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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尘念哭到哽咽:“现在也不晚,娘,我们离开这里。”
潘氏满足的叹了口气:“晚啦,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已,开开心心的过日子不要再叫我娘了,咱们母子俩的缘分哪,今天算是到头了。”潘氏的声气已经明显弱了下来,勉强挣扎着回过头,这次看得却是朱平安。
朱平安静静和她对视,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哀求,看到了乞怜。
“求你,谢你。”
断断续续的吐出这几个字后,潘氏的头重重的垂了下去。
全场鸦雀无声。
霍家这个案子审到这里终止,可参与此案的每一个人的心里,都象有一块巨石重重的砸下,荡起的涟漪,激起的波浪,穷此一生也不会忘记。
明水县衙,朱平安与周县令相对而坐。
经过很久的一场沉寂后,周县令率先打破了沉默:“平安,这个案子要怎么结?”
朱平安良久没有说话,从霍府回来后他只要闭上眼,都是潘氏死前看向自已的那一眼,还有她留下的那句“求你谢你”
“大人,你说,杀死霍二公子的凶手,到底是客氏还是潘氏呢?”
这个问题明显难倒了周县令,长长的一阵沉默后,周县令道:“客氏是凶手,潘氏也是凶手,如今潘氏自戗,只能将客氏拿下了。”
朱平安微不可察的笑了一下,站起一揖:“大人睿智,在下没什么可说的。”
三日后,还是在临江仙,依旧是大猫小猫两三只。
生意这么好,朱平安真不知道这家老板是怎么撑下来的。
明水县城所有人都在谈论潘家离奇难测的案情,坊间的人直率的可爱,人都喜欢站在弱者的一方,对于潘氏寄予了无数的同情,而对于王氏和客氏,又都是一水认为自作自受。
苏婉儿看着朱平安,三天不见,好象瘦了好多,不由得有些心痛。
宋小宝对朱平安的敌意减了很多,看着他听着旁边激愤议论,忽然说:“周大人已经结案了,霍二少的死因定的是客氏与潘氏,他已经行文上司,只等旨意了。”
苏婉儿呸了一声:“潘氏死了,王氏自杀了,客氏蹲大狱去了,她们都不冤!就是可惜了潘大少了,他这辈子算是毁了。”
朱平安笑了一下:“路是他自已选的,我猜他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苏婉儿:“”
宋小宝:“”
朱平安却不管他们的眼神,自顾自举起一杯酒灌下,火辣的液体流过喉咙,象一团火烧在了心里。
第21章 真相()
庆功酒在县衙吃的,此时的周县令对朱平安越发看重,一度想将他留在身边。
这在旁人看来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朱平安想都没有想就拒绝了。
开玩笑,官场是什么地方,象他这样没根没底的去趟那回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明朝官场即将掀起的血雨腥风,别人不知道,朱平安心里门清的——还是安生的好生过几天好日子罢,至于以后,到时再说。
他的拒绝周县令丝毫没有意外,苏婉儿对朱平安的好感都写在额头上了。
当然了,周县令对他俩的事一直秉持着悲观态度,但转念一想,就算结不成亲家,有苏婉儿和宋小宝这样的后台,朱平安想不红也难。
所以对于朱平安的拒绝,他没有一丝半点的不高兴。
在他的眼里对方明显是年轻的,但眼神却没有一点青涩,身份明明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半大少年,却由内而外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就连宋小宝,楚尘意这样儒雅翩翩的贵公子在他的面前,就象山鸡对上了孔雀。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池中之物!
善缘结下就够了,再多求就是贪念。
回到客房时候,天已经深黑,灯火随风跳动。
洗漱之后正准备休息,忽听窗棂轻轻响了几声,朱平安心里一动,打开窗户,对上一双煜煜闪光的眼。
朱平安吸了口气,“是你?”
楚慈:“明天早上,东城门口,有人找你,一定要来!”
朱平安笑了:“霍尘意让你来的么?
这下轮到楚慈惊讶的看着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朱平安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好,我一定会去。”
楚慈深深看了他一眼:“霍尘念确实该死,客氏更不是好玩意。”
朱平安低下了头:“我只是想还原事情真相,无关霍二公子人品。”
楚慈哼了一声,伸手在墙上一按,身影矫健如鹰,几个转落就不见了影了。
朱平安关上了窗户,盖上大被一觉好眠。
第二天一大早,朱平安没有惊动任何人,一路蹓达到了东城门口。
初春乍暖还寒,城门口冷清清的。
大老远就看到了霍尘意负手站在那里,一身黑裘随风轻摆。
走得近了才发现,虽然新遭大变,一如往日的平静半点没变,除了神色稍微憔悴点。
朱平安叹了口气:“霍公子早。”
霍尘意似在出神,看到是朱平安后点了点头:“你来了。”
朱平安懒得和他废话,开门见山:“不要拐弯没角了,直说就好,我时间宝贵的很。”
霍尘意瞪眼看着他,一直挂在嘴角的笑渐渐消失了,忽然转过身不再看他:“我找你来,是告诉你,杀死霍尘念另有其人。”
这句话实在是没头没脑之极,不过朱平安居然也没有怎么意外。
“我知道。”
“你知道?”霍尘意侧着头看着他,眼底有显而易见的好奇:“那你为什么没有追查下去?”
