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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大全集-第2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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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仁杰一遍遍地自问——难道女皇真打算把李唐旧臣杀光?难道真要舍弃我们这些有用之臣?真就弃国家于不顾了吗?既然如此,又何必把我们重新提拔起来?还是她现在也拿不定主意,还在犹豫杀与不杀,对这牢里发生的情况并不清楚。倘真如此……

    狄仁杰越想越头疼,创口阵阵作痛,不禁抬手摸了一下,只觉触手黏湿,原来鲜血已渗透药布。他脑筋一转,有了主意……

    自从出了自杀之事,王德寿日日过来探望,又给狱卒们塞了不少好处,总算瞒住来俊臣了。转眼又过去四五天,这日午后他又到牢里来,见狄仁杰倚在墙角里,气色平和,头上的绷带白布已摘去,虽然还有一片乌青,但创口已不甚明显,心里大感庆幸——再过两日必能痊愈,来公提审也瞧不出来!即便如此,他还得嘱咐两句:“狄公,这几日卑职伺候您格外精心,您也好得差不多了,改日来公若提审,我跟您说的事你可千万别泄……”

    “什么事?!”狄仁杰装糊涂,“你没跟我说过什么事,我也从没受过伤啊!”

    “对对对。”王德胜乐不可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唉!”狄仁杰哀叹一声,语重心长道,“这两天我想了想,你也怪不容易的,来俊臣要办这宗案,与你什么相干?都是迫不得已,老夫绝不出卖你,但你也别逼我攀扯旁人,咱们互相迁就点儿。”

    “您老真是活菩萨啊!”王德寿还挺感动,拍拍胸口道,“您老放心吧!判什么罪我做不了主,但只要您还在这牢里住一天,我就好好伺候着。吃什么喝什么只管说,我给您安排。”

    “那倒不必了,快死的人吃什么不一样?”狄仁杰抬手把绵袄往槛门旁一丢,“你叫我家里人把这厚袄拿走,天已热起来了,晚上盖它燥得我睡不踏实。再叫他们送套新衣裳来,君子死不免冠,我好歹当过宰相,就算上刑场也得体面些。”

    王德寿低头一看——这件绵袄在牢里滚得都瞧不出颜色了,再加上这几天单给他开小灶,吃完了手就往上抹,弄得油光锃亮,麻布都快成缎子的了,透着一股骚臭之气,说不定还有虱子呢!

    “成。”王德寿捏着鼻子把绵袄拿起来,“我帮您办……”

    七位重臣下狱,他们的家人岂能不挂心?无奈这是诏狱,谁也不能进去探监。狄仁杰之子狄光远二十出头,在东宫充任勋卫,父亲涉嫌谋反,他的官还怎么当?也没心思在武轮身边宿卫了,干脆告假,天天在丽景门外等候消息。王德寿打发小吏送衣服,出来就碰见了,说明缘由后狄光远赶忙把绵袄接过,还不忘塞小吏几个钱。

    急急忙忙回到家中,狄光远望着这件脏兮兮的破袄,心下生疑——虽说是春天,后半夜还冷着呢!为何急着换薄衣?莫非……

    他拿起绵袄翻来覆去仔细查看,忽见左腋下有一小小的豁口,隐约露着丝绵。狄光远心念一动,举起来用力一扯,顿时白絮纷飞,就在丝绵中有一团污迹斑斑的白布,展开一看竟是血书。

    这是一封直呈女皇的奏疏,是狄仁杰蘸着血在包裹伤口的白布上写的,详细记述了来俊臣诬告逼供的经过。狄光远看了一遍,欣喜之余又觉为难——自己是一介勋卫,怎么把它呈交女皇?若按一般上书的规矩,八成要过省中,此案与武承嗣、武攸宁干系极大,要是他们扣下怎么办?若是投进铜匦,知匦使(专门管理铜匦的官员,由谏议大夫、拾遗、补阙轮班担任)中多有酷吏,弄不好落到来俊臣手里,父亲的处境更不妙。

