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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督,这是您要的军税,都在这里了!”柳师爷小心的指了指靠在岸边的十几条乌篷船:“还加了三成的损耗,还请您派人收纳!”
“有劳柳师爷了!”周可成笑了笑:“不过什么损耗就不必了,柳师爷待会回去的时候一并带回去便是!”
“大都督不必了,这些都是一直以来的规矩,往年交朝廷的粮税都是要加三成的!”
“什么一直以来的规矩?”周可成笑道:“那些都是伪朝的陋规,从今往后,我说的规矩才是规矩!”
“是,是,都是伪朝的陋规!”柳师爷被周可成的“王霸之气”震的满头大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小心的看了看周可成的脸色:“大都督,学生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
“柳先生请讲!”
“是这么回事,往年收了夏税,便要解送到府城以及周围的几处府库。可是眼下这种状况——”说到这里,柳师爷便停下来了,小心的看着周可成的脸色。
“嗯!”周可成点了点头:“今年湖口过兵,百姓一定困苦的很,夏粮就免征了吧!”
“免征?”柳师爷闻言一愣,他原本以为对方会让自己把夏粮送到军营里来,这也是应有之义,毕竟总不能让其送到“伪朝”手中去吧?却不想对方干脆免征了,可问题是都已经收上来了,难道还能还回去不成?
“可,可是都已经收上来了!”
“那就从秋粮中扣除,留下两成在县里,其余的送到我这里来!”周可成笑道。
“大都督真是菩萨心肠呀!”柳师爷这次夸赞倒是真心实意,毕竟自古以来嘴巴上说的好听的不少,能够真的让利于民的却不多。这位周大都督能够把到嘴的肉吐出来,的确是不一般。
第四百二十二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4()
“有菩萨心肠的不是我周某人,而是圣上。我离开南京时,圣上说天家不靖,骨肉相残,却让百姓受苦,他于心有愧,所以一边打仗,一边还免征夏粮,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周某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有人敢欺上瞒下,把圣上恩德往自家口袋里塞,那周某就只好让他见识见识霹雳手段了!柳师爷,你听清楚了吗?”
“听,听清楚了!”柳师爷听到这里,已经是浑身颤抖。
“好了!”周可成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也知道朝廷俸禄微薄,所以士大夫不得已收些陋规这也是不得已,所以留下那两成便是与丘知县的,权当是养廉之用,这两成拿的合情合理,谁也不能说他的不是,让他尽管放心!今后便照此办理,夏税中便拿出两成来予以州县官,不使廉士受贫穷之苦!过去的事情便既往不咎了,若是在这两成之中另取的,就莫怪周某人无情了。”
“是,是!在下便替丘知县多谢大都督了!”听了周可成这番话,柳师爷不禁大喜,赶忙跪下磕头。虽说明代夏秋两税中秋税才是大头,但一县之夏税拿出两成来可是个不小的数字。由此看来这位大都督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今后的日子看来要好过多了。
“谢就不必了,柳先生坐下说话!”周可成指了指右手便的椅子,笑道:“据我所知,丘知县是去年到任的吧?”
“不错,正是去年的三月到任的!”柳师爷小心的答道。
“那应该与相邻州郡的官员都已经熟识了吧?”
听到周可成这么问,柳师爷心中咯噔一响,小心答道:“有些熟识,有些倒还不熟!”
“嗯!”周可成点了点头:“柳先生,周某是个直性人,有些话就不绕弯子了。也不瞒柳先生说,我军之所以直取湖口,便是因为这里是‘江湖锁钥、水陆通津’,只要占据了这里,我的舟师就可以直入鄱阳湖,可以随意攻打湖边的州县!这个道理柳先生应该明白吧?”
“学生不过知道些刑名钱谷,对于军国之事却是不懂的!”柳师爷垂首答道。
“那柳先生觉得若是我的舟师入了鄱阳,那些临湖的州县守不守得住呢?”
“朝廷王师所向,自然是土崩瓦解!”柳师爷这次说的却是心里话,周可成的舟师如何他是不知道,但攻城的大铳却是亲自领教过的,现在脑袋上的疤痕还没全收口呢,鄱阳湖边那些州县很多已经几十年没有修缮过城墙了,比起湖口只会更差,只要打过去的有湖口这里一半厉害,后果便不问可知。
“柳先生这么觉得就好!”周可成笑道:“也不瞒柳先生说,我接下来便是打算分兵攻略赣北,但不教而诛是为不仁,所以我想要请丘知县修书与那些州县的父母官,把湖口的情况讲述一番,告诉他们只要如这里一样,便可继续留任,百姓安堵。若是顽冥不化,那王师一到,自然是玉石俱焚,悔不当初了!”
