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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天子如何聪慧,总是要和臣子计议军国大计,措置疑难事件的。重臣元老们面见天子之时,往往极其郑重,不能事事商量,再者说来,有些事情是不方便拿出来和他们商量的,和近臣计议倒是正好。事权便落到了近臣之手。近臣之中若无士人,天子便要问计于宦者了。
自从大司马入据洛阳,确立监国体制以来,便援引霍光故事,以内朝措置军国大事了。武帝崩逝之后,霍光辅政,以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成为内朝之首,内朝便由原来的顾问咨询机构,变成了最高权力机关。大司马和昭懿夫人所要的,就是这个实打实的效果儿。
一时之间,内朝的诸位“隐相”、“内相”们,顷刻之间便成了本朝官场的新贵红人儿。
可是,在满朝的新贵之中,独有一人郁郁不欢,此人,便是故幽州牧刘虞的儿子、侍中、幽州治中刘和。刘和是在三日前刚刚抵达大汉的京师洛阳城的,他是奉了幽州牧傅燮的命令,前来洛阳,与朝廷磋商幽州善后事宜的。他是幽州的土著,又长于政务,人地都很相宜。
就在刘和临行之前,幽州牧傅燮特意请他过府一叙,顺便为他践行,两人边吃边聊。
“你此去洛阳,主要的任务有三:其一,便是向朝廷汇报平定幽州的经过,还有幽州料理善后的打算,这一条儿,大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其二,便是向朝廷伸手,大家坐下来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不怕争得脸红脖子粗。不管是钱粮辎重,还是兵器甲仗,还是百工、士子、京师大学堂亦或是太学的学生,只要朝廷有的,我们幽州都要!这一条儿,怕是很难办的。”
说到这里,傅燮停了下来,抬起双眼,定定地望向刘和,仿佛是想看清楚刘和是不是真正明了了他的意思。“州牧,依我之见,还是先见一见王司徒,让他老人家领着我去觐见昭懿夫人,总要上头儿点了头儿,才好和户曹篆王隗讨价还价。”刘和叉手施礼,微笑着答道。
“孺子可教也!”听到这里,傅燮抚掌大笑了。既然刘和早已了然于胸了,他就不再嘱咐了。“这第三条儿,便是你今后的出路儿。如今的朝廷,是以内朝总领外朝,你头上毕竟有着侍中的衔头儿,如今侍中一职已成朝堂显贵,浪费了实在可惜。不如就在洛阳呆上一阵子,把原来的老关系都接上,如此一来,要人要粮饷的阻碍便会少些。这一件差事儿完了之后,我会专门上疏,请朝廷调你回京任职。”说到这里,傅燮特意加重了语气,朗声说道。
刘和是极聪明的,一听就明白了,立刻便叉手相谢道:“如此,固所愿尔,不敢请耳!刘和在此谢过州牧了!”他的父亲是故幽州牧刘虞,在幽州深得人心,后来兵败为公孙瓒所杀。正因为如此,幽州百姓深感痛惜,看刘和的眼光儿,便像看待自家子侄一般了。如今幽州粗定,百废待兴,作为已故幽州牧刘虞的儿子,他若是不入朝为质,朝廷如何能心安?
