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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受不受宠,媚娘毕竟只是宫女,淑妃下令竟抗拒不从,这是犯上之罪。萧淑妃身边的人也急了,包括范云仙在内,所有人都跟着呵斥:“前面宫女,娘娘命你站住!速速站住!”媚娘不听,索性加快脚步跑起来。萧淑妃本有几分顾忌,见她公然抗命,顿时火冒三丈,可她以四妃之尊自然不能轻易奔跑,遂命云仙等人追赶。
媚娘身子素来强健,一路小跑直绕到甘露殿正门前才停歇。范云仙怎会真为难媚娘?可淑妃有令又不能不从,俨然已追到近前,却见媚娘蹲在地上大口喘息,似是刚才一番奔跑缓不过气。云仙甚是焦急,有心催促她起来快跑,又怕露马脚,只得喝止众人,不得胡乱行事。
萧淑妃紧走几步,这才赶上来,气哼哼道:“阿武!你好大胆子,竟敢违抗本宫命令!”
媚娘一脸畏惧之色:“奴婢害怕……娘娘恕罪……”
“现在才知怕,晚了吧?”
媚娘慌慌张张跌坐在阶前:“娘娘,奴婢没看见是您。”
淑妃嘿嘿冷笑:“你是眼瞎了,还是心里有鬼?”
媚娘慌不择言道:“娘娘,这不关奴婢的事。奴婢并不敢与娘娘作对,乃是奉皇后之命,她叫我……不!不能说!”话说一半却突然摇头,似是不留神说漏嘴的样子。
“她命你做什么?”淑妃甚是关切。
“她命我……命我……”媚娘似乎是跑得太急了,又或是害怕,这口气怎么也缓不上来,满面惊恐之态,在地上慌慌张张爬着,连碧纱裙都蹭破了。
淑妃凑前两步,喝道:“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一旁范云仙见状,忙朝身边其他人使眼色:“这是主子的事,又涉及皇后,咱别掺和,都散开些吧。”他怕淑妃命他们打媚娘,故意让大家闪开,以便让她往甘露殿里逃,好歹里面都是皇帝身边的人,岂能不护着她?
也不知媚娘是无力再逃,还是吓蒙了,颤巍巍道:“是皇后派我到甘露殿的,她说奴婢若不伺候好万岁,就把我赶回感业寺。”说着她已爬到淑妃脚边,抱住淑妃双腿不住央求,“娘娘开恩,饶了奴婢吧,我也是被逼无奈……”
“放手!”淑妃粗暴地将她推开,“皇后都跟你说过什么?从实招来本宫或可饶你,若有隐瞒我打死你这贱婢!”
“别!我说,我全说!有一次皇后私下议论,说宣城公主……”她话说一半却又顿住了。
“她说宣城什么?”事涉自己女儿,萧淑妃岂能不在意?
“奴婢不敢说。”
“这又不是承香殿,有何不敢?”
媚娘吞吞吐吐道:“皇后说宣城公主那对眉毛不及义阳公主的好看……不过都很像您……但女儿家小时眉毛漂亮也无用,长大后还是要修,将来不知是否能……”
萧淑妃一头雾水:“你故意耍我是不是?这些话有甚用?”
“奴婢不敢造次!皇后还有别的言语,她还说雍王……”
“素节又如何?”淑妃心里有鬼,更是厉声逼问。
媚娘秀眉微蹙、双唇颤抖,似是恐惧至极,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萧淑妃满心关切,见她吓成这样却也急不得恼不得,越吓唬越问不出来,只好耐着性子哄骗道:“你别怕,只管说。我不为难你,只要你今后投靠我,把皇后的秘密通通告诉我,我还会赏你,加倍赏你!”
媚娘踌躇好半晌,茫然的眼光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微微抬头道:“说素节的话倒也不打紧,却主要是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粗俗无礼、淫贱不堪,是个连给她提鞋都不配的贱女人!”她这话说得声音很低,但口气与刚才全然不同,充满怨咒不屑,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微笑。
萧淑妃先是一愣,继而勃然大怒:“放肆!你们才是贱女人!贱女人!”说着扬手便要扇她耳光。可巴掌未落下,忽觉手腕被人紧紧扼住,侧目一看,是王伏胜。淑妃大惊,回头再看——李治下朝归来,正在不远处横眉立目注视着她!