“大都督请放心,学生回去后一定会劝说东主!”明白了周可成的用意,柳师爷悬在喉咙里的那颗心总算是放下来了,在他看来这也就是举手之劳。
“好,那这件事情就拜托柳先生了!”周可成笑着拍了拍手,旁边的侍从送上一只托盘。
“些许意思,还请柳先生收下,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县衙。
暗绿的浓荫在周遭幽幽地笼罩着,浓荫外阳光耀眼。两只白色的小蝴蝶翩翩地飞过来,忽上忽下地转了一个圈,又双双飞走了。丘知章拿着一本《四书集注》,看了小半个时辰,却才看了两页,往日熟悉的文字看在眼里却好像一只只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说来奇怪,虽然是夏日,但丘知章却觉得浑身上下发冷,胸膛空空落落的,浑身上下都不得劲,这种情形,是过去所从来没有过的。她不由得用双臂抱紧了自己,竭力试图抵御,结果,却咬着牙齿,霍地站立起来。
“来人,快来人!”
“老爷,什么事情?”家仆飞快的跑了过来。
“柳师爷呢?快把柳师爷叫来!”
“柳师爷?”那仆人有些错愕的抬起头:“柳师爷出城送钱粮了,还没回来呢!”
“怎么还没回来,莫非有什么变故?”丘知章强压下心中的烦躁,挥了挥手。仆人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柳师爷回来后,立刻让他来见我!”
仆人离开后,丘知章又重新回来椅子旁坐下,他又拿起那本书,强迫自己看了下去,但终于还是放下了。为了避免打扰主人,这会儿仆人和丫鬟都暂时失去了踪影,院子里显得愈发静悄悄了,只有微风吹过摇动竹枝的声响。丘知章皱着眉头,歪在凉椅上,仰望着天上朵朵浮荡的白云,开始默默地想心事。他觉得自己正处于一个十字路口的当中,一边是通向光荣的权力之巅,而另外一边则是通往毁灭的深渊,问题是哪一条才是对的呢?
“哎,你们朱家人为了争夺帝位打仗,又与我何干?却把我牵扯进来,一会儿是顺,一会儿是逆。其实我丘知章辛辛苦苦十年寒窗,只是想做个官儿,谁在那个位置上对我来说都一样,为何不你们自己打一场,谁赢了谁就是皇帝,何苦来折腾我!”
丘知章突然发现,自己前半生费了多少心血精力,使出平生本事,好不容易才考上了举人,外放到了个有油水的州县,正想着攒点本钱,谁知却遇到这等事!他的泪水不禁漫上了眼眶,心中的那一股子气愤和憎恨,也不可抑制地再度迸发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5()
“朱家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丘知章跳起身来,狠狠的骂道。他话刚出口,便把自己吓住了,赶忙看了看四周,确认院子里没有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又是渴又是怕,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想喝酒过。
“红菱,红菱!”
“老爷,什么事?”丫鬟进来了。
“酒!把酒给我拿来!”
“是!”这么答应了之后,丫鬟疑惑的主人一眼,丘知章平时很少白天喝酒的,随即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屋里,很快地,就把一壶酒,外带一只细瓷杯子,用托盘端了出来。
“老爷,还要点什么下酒不?”丫鬟一边朝杯子斟着酒,一边小心地赔笑问,“前些日子王老爷送来的一坛子酱肉,还不曾开封,正好用来下酒。”
“不要!我要核桃仁,栗子!听见没有?快点拿来!”丘知章厉声呵斥道,随即抓起酒杯,一仰脖子,直灌下去。这是一股馨香的、略带刺激的热流流入喉管,他分明觉得,它正沿着喉管缓缓地往下流着,流过心窝,流过肺腑,到了胃里;片刻之后,便在胸廓间沛然扩散开来,浑身的血液也随之加速了流动,接着又涌上了脸颊。
说也奇怪,现在,丘知章觉得紧绷着的心弦松弛了,心情变得好过一些。他接着又喝下了第二杯、第三杯……而随着酒愈来愈施展出魔力,刚才那股子扑腾腾往上蹿的邪火,便渐渐失去了势头。待到心中的烦恼被愈来愈远地推了开去之后,他终于平静下来,似乎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不过,光喝闷酒仍旧不免无聊,于是拿了一颗核桃仁,搁在嘴里慢慢嚼着一把先前抛下的那部《玄都宝藏》又随手捡起来。
丘知章刚看了几页,便觉得越发困倦起来,正打算把书丢到一旁小憩一会,却听到外间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却是柳师爷回来了,便笑道:“柳先生你回来了,正好,坐下来陪我喝一杯!”
柳师爷现在哪有心情饮酒,连忙推辞道:“且不忙饮酒,学生有要紧事要禀告!”
丘知章几杯酒下肚,已经有了几分酒意,听到柳师爷拒绝,顿时恼了:“有什么鸟事且放到一边?我叫你喝你便喝,你是知县还是我是知县?”