“如此甚好!你的本职是幽州治中从事,不过是三百石的芝麻绿豆官儿,譬如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若是我专折上疏,朝廷看我的一张老脸儿,再追论老州牧的功勋,加上你在规复幽州之战中的功劳,一个千石的县令是妥妥儿的!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还能封侯。”
傅燮不愧是有名儿的能臣,转瞬之间便有了办法儿,既消除了朝廷的疑虑,又为刘和谋了一份儿大好前程,如此一来,便公私两全了。傅燮的拳拳之心和满腔诚挚,听在耳里,看在眼中,刘和不由得有些嘘唏了。“大人于我,恩同再造!刘和必当奋发努力,以报大人!”刘和俯身行礼,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他的眼眶之中,也已经开始湿润了。自从丧父以来,他已经痛苦许久了,只是积郁于中而不得发。直到此时此刻,他才觉得悲从中来,不可自抑。
“起来!起来!莫要效小儿女态!只要日后奋发努力,成为一代名臣,也不枉我的一番苦心!”傅燮连忙俯下身来,伸出双手,将刘和搀起。公事儿和私事儿都谈完了,也都有了极其妥当的措置,宾主之间都非常高兴。如此一来,纵酒高歌,傅燮和刘和便都酩酊大醉了。
次日一早,刘和起身用了早饭,措置了家中诸事。便收拾了行李,将书籍、衣物、金银细软满满地装了三大车,再收拾了十车幽州的特产土仪,预备在京中走动之用。这才点起了两百家兵,在一曲官军的护送之下,带着幽州百姓的殷殷期望,一路向南,奔洛阳而来了。
第991章:京中已然物是人非()
就这样晓行夜宿,一路风尘,赶到了大汉的京师洛阳城,安顿好从人和护送的官军之后,刘和便乘车去找一个人了。这个人,便是号称“长袖善舞”,天下第一首县的陈群陈长文了。不想却扑了一个空,数日之前,陈群被新任南阳太守严宽借调到南阳,在他的帐下参军事了。
“刘侍中,这一次得蒙严使君专折调用,于我们县令大人而言,实在是一大异数!等到大军凯旋之日,论功行赏,我们县令大人定然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洛阳县的县丞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白微须,说起话来满脸都是笑,一眼望去,就好似酒肆掌柜一般。
大汉的京师洛阳城是英雄汇聚之处,中都官的升迁便如同“九转丹成”一般,须得用意志的小火儿,将满腹的心酸和满头满身的棱角尽皆磨去。待到磨得圆滑了,也就该升迁了。陈群在洛阳令任上埋头苦干数年,整日里为世家大族们奔走操劳,却一直郁郁不得志。
究其原因有三:其一,便是颍川陈家声名太盛,非显官无以彰其身份。如此一来,高不成低不就,便蹉跎至今了。其二,便是洛阳城中风云变换,秉政之人换来换去,陈群不敢轻易下注。其三,朝局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了,可是陈群掐指一算,自己五行之中没有靠山!
没奈何之下,陈群只得长叹一声儿,咬紧牙关,继续做他的天下第一首县。好在大司马的律令甚严,无人敢于触犯,没有了豪族恶奴的恣意妄为,差使倒是好办多了。如今得蒙严国舅青睐,便有了结实的靠山,陈群日后的宦途定然会一飞冲天的。作为陈大人的副手,县丞大人自然是非常高兴的。再者说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陈大人绝对不会忘记老兄弟的。
看着县丞的这一副如沐春风的面容,刘和心中不由得颇有些感慨了。这中都官和边郡官就是不同,边官讲的是实实在在,一刀一枪博个出身,每日里不是刀头舔血,便是风餐露宿。每日里忙得脚打后脑勺儿,一个个脾气和霹雳火一般,动不动就扯着喉咙“贼娘的”乱吼。没有谁去计较你的高腔大嗓儿,也没有人在意你语气的轻重,只要痛快儿完了差使便好。
中都官则不同,一开口便是谁是谁的人,谁又提拔了谁,满脑子里都是山头儿和派系。正因为头脑里有了这些山头儿和派系,中都官们便一个个变得谨慎起来了,谁知道面前的人后台是谁呀?万一稍有不慎,这“九转丹成”不久成了废丹一枚了吗?还是谨慎些好。