“陛下,我……”萧淑妃想要辩解。
“越来越没体统!竟胡闹到我这儿来了。”李治哪还听她解释?
“臣妾真不是故意的。”此情此景萧淑妃百口莫辩。其实范云仙在一旁早瞧见皇上来了,故意不告诉她。甘露殿的宦官宫女也早惊动了,大家平日既得媚娘好处,心里自然偏向媚娘,只是不敢管,他们远远瞧见皇帝归来,恨不得让皇帝好好管管淑妃,竟幸灾乐祸,谁也不出言提醒——这皆是萧淑妃恃宠而骄驭下寡恩,自己种的恶果。
“够了!朕一再纵容你,你说喜欢花朕就给你种,你不放心乳母朕就允许你自己带孩子,你要给素节封雍王朕也遂了你的愿,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是她先辱骂臣妾……”
“胡说!朕瞧得清楚,你还血口喷人!她衣裙都破了,难道不是你撕扯的?”
媚娘见缝插针道:“淑妃娘娘确实没打我。全怪奴婢礼数不周,得罪了娘娘;或是陛下多日不曾到淑景殿,娘娘心中一时烦闷也情有可原,请陛下息怒。”
李治“亲眼目睹”,当然不信:“你不必替她讲话,朕心里有数。”
萧淑妃愕然望了一眼媚娘,见她浑身颤抖、目光哀婉,又恢复了先前脆弱卑微的仪态,那么恭顺、那么委屈、那么无辜。萧淑妃顿时醒悟——她早算计好时辰,知道皇帝即将散朝归来,才把我引到甘露殿前,吞吞吐吐耽误时间,又在地下把衣裙蹭破,待看到皇帝身影便恶语相激,故意诱我动手。此女心机如此歹毒,纵然妲己复生、骊姬在世,还能比她更坏吗?
淑妃终究年轻识浅,越发斥骂道:“你这个两面三刀的贱人!”
李治越发震怒:“她帮你说话,你反倒骂她,还有没有心肝?”
“陛下不知,这个贱人她故作可怜,其实……”
“你一口一个贱人,当着朕的面还敢口无遮拦,背后还不知何等嚣张呢!实话告诉你,先前是媚娘替你说好话,朕才常到你那里去。没想到你竟拿孩子做要挟,得寸进尺,恣意胡为。你现在这个样子,和乡间的粗鄙妒妇有何分别?”说着李治快步上前,爱怜地搀起媚娘,“你没事吧?”
媚娘一脸委屈,二话不说扎进他怀里。
“别怕。”李治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不理她,咱们走。”
“陛下,您听我……”
“朕不想听你解释。”李治冷冷瞪她一眼,“你给朕回淑景殿去,好好反省!”说罢搂着媚娘头也不回地进去了。萧淑妃满腹冤屈无法诉说,委屈地哭起来,可无论她怎么哭,里面半点儿反应都没有,皇帝根本不理睬,只得含泪而去。
李治安慰媚娘半晌,闻听外面不再有动静,这才问道:“她为何打骂你?”
媚娘噙着泪道:“或许是我这几日常去皇后那边,她心中不喜。”
李治并不糊涂,沉吟道:“淑妃的性情朕最清楚,莫看行事张扬,终究是外强中干之人,娇气得很。况且她与皇后不睦已久,也不至于因此就动手打人吧?”
“唉……”媚娘也知这话无法敷衍,因而长叹一声道,“有些事我本想瞒着陛下,可事到如今实在瞒不住了,您千万别怪罪媚儿。”
李治不免蹙眉,却还是道:“不会的,你说吧。”
“素节根本没病,是淑妃想让您常到她那边去,让孩子装病。”
“真的?!”
“她买通太医,还用蜜汁姜汤冒充汤药,其实是做戏给您看。”
“可恶!”李治拍案大怒——其实他早有些疑惑,素节并无什么症状,太医却一口咬定孩子有病,岂能不令人生疑?媚娘的话解开了他的疑窦,“她竟敢骗朕,而且骗了一个多月!”