    他筹思良久,最后灵机一动,一面派家仆去丽景门送新衣,一面带着血书直奔玄武门找大宦官范云仙帮忙。

    范云仙如今领监门卫大将军,兼领羽林军,不大过问内廷之事,况且身为宦官也不便对朝政指手画脚,但女皇平素赏识谁他心里自有一本账,狄仁杰、任知古等人皆在其列,帮这些人不至于犯盛怒,自然乐得行善。更重要的是范云仙侍奉皇家一辈子,二圣的子女都是他看着长起来的,极为疼爱,现在维护皇嗣的岑长倩和保护东宫的张虔勖都死了,若再容武承嗣除去这七位重臣,武轮就更危险啦!因而狄光远拿来血书,他丝毫没犹豫就接了,当即入宫直接递交女皇。

    武曌正在武成殿批阅奏章,接到血书也很惊讶,急忙浏览一遍。狄仁杰在血书中丝毫没提及自己的冤情,而是强调来俊臣等人窃弄威权、败坏国法,动用酷刑攀扯无辜——这就是聪明人!女皇会不晓得这是冤案?清除李唐旧臣本就是她默许的。所以喊冤没有任何意义,重点是要指明酷吏横行有害朝廷、有害国家,更有损女皇的圣明。

    时至此刻武曌对于怎么处置狄仁杰等人仍没拿定主意,尚在矛盾之中,看到这份殷红刺目的血书,顿时坐不住了。恰逢通事舍人周入殿呈送奏章,她立刻命其前往诏狱,察看七位大臣的情况。

    这会儿来俊臣已经开始下一步计划,正在提审裴行本,威逼其攀扯其他朝臣。裴行本出身河东裴氏,是已故名将裴行俭的族弟,曾在天官、工部任职多年,也是德才兼备的老臣,自己被迫认罪也罢了,哪肯连累无辜?他不顾安危,对来俊臣破口大骂。来俊臣恼羞成怒,正欲施以极刑,守门小吏突然跑了进来,告诉他有天使驾临。

    来俊臣也不免心惊——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女皇突然派使者察看囚犯,莫非有意宽宥?此案还能不能继续审下去?

    其实来俊臣早想把此案扩大,以便将徐有功、李日知等人都牵引在内,可是要等关键人物李嗣真从潞州押回,所以耽误了时日。以来俊臣的洞察力可以猜到女皇心中的纠结,看来想继续搞大这一案已经不可能了,但他也绝不能放过狄仁杰等人。因为一旦七臣豁免,他强逼这七人认罪的行径就会被揭穿,诏狱内的严酷黑暗也会泄露,必然引发公愤,到时候这几人反过来告他一状,岂不是害人不成反害己?来俊臣牢牢记着周兴的教训,治人就要治到底!

    他当即停止刑讯裴行本,向小吏详细询问情况,得知来者是周,思忖片刻有了主意,一面派王德寿、卫遂忠等人做准备,一面整理衣衫出去迎接。按理说皇帝派来使者,哪怕是个小宦官也该以礼相待,何况周与他同为六品,可是来俊臣磨磨蹭蹭耗了半天,出来时带着一群膀阔腰圆的吏卒,颐指气使满脸不屑,还故意摆架子,只向周拱了拱手。

    周出身寒微,凭着苦读诗书举明经入仕,虽说颇有才学,也不过将将而立之年。其实以他的资历当不上通事舍人,可是一场革命杀戮甚众,朝廷损失了不少官员,朱砂不足红土为贵,所以两年前把他提拔了上来。论年岁他比来俊臣年轻,对方又是杀气凛凛的酷吏,心里一个劲儿地打鼓,也不敢计较礼数,只把女皇交代的话说了一遍,要求检视犯人。

    来俊臣故作为难之色:“诏狱之中皆是重犯,十有八九待死之徒,阴森嚎唳甚是恐怖,本不便让阁下观看。但圣意如此,臣岂能抗拒?您就随我来吧。”说罢一把攥住周手腕,拉他入内,三两步就绕过大堂,直奔天牢深处。

    周是个老老实实的读书人,莫说进天牢,活这么大连官司也没打过,一到丽景门就生了三分惧意,又被来俊臣冷言冷语恫吓一番,心里更没底了。他跟着来俊臣战战兢兢往里走,但见牢里一片晦暗,零星的油灯如鬼火一般,腥臭之气扑鼻,走廊中摆满刑具,有的似乎还带着血迹;两旁的槛室关着人犯,一个个被折磨得没了人样,蓬头垢面痛苦呻吟,嘤嘤啜泣之声萦绕耳畔。周早瞧得心惊胆战,一头冷汗,腿都快迈不开了,可来俊臣的手死死抓着他,便如五把钢钩扼住他的手腕,硬拖着他往里走——这哪是探监?分明是到鬼门关啦!