朱平安笑了笑,“查什么?霍二公子也真够倒霉了,客氏对他用毒,潘氏给他下蛊,但这两样都是天长日久的慢慢要命的东西,可他的真正死因并不是因为这两个人。”
霍尘意低下了头,声音带着寒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仵作告诉我霍二少爷前胸皮下微微瘀伤,他们认为那是被人撞倒跌后震动心脉致死。可我觉得更象是有人刻意击中了心口,要知道二少爷本来就是磕空了朽木瓤子,这一击虽然力道不大,恰刚好够要了他的命。”
霍尘意笑了起来,眼神遽然闪亮,看着有说不出来古怪僵硬。
朱平安不去看他的笑容:“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你说的对。”霍尘意低低叹息了一声:“我就是杀了霍尘意的真正凶手。”
这话如果说到任何一人跟前,必定会被他这句话吓一个跟头,但朱平安丝毫没有惊诧。
“我知道。”三个字似有千钧,带着呼呼风声压了下来。
霍尘意同样没有吃惊,从见到朱平安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世上若是有一人能够看得透自已,非他莫属。
宿命所钟,无处可逃。
霍尘意低下了头,笑得发苦,“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验尸的时候,那些白玉线虫周身都是,唯独在二少爷的胸口周围什么都没有。本来我不确定是你,可是后来我断定,那个人一定是你。尽管你做的天衣无缝,但正是你那一掌露出了破绽。”
“虿玉分为阴阳一对,同样的各有生克。阳玉为虫卵喜欢,阴玉对于成虫却是避之不及。你的母亲爱你如命,她以身伺盅,日常难免和你亲近,我猜那块阴性虿玉,她肯定早早的让你佩在身上了罢?”
霍尘意没回答,脸色难看的厉害,身子也在微微颤栗。
朱平安缓缓道:“你击出的那一掌,要了自已兄弟的命,同样也留下了气息,这就是霍尘念周身都是虫子,唯独胸口处没有原因。”
霍尘意笑容消失:“他来就是该死的家伙,客氏同样也不是好东西,我不过送了他一程而已。”
朱平安笑了,眼望着长天尽头,那里一轮红日费力的翻跃出云海,放出灿烂夺目的金光。
“没有一个人可以定夺别人的生死,那怕他再不是个东西!”
“我只不过帮了他一把,他这一辈活的肮脏糊涂,临死了能够将客氏拖下水,有什么不好?”
朱平安的镇定刺激到了霍尘意,出人意料一反常态,大声咆哮起来:“倒是你,你的多事害死了我娘!”
真是没有天理了,看着被怒火烧到扭曲的脸,朱平安对他的那点好印象已经荡然无存。此人也许是受过太多的折磨,温润如玉的外表下面藏着一颗扭曲的心。
本来朱平安转身准备走的,闻言回转过身:“害死你娘的不是别人,而是你!”
“你利用你娘爱你的心,逼着她自已剖腹认罪!”
“你根本就没有爱过你娘,你只是利用她达到自已目的。”
“客氏与你母亲都对霍尘念做了手脚,他们彼此都不知情,唯一知情的人,只有你!”
“你什么都不说,是因为你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除掉客氏、也可以除掉兄弟的机会。”朱平安死死盯着对方,霍尘意一步步后退:“我只能说你选错了人,你不该动我的表叔。”
霍尘意怔怔看着他,朱平安背阳而立。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对方象是被阳光包拥着,神圣光辉,有如天神。
“你明知道凶手是我,为什么不继续下去?”霍尘意几乎是咬着牙崩出这几个字的。
朱平安转身就走,看都不看他一眼:“那天你母亲说谢谢我,你没听到?你的母亲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为什么说和你的母子缘份尽了么,因为她亏欠你的,都还给你了,她宁愿去死,只是为了成全你。”
“费尽了心机只为了杀一个人。现在目的完成了,你开心么?”
“如果你的真的开心,今天你就不会到这里来找我了,对不对?”