其实这座有窟窿的桥本就是媚娘帮淑妃铺就的,淑妃走得越远,作假时间越长,李治怒意便越大。媚娘自己戳破窗棂纸,却还要继续充好人:“陛下千万别生气,淑妃这么做也是因为她在乎您呐!”
李治焉能不生气?凛然道:“她骗我,我可以不恼,但素节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她竟唆使孩子装病,有她这样当母亲的吗?我这便找她问个明白!”说着便要起身往淑景殿。
媚娘忙一把扯住他衣袖:“陛下息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举关乎皇家颜面,再说您被蒙蔽了这么久,传扬开岂不成了笑话?别再理会也就是了。”
“那你又是从何得知?”李治猛然反应过来。
媚娘面不改色:“我也是前几日刚从皇后口中听说的。”
“皇后也知此事?”
媚娘一箭双雕,假作苦笑道:“这后宫中哪儿没有皇后的眼线?实不相瞒,皇后还曾私下赏过淑妃身边的宦官呢。”确实赏过,就是她武媚娘越俎代庖赏的祛暑药。
这话更是触李治的霉头。他本就很忌讳皇后与舅父一党的关系,若宫中遍布皇后眼线,岂不是更坐实了“女谒用事”四字?李治大声慨叹:“原来我是傻子、是瞎子!后宫这么多乌七八糟的事,我竟然毫无察觉!一个胆大包天任性胡为,一个监控后宫心机深沉,都不是省油的灯。你怎么也瞒着我?”
媚娘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软语温存道:“告诉你又如何?朝堂的事够让你担忧了,我又怎忍拿后宫之事烦你?我今天去皇后那边就是为了劝娘娘,请她息事宁人切莫声张,大伙和和气气便罢了。好说歹说皇后才算答应,哪知出了承香殿半路便遇到萧淑妃,本想劝她也收敛收敛,哪知她……”
“她自恃四妃之尊、雍王之母,被你戳破谎言恼羞成怒,所以追打你,对吗?”李治将她紧紧揽进怀里,“我是傻子,你比我更傻,何苦为别人着想而委屈自己呢?”
“不是为别人,而是为你,只要为了你,一切都值得!”这话并不假,媚娘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李治——为了得到李治的爱。这份爱是她未来运命的保障,更是她灌注心血所期盼,决不许任何人分享。既然独孤皇后能俘获隋文帝之心,长孙皇后能俘获李世民之心,她武媚娘何以就不能独占李治的感情呢?她要成为李治唯一的女人,无论使用何等卑鄙的手段!
两人又缠绵许久才分开,媚娘回到侧室,更换衣裙重新梳妆。小宦官云顺悄悄走了进来,低声道:“武娘子,淑景殿的宦官范云仙在外面,托我传个话,说有隐秘之事向您禀报。”其实论身份他比媚娘品阶还高,却俨然一副奴才伺候主子的恭敬之态。
媚娘正戴首饰,顺手从妆奁中取出一支李治赏给她的镶宝金钗,不由分说塞到他手中:“麻烦你来通报,我这便过去,此事莫声张。”
“是是是,奴才晓得。”云顺千恩万谢,蹑手蹑脚退下了。
媚娘穿戴周全,绕开李治轻轻出了甘露殿,果见云仙鬼鬼祟祟躲在一棵大树下,神色甚是紧张:“淑妃回去后联络陈王、许王、杞王之母,还有贵妃、贤妃、德妃,给各处送了不少东西,算计着要联手对付您和皇后呢!”
“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原先她受宠时何尝把其他嫔妃瞧在眼里?现在拉人家,谁买她的账?自讨没趣。”
“还有……装病的法子是我出的,皇后是我骂的,今日皇上驾到又没提醒,只怕她对我已起疑心。我再留她身边只怕危险,您得设法救救奴才啊!”云仙大为恐惧。
媚娘却道:“你不来寻我,我还正想找你呢。时机已成熟,该让你回到我身边了,不过最后你还得办件事。”
“还干什么啊?”她的计谋越来越阴险,云仙有些害怕了。
媚娘微微一笑:“圆你心愿啊!你不是想把淑妃那些花毁掉吗?先前与你一起种花的那几个宦官,如今与你处得怎样?”