    周心都快蹦出来了,哪还顾得上自己的使命,简直想转身遁逃,正在这时来俊臣定住了脚步,指着西面一间格外昏暗的牢房,冷冰冰道:“就是这里,他们七人皆在,不是好好的吗?”说到这儿他又回过头,目视周,“周兄虽是奉命前来,问话也要谨慎一些。听闻当初您中举之年任知古正主持礼部,又恰是卢献知贡举,千万小心哪!”

    周一哆嗦——什么意思?难道我若不慎也会被攀扯在内,关进这人间地狱?

    昏暗的牢房里七个犯人或坐或卧,一个个披头散发满脸乌黑,根本瞧不清面目,仿佛一群失魂落魄的鬼魅。周也没心思跟他们说话了,胆都快吓破了,只略微扫一眼便迅速把头扭开,牢房明明在西,他却面朝东边,哆哆嗦嗦道:“我、我是奉圣命前来,来……看看你们……”

    七位犯人似乎已心灰意冷,竟没有任何反应。来俊臣却道:“看清楚没有啊?”

    “看、看清了。”周只想保住自己安全,头也不敢回,“一切都很好,并无异常。”

    来俊臣阴笑道:“周兄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下次再来我可不依!”

    “没、没有了……来大人明察秋毫,在下佩服至极。”周只想快点儿离开这鬼地方,哪还管得着狄仁杰他们死活?

    “那便好,大堂有请。”来俊臣微微一笑,带着他自原路返回,来到大堂上,又拿出七张破破烂烂的书文,“他们七人皆已认罪,自知谋反必死都写了谢死表,有劳周兄转呈圣上。”周从牢里出来简直有劫后余生之感,哪敢再说什么?诚惶诚恐接过去,头也不回地溜了。

    其实来俊臣的心也一直提着,眼看这关敷衍过去了,暗呼侥幸。但他明白事情恐怕没完,既然女皇已对这七人动了恻隐之心,八成还会过问此案,单凭他和侯思止、王弘义这帮人绝对应付不来,他立刻派王德寿去魏王府报信。

第85章 武曌心向皇嗣武轮,武承嗣开始失势() 
一、生死关头

    武氏兄弟表奏昔日废王立武的功臣,自以为可以拉拢一批心腹,殊不知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六位功臣首屈一指的是许敬宗,他儿子许昂、孙子许彦伯皆以文才著称,惜乎许敬宗活了八十岁,子孙却很短命,都不到五十岁就亡故了,如今承继爵位的曾孙许望年纪甚轻,在禁军中当个小军官,当然没什么影响力。李义府虽曾烜赫一时,却因赃污狼藉满门获罪,膝下四个儿子也都跟着流放,时至今日尚在人世的只有最小的李湛,也在军中任职。袁公瑜早年与裴行俭结怨,遭到报复一贬再贬,最终死在岭南白州(今广西博白),终年七十三岁。侯善业一生仕途未至五品,死时年纪也不大,所以这两家并不算显赫,子孙也没有杰出之辈,真正举足轻重的是崔义玄和王德俭的后人。

    崔义玄本是李唐功臣,早在李渊对抗瓦岗李密时就立有功劳,虽然出身寒微,但功成名就后归入清河崔氏族谱之中,成为郡望之家。他长子崔神基早在永徽初年入仕,至女皇登基时已历任刺史、侍郎,这次追赠功臣又晋升为司宾卿(鸿胪卿);次子崔神庆更是个难得的吏干之才,举明经起家,任职诸州皆有政绩,颇得女皇赏识。

    王德俭出身琅琊王氏,是南朝宦门后裔,又是许敬宗的亲外甥,家世也不弱。他官至御史中丞,死时年岁不高,却有个出色的儿子,名唤王璿。此人不但学识优异,而且颇具巧思,一直在工部、将作监任职,参与了明堂和天堂的建造,现升任营缮大匠(将作大匠)。

