我们就不要我会一直陪着爹爹的”
三天后，潇潇一家搬走了，嘉和看着载着潇潇一家滚滚而去的马车，还是忍不住流了眼泪。
嘉平在一旁看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最后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蹲下身温柔的为嘉和擦了擦眼泪。
“如果你真的很不想跟朋友分开的话——或许我们也可以跟着搬过去？”他看着嘉和红彤彤的眼睛，皱着眉头，好像十分为难，却也十分认真的建议到。
自三天前的那一场无疾而终的谈话后，嘉平就不再叫嘉和小阿和了，而好像是终于发现，并且承认嘉和已经长大了一样，越来越开始喜欢用这样好像商量一样的语气同她说话——无论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正事。
嘉和吸了吸快要流下来的鼻涕，一张可爱的包子脸微皱着，却还是像小大人一样，十分克制而又端正的拒绝了，“谢谢爹爹——但是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能因为舍不得跟朋友分开就任性的要求爹爹跟着潇潇他们一起搬家我只是有点难受而已，过几天就好了的。”
她又留恋的看了一眼只剩下个黑点的马车，这才伸出手让嘉平牵着，闷声到，“爹爹，我们回去吧。”
“离别总是令人难过的，”嘉平一边牵着嘉和往回走，一边劝慰她，“不过离别只是暂时的，你跟潇潇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见面。而且离别也并不意味着你们的友谊就不存在了，她也会想念着你，就像你同样想念着她一样。等到下次见面，你们之前的感情会更好的。”
“嗯爹爹，你也像我一样，跟朋友分别过吧？”
“我？”嘉平一愣，随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机会同他们道别那时候，我走的太匆忙，甚至没能再见他们一面”
“就算没有道别，他们也不会怪爹爹的，这些年里，他们肯定还挂念着爹爹，就像爹爹挂念着他们一样”嘉和摇摇嘉平的手，冲他眨眨眼睛，笑到，“这可是爹爹刚刚说的。”
嘉平闻言失笑，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惆怅到，“我跟他们的感情，的确是很好的那时候我们都在州牧大人的府上谋事，他们的年纪比我大，所以总喜欢在我面前以前辈自居，结果遇上难题，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又总是来找我帮忙想办法每每这个时候，我都要故作姿态，故意刁难一二，非要等到他们把好话说了一箩筐，急得快要跳脚的时候，才肯答应帮忙如今想来，也着实是有些欠打了，哈哈哈”
嘉和看着嘉平脸上渐渐迸发出来的光彩，只觉得不可思议——她从没想过，她那一向稳重有礼的爹爹，原来也有过那样孩子气的时候于是便忍不住扯了对方的袖子，两眼亮晶晶的乞求到，“爹爹再多说一些吧？那个时候，你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