“奴才谨遵您的吩咐,一直对他们照顾有加,淑妃赏赐我的东西全都用去收买他们了,这几人倒还信得过。”
“很好。”媚娘笑得越发诡秘而妩媚,“是时候了,就让萧淑妃的美梦随那些美丽的花一起毁掉吧……”
第22章 暗怀龙种谋中宫()
一、淑妃失宠
李素节装病之事泄露,李治依从媚娘之言未公开处置,却赶走了几个作假的太医。皇后得知此事甚是快意,也趁机向李治告状,把萧淑妃“辱骂”她的事大肆宣扬,搞得宫中议论纷纷,人人对淑妃不满。但媚娘不会就此罢休——要么就不做,要做就做绝。死灰尚可复燃,为了断绝淑妃东山再起的可能,她又设下一个更为狠辣的阴谋。
那是初秋的一天,人言“秋老虎赛过伏”,恰是金乌炽热、流火烁金的日子。媚娘如往常一样,大清早便伺候李治更衣上朝,去鹤林院随薛婕妤念了两篇经文,又到承香殿陪王皇后闲聊几句,然后回到甘露殿,静候李治归来。
哪知过了午时,午膳备妥,仍不见散朝,倒是燕国夫人闲来无事又进宫探望。直至午时三刻,才见李治悻悻而归,神情颇为愤懑。
卢氏赶紧迎上前,一边麻利地帮他脱下龙衣,一边道:“陛下怎这时才回来?快用膳,留神饿坏身子。”媚娘却只躬身行礼,没靠前——卢夫人在时她一向自甘卑微,凡事不抢。
李治哪有心思听乳母唠唠叨叨的,把龙袍往她怀中一甩,愤愤然道:“今早刚得到消息,贺鲁寇庭州,攻陷金岭城,杀我军民数千。可恶!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听李道宗之言,今养成大患,全怪舅父他们苟安误事!”
这番话既是牢骚,也是说给媚娘听的,若在平时媚娘早就与皇帝谈论起朝堂之事了,可这会儿卢氏在场,她不便违背规矩擅议朝政,只是低声劝道:“陛下切莫动怒,保重龙体。”说着拿起只宫扇,轻轻为他扇着。
李治愠色不解:“兵来将挡也罢了,就为出兵之事,从清早争论到午时。张公推荐以薛万彻统兵,舅父不从;高公又举荐李道宗,也不听;群臣希望让李勣出战,更是不理不睬。连宇文节都有点儿看不过去了,最后还是柳姡А⒑ツ玫闹饕猓杂益缥来蠼跗兒瘟ξ芯芄埽⑷蚋劓畈壳巴魈帧U庹袒共恢艽虺墒裁囱兀 �
媚娘依旧不做评论,卢氏却大有不平之意,一边抹平龙袍的褶皱一边道:“李勣臣妾不熟,江夏王与薛驸马我倒是知道。江夏王堪称宗室中第一将才,论辈分还是陛下的堂叔呢!薛万彻更了不得,早年是隐太子之人,当年先帝念其德才兼备,既往不咎收为麾下,前几年更是将御妹丹阳公主许配给他,论起来是陛下的姑父。元舅对他们不依不饶的,真是过分。”卢氏原非多言之人,可现在地位高了,未免倚老卖老;再者她为亡夫翻案之请遭拒,满心认为症结全在长孙无忌身上,存了怨恨之意,不吐不快。
李治心中雪亮——李勣、李道宗、薛万彻被父皇誉为“当世三大名将”。李勣还倒犹可,李宗道与薛万彻皆与舅父不睦。李道宗昔年东征高丽时便与舅父生过嫌隙,去年议定对付贺鲁之策时又在朝堂上起过争执,如今闭门读书谨慎自守,显然是畏惧舅父。薛万彻的恩恩怨怨更是牵扯不清,此人本是李建成亲信,那时便与秦王府一干臣僚是死对手,后来虽得赦免,终究与众人有些疙瘩,后来东征西讨立功虽多,却又与魏王李泰私交甚笃,更被舅父忌恨。昔日父皇十分看重薛万彻,将御妹丹阳公主许其为妻,可公主心高气盛,不喜草莽出身的丈夫,常说:“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