    崔神基、王璿本就资历不浅,又因武氏之恩晋升三品列卿,应该对武承嗣大有帮助吧?实则不然,武承嗣的思路上有偏差——废王立武的功臣必定和他们武家一条心吗?昔年谋求后位、诛杀无忌固然是武曌的夙愿,却也是李治夺回大权所需。他们诚然是武氏的功臣,却更是李氏的功臣!况且许敬宗、崔义玄是李唐元老,李义府、王德俭出身李治潜邸,他们的子孙食唐禄、受唐恩,仕途起于恩荫,怎会轻易投效武承嗣?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狄仁杰、魏元忠等人的案子是上次诛杀李唐旧臣的延续,幕后主使必是武承嗣无疑,其最终目的就是打垮皇嗣,断绝李唐复辟的可能。就公义而论,如今身居要职的官员大部分还是李治时代入仕的,虽然他们不敢像裴炎那样誓死捍卫社稷,甚至平日对武承嗣颇为恭敬,但那不过是虚与委蛇而已,他们心眼里还是怀念李唐的。从私心而论,李唐能否光复也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尤其是权贵之家。毕竟多数官员先前与武家没什么交往,换了皇族等于换一个统治集团,一切都要以武承嗣为代表的文水武氏为核心,那就意味着他们在李唐四代积累的家族地位、姻亲关系、官场人脉全部作废。若是天下战乱自然另当别论,可武周革命与以往历朝历代不同,朝廷还是那个朝廷,仅仅改个名号,如今天下太平四民乐业,国势还有所提高,平白无故要他们重新奋斗,他们岂能答应?而且事态发展到今天,已谈不到日后利益了,现在已是人人自危——大唐旧臣杀了一批又一批,照这样发展下去,沾李唐一点儿边就获罪,那满朝文武能有几个没罪的?天授以后入仕的才几人?武承嗣岂不想杀谁就杀谁?来俊臣岂不想攀扯谁就攀扯谁?狄仁杰等人的今日就是大伙的明天,救他们七个也是为了自救啊!

    可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出头?狄仁杰好不容易传出一份血书,女皇派周探狱,结果却带回一摞谢死表。更要命的是这时候还有人落井下石。前不久刚任命了二十四名监察御史,其中有一人名叫霍献可,本是怀州(今河南沁阳)录事参军,因有文学才华被存抚使推荐,可他偏巧是崔宣礼的外甥。霍献可得知舅父承认谋反,唯恐牵连自己,竟来了个“大义灭亲”,跪求女皇杀掉他舅舅,而且头触玉阶磕得头破血流以示忠诚。此后他以绿头巾包裹伤口,出入朝廷格外醒目,就为了强调自己的“大义凛然”之举。有这么个讨厌的家伙晃来晃去,加之武承嗣虎视眈眈,来俊臣淫威赫赫,谁还敢为七位大臣讲情?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吗?

    这时崔神基、王璿的优势就凸显出来了,他们心向李氏,却又是武家的功臣之后,还有比他们更合适讲话的吗?即便如此崔神基还是很小心,没有直接为七人求情,而是想了个巧妙的办法……

    正月末的一天,皇宫正进行朝会,忽有御史入殿禀报,有个小男孩敲击登闻鼓请求面君,朝堂顿时哗然——垂拱二年武曌依照《周礼》在两京宫门前设立登闻鼓,凡有重大案件或冤情百姓可击鼓,肃政台立刻受理,并上报皇帝,不得拖延隐瞒。虽然这一制度设立已六年,击鼓之人却极少。因为后来朝廷又设了铜匦,一般案件或告密只要投书铜匦就可以了,即便妄告不实朝廷也不会加罪。而敲击登闻鼓影响极大,等于直接惊动女皇,这样一来击鼓人若本身存在差失或是官司没打下来,必遭朝廷严惩,所以百姓不敢轻易尝试。然而今天登闻鼓却被一个小孩敲响了,岂不是咄咄怪事?

    武曌万分讶异,不禁对这个孩子来了兴趣,当即传令把那孩童领到贞观殿来,就在朝会上接见。

    当男孩在卫兵护持下缓缓登上殿阶时,群臣愈加惊诧——这孩子太小了,似乎还不到十岁,布衣总角、稚气未脱,矮小的个子连大殿门槛都迈不过,是扭身跨进来的。不过这孩子甚是胆大,也晓得朝廷的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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