朝阳中朱平安的身影离开了他的视线,霍尘意呆呆的看着他走远,忽然身子如触电一样急剧颤栗起来:“朱平安,你今天对我做的,我一定会十倍百倍的还给你的。”
霍尘意终于崩溃,整个人不顾形象的趴在地上痛哭号啕,不停的咒骂。
朱平安一边走,一边沉拼命自我平静,忽然想:世间所有仇与怨的消弭,大抵一边靠忘,一边靠将心比心吧。
我本问心无愧,你要恨我,随你的便。
不远的地方,楚慈远远看着着朱平安离去的方向,眼神探究幽远。
朱平安没有走出多远,就看到苏婉儿在前方不远的地方大力冲他挥手。
在他的身后,是一脸起床气的宋小宝。
“他们怎么来了?”笑是发自内心的,暧暧的感觉驱散了阴暗冰冷。
朱平安想,妈的!交朋友还是交这样的好。
苏婉儿夸张的拍拍胸口:“还说,你走的这么早,我以为你抛下我自个跑了呢。”
朱平安心情不错,也懒得改正她说的没头脑的话了:“没错,我马上就要回家啦,你们也该回去了。”
苏婉儿摇摇头:“你回家要做什么,不如跟我们上京城吧,我带你去找我爹,他一提拔你,你就出息了。”
宋小宝忍不住哈哈笑:“你爹提不提拔我不知道,我倒知道你会挨顿揍是真的。”
苏婉儿大怒:“宋小气,你不想混了是吧?”
看着他们两个打打闹闹,朱平安哈哈大笑去京城?才不呢,他要按自已的人生计划来做。
京城,皇城。
时任刑部郎中霍维华一脸仓皇的进了仁安居。
仁安居是当今天启皇帝赐给奉圣夫人的居处,在这之前,此地只是一处不大不小的院子,可是现在已经稳压东西六宫。
听到宫婢进来回报,奉圣夫人登时笑了:“请他进来吧。”
一旁端着茶碗的魏忠贤哼了一声:“这小子越混越混回去了,如今连眼色也不长了,咱们饭都还没有吃呢。”
他明显的不高兴全都表现在了脸上,长长的眉梢耷拉下来在眼角,三角眼闭合之间精光乱闪,长长的法令纹在脸上刻出弯月一样两道痕,四周伺候的宫人无不两股战战。
客氏笑道:“他不是个不知道规矩的人,且召他进来吧。”
霍维华进门就趴下了,快五十岁的人了,倒在地上哭得象个三岁的孩子。
他还真吓了魏忠贤与客氏一跳,客氏说:“起来说话,你这是怎么啦?”
霍维华只是呜呜的哭。
魏忠贤眉尾一挑,薄嘴唇一张:“妈了个巴子,再不说,滚出去。”
第22章 阉货()
霍维华的眼泪立刻就停了,抽泣着拿出一封公文,递了上去。
客氏接了过去,原因是魏忠贤不认字。
打开看了几眼,客氏的手就开始哆嗦了起来,保养得宜的脸上覆上一片重怒。
“小小明水县令,居然如此大胆!”
客氏瞬间就炸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一笔写不了俩客字,居然有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自已娘家人,这是想死还是想死还是想死啊——
“阿忠,你管不管?”
这是专用爱称,阖宫里只有客氏可以叫。
魏忠贤沉吟了一下,断然摇了摇头:“这事,就不要去麻烦陛下了。”
霍维华傻眼了:“”
他跟在魏忠贤身边已久,早将这位秉笔大太监的心理摸了个一清二楚。天大的事只要让这位大太监表了态,只有两种结果,第一:说行就行,不行也行;第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他是刑部主事,这份公文却是上司王纪亲自送到他的手上。虽然同在一个衙门,霍维华与王纪由早先的不对盘到现在势同水火,若不是他身上贴着魏氏标签,处事又谨慎小心,王纪当他是肉中刺,却抓不到他的短处,也拿他没有办法。
如今居然亲自送公文给他,霍维华当时只有一个种感觉,那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必无好事!
等他看到公文来自济南府,还有上边的大红封戳时,霍维华的心瞬间发慌。等打开一看,登时魂飞魄散,心胆俱裂
亲儿子死了,大老婆疯了,二老婆死了,三老婆是凶手,判了斩监候。
霍维华看完直接就哭了——这世界太疯狂了。
大小老婆们回明水老家,是为了清明祭祖,来回不过三个月。
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祭把全家都祭进去了。
水灌耗子窝,老的小的一网打尽了!
霍维华一口接一口的吐血,恨得天昏地暗,刻骨铭心。
周静官,我特么的和你誓不两立!
这次进宫见奉圣夫人,他信心满满,他不相信客氏会见死不救。
客氏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但魏忠贤则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客氏同样不高兴了,脸色一沉:“来人,送魏厂公出去。备轿,我要去乾清宫。”
霍维华明着哭得岔了气,心里喜得和什么一样。
谁不知道圣上最看重奉圣夫人,只要她出马,周静官必定官帽落地,然后再想法给他搞到东厂来,自已一定会好好的招待他!
“停,先不要去!”魏忠贤一句话粉碎了他的计划。
“阿花,你听我的,先不要慌。”转头视线落到霍维华身上,严格来说是落在他手上的公文上:“如果我没猜错,这是王纪给你的?”
霍维华愣了一下,心想这是怎么知道,嘴里下意识应酬道:“是,厂公真是睿”
魏忠贤站起身来,几步来到他的身边,一个大嘴巴就刮了下去。
霍维华捧着脸就呆住了:“厂公,你打我?”
客氏怒了:“他都这么惨了,你还打他?”
魏忠贤迷缝的两眼完全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