自然,这些话是不须和这位酒肆掌柜一般的县丞讲的,即便是讲了,也不会有劳什子作用。“如此,那就叨扰尊官了!等到大军凯旋之日,我再来府里为长文兄贺!”刘和拱了拱手,道了一声叨扰,便一拂大袖出门去了。那县丞恭恭敬敬,满脸笑容地送到大门口,叉手躬身,看着刘和大步流星地去了,这才收了满脸的笑容,仰首望天,长叹了一口气,这才去了。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刘和不由得有些意兴阑珊了。他离开京中有年,急需知晓京中大佬们的近况和态度,陈长文就是最好的知情人。在大汉的京师洛阳城中,两千石的官员再加上各种侯爵,至少有百十个,个顶个儿头都是难剔的。陈长文能够长袖善舞,无论多么难办的差使儿,都办得见见有着落儿,这就极其难得了。数年下来,陈长文便成了洛阳城中的消息灵通人士,他每日里见得达官贵人极多,耳朵里随便听上一两句儿,就够刘和喝上一壶了。
“你们先回去吧,好生歇息一下。我去庆阳春坐一坐,回去的时候儿,我随便叫上一辆骡车好了。”刘和随手给了御手和从人几枚并州银币,打发他们去了。这才安步当车,转了三五个弯儿,便来到一座装饰得金碧辉煌的酒楼门前。这一座“庆阳春”,在先帝在世之时便不声不响儿地开起来了,据说是暗影的产业。监国体制确立之后,便归到吕安名下了。
庆阳春原来位于西阳门以西,白马寺以东,后来移到了永安宫以南,中东门以西的赞善里了。这里紧邻南北两宫之间的中央大街,位置极好,在东贵西富的洛阳城中,是独树一帜的存在。往南便是三公的府邸,左右是洛阳世家大族的豪宅,每日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四层巨宅拔地而起,在寸土寸金的洛阳城颇为招摇。酒肆的一层二层是寻常散座,每层都有百余张桌子,三层是一个个间隔开的小间,四层则是达官显贵出入的场所。庆阳春饭菜洁净美味,丰俭由人,在一层只要花上十枚肉好五铢钱便可一饱。若是肯再出几十枚肉好五铢钱,就可以找个风情万种的胡姬陪饮。更令人惊诧的是,只要有钱,可以畅饮各种美酒!
“来了,您老!四楼雅间儿!”庆阳春的伙计,个顶个儿都是聪明伶俐的,一看刘和的举止气度,立刻便判断出了他的身份,定是两千石的高官无疑。自从大司马秉政以来,朝廷厉行节约,讲求艰苦朴素,那些看人下菜碟儿的家伙儿们可以休矣!现在是凭眼力赚钱之时。
刘和也不答话儿,径直登上四楼。这庆阳春他来过多次,一到四楼,拿眼一看,心中便八九不离十了。“原来是刘侍中!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乎?”一个身材绰约,举止颇有大家闺秀气度的女子以手掩唇,满脸惊诧地问道。刘和定睛一看,这位美人儿有数面之缘,正是庆阳春的待客花满衣花姑娘,连忙拱手示意。两人略略寒暄了几句儿,这才说起了正事儿。
“刘侍中可是一个人来的?新任权河南尹黄琬黄大人正在一人独饮,看样子颇有些郁郁之意,您和他应该是相熟的,若是方便的话,倒是可以共饮。一人向隅,举座不欢,若是有相熟的朋友在旁边儿,定然可以一解愁肠,开怀大笑的。只是不知刘大人意下如何呢?”
花满衣不愧是庆阳春的待客班头,对朝中显宦、新贵红人之间的关系了如指掌,一开口就搔到了刘和的痒处儿。不但如此,她的言语之中,处处都在为客人着想,听在耳边,看在眼里,刘和不由得频频点头了。方才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心情,也开始变得明朗起来了。
花满衣是极聪明的,一眼望去,便知道刘和满心欢喜了。于是乎,她福了一福儿,在前面引路了,三转两转儿,便来到了一所装饰得美轮美奂的华屋之前。“花姑娘,你方才说,黄子琰是新任权河南尹?原来的河南尹不是王司徒的兄长,户曹篆王隗吗?他升迁了吗?升作何职了?”刘和突然诧异地问道。“哦!刘大人刚到京师,有些事儿怕是怕是还不知道。”
花满衣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拉开了房门。“黄大人,您看看谁来了?”她柔声说道。“噫!竟然是刘侍中?别来无恙乎?”正在喝闷酒儿的黄琬猛地抬起头来,惊诧地问道,他的双眼之中,满是不可思议。“子琰兄,我今日刚到的京师,方才去寻陈长文,不料却已然赶赴军中了。百无聊赖之际,便想来这庆阳春中散散心,顺便儿打探一下朝中消息,不成想竟然遇到了子琰兄,真是无巧不成书呀!”刘和一边和黄琬揖让见礼,一边儿微笑着答道。
“唉!如今的京中,真是昨日黄花物是人非呀!”黄琬长叹了一声儿,双眼抬头望了望楼外的苍天,满脸寂寥地说道。“这些且不去管他!你我再次相逢,今日不醉不归!花姑娘,还要烦劳你安排美酒佳肴。”黄琬伸手指一指面前案几上的美酒菜肴,颇有感慨地说道。
“诺!”花满衣微笑着应了一声儿,转身便出去了,腰下的裙幅却只是微微颤动。
庆阳春的盛名,果真不是盖的,片刻之间,便重整杯盘,美酒佳肴,罗列满案了。花满衣坐在旁边儿相陪,亲手为二人斟酒,再加上屋中的暖炕,立刻便满室皆春了。“子琰兄,你现在是权河南尹,原任的河南尹王隗王大人,可是升迁了?升做何职呀?莫非是三公?”
饮了几盏酒之后,刘和又提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怀的问题。“噫!你竟然还不知道?”黄琬放下手中的酒盏,抬起双眼,定定地望着刘和。“这就是我在此处,用烈酒浇我心中块垒的原因!几日之前,就在南阳郡的郡治宛城,李傕、郭汜、樊稠举兵作乱,王司徒一门四口,阖家罹难!噩耗传来,老家主王述激愤之下,也驾鹤西去了。便是王使君也命不久矣了。”
“竟有此事?”刘和只觉得眼前一黑,满眼全是灿烂的金星,噗通一声,竟然晕过去了。
第992章:即便是做天子,也是该当的!()
“这么说?太原王家怕是要衰落了?”刘和背靠在一堆儿枕褥之上,口中幽幽地问道。方才的他,不过是急火攻心,庆阳春聘请的神医一针下去,便平安无事了。花满衣坐在他的背后,用两支柔弱无骨的小手儿,轻轻地按摩着他的双肩。刘和这才觉得一路征尘尽洗了。
“情况儿你都知道了,大致就是那些事儿。这太原王家嘛,衰落倒是谈不上,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是接连没了三个顶梁柱儿,已然伤筋动骨了,怕是得沉寂个五六年喽!”黄琬长叹一声儿,大有深意地看了花满衣一眼,这才箸下如雨,对着面前的一鼎羔羊炖下手了。“两位大人请慢坐,妾身去看一看其他客人。”花满衣收了手,躬身福了一福,起身去了。
“王家的第三代中,王凌如今是常山国相,王翰是九卿之一的太仆,王晋在外做太守。按照才干秉性儿来说,王翰、王晋是数一数二的。王凌嘛,嫩了一些,不够成熟,兼之颇有些大少爷脾气,在王家旁支儿之中,怕是难以服众的。以子琰兄之见,谁会是下一任家主呢?”
直到花满衣的身影儿消失在门外,屋门轻轻关上了,刘和这才端起酒盏饮了一口说道。
在洛阳朝廷之中,拥汉派的领袖便是司徒王允,如今王司徒骤然崩逝,阖家罹难,太原王家对拥汉的态度,便值得一探究竟了。刘和的先父刘虞便是赤胆忠心的拥汉派,只可惜被公孙瓒攻杀了。刘和的心中,一直是一个铁杆儿的拥汉派,能成先父之志,也是他的梦想所在。如今关东群雄西向讨吕大败亏输,天下已然粗定,天子回銮一事,便成了重中之重了。
“唉!下一任家主,怕是王凌喽!无它,王凌作为嫡子,在王家第三代之中,一直是被视为领袖的。便是王凌本人,也一直是以太原王家的继承人自居的。虽然从才情能力上说,王翰和王晋更胜一筹,胜过王凌多矣。可是,他们毕竟是旁支儿,是绝对不能做家主的!”
黄琬又饮了一盏酒,长叹了一声儿说道。刘和想表达的意思,他大致都能猜得出来。刘和是天子坐困长安之时,最信赖的朋友。而他黄琬,则是王司徒麾下,拥汉派的骨干之一。王家连丧三大顶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