柳师爷见丘知县脸色绯红,满脸的酒意,知道东家恐怕已经有点上头了,只得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下去,笑道:“东家我已经喝了,还是谈正事吧,周大都督说——”
“什么周大都督周小都督的?我不管!”丘知县挥舞了一下手臂,他点了点旁边,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个院子里我说了算,喝酒,我叫你喝酒!”
柳师爷没奈何,只得又喝了一杯。丘知县见状转嗔为喜,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柳师爷倒满了,举起酒杯笑道:“管他靖难也好,平乱也罢,咱们喝咱们的,他们打他们的,谁赢了咱们就朝谁磕头,喝酒,喝酒!”
就这样丘知县与柳师爷你一杯我一杯的,越喝越快。柳师爷眼见得这样下去自己哪里还有机会说正事,又害怕耽搁事情惹恼了周可成,便将拿起酒壶道:“东主,酒壶空了,我让人再打一壶来!”
“快些回来!”丘知县挥舞了一下手臂,便瘫软在椅子上了,柳师爷唤来丫鬟,吩咐其送些热汤水和毛巾来,给丘知县灌了几口汤水,又用毛巾擦了把脸,丘知县才悠悠醒来,问道:“酒呢?”
“且不急喝酒!”柳师爷笑道:“属下有一件要紧事要禀告您,关乎到满城百姓身家性命的大事,耽搁不得!”
丘知县此时已经清醒过来,只是手足还有些无力,他皱了皱眉头,强压下心中的厌烦,道:“什么事情?”
“是这么回事!”柳师爷将今天在周可成船上的事情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最后道:“东主,学生知道这件事情紧急,不敢自专,便先敷衍了几句,回来禀告您!”
“养廉?写信!”丘知县念叨了两声,低声道:“柳先生,你觉得那周可成说的都是真话?”
“全是真话自然不可能,不过也不全是假话!”柳师爷低声道:“至少他的确是不想一路打过去,这一点是真的!”
“嗯!”丘知县点了点头:“他是想拿我和湖口县当成马骨,做给别人看,拿下许多千里马来!”
“学生也是这么觉得的!”柳师爷道:“否则他也用不着弄出这么多花样来,以他的兵力,拿下湖口不过是吹灰之力!”
“那我们要不要做这个马骨呢?”
“这个——”柳师爷想了想之后答道:“照学生看,还是老老实实的做马骨的好,说到底咱们现在已经是靖难军那一边的了!”
“是呀!”丘知县叹了口气,起身在院子里踱步起来,柳师爷也不催促,他很清楚自己这位东家就是这等脾气,便是遇到小事也是犹豫不决,还自诩为深谋远虑。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丘知县停下脚步,问道:“柳师爷,您觉得我应该应允那周可成吗?”
柳师爷强忍住厌烦,答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东家您觉得我们有本钱拒绝那厮吗?”
“那倒也是!”丘知县点了点头:“可要是写了,岂不是落下了许多把柄,将来若是朝廷赢了,这可都是杀头的罪过呀!”
“东家,您不写只怕现在就要死了。再说了,谁都知道您这是为形势所逼,会写这玩意的人也不在少数,未必会死的!”
第四百二十四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6()
丘知县沉吟了片刻,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是,也只能如此了!”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柳师爷突然笑道。
“什么办法?”
“这书信我来写,东主只需用印即可,到时候如果真的事败了,您便往我身上推脱,说是我背着您私底下写的,反正只要一对笔迹就行!”
“这——”丘知县听到这里,不禁眼圈微红:“这未免也太难为你了吧?”
“东主是朝廷的官,我又不是,到时候最多隐姓埋名找个地方躲几年便是了,只是家中老母需要劳烦东主了!”柳师爷笑道。
“这个自然!”丘知县拍了拍胸脯:“我马上写信给夫人让她将令慈接到家中奉养,家母已经不在了,令慈便是我的母亲!”
“那就多谢东主了!”
两人商议已定,柳师爷便依照丘知县所说的给相邻的十多个州县写了信笺,信中将湖口县这些日子的情况介绍了一番,又吹嘘了一番周可成的军力和仁厚,最后劝说其以生民为重,改旗易帜,化干戈为玉帛,又用了印。
“哎!”丘知县将十余封信笺都翻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叹了口气:“总算是写完了,柳先生,你说我们这样做,是不是白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呀?”
柳师爷收好书信,沉道:“东主,周大都督的火器您也是见过的,湖口的城墙都是今年重新修过的,不敢说坚若磐石,但至少不比周围那些州县差。可结果呢?要真的打起来,最多两天就大军入城了。到了那个时候,城中百姓还不是玉石俱焚?这又于事何补?难道满城百姓都往火坑里推才算是读了圣贤书的?学生却以为不然。周大都督的要求说透了也就是交一笔钱粮,权当是一笔赎城费,买个平安吧!反正谁赢了都是先帝之子,东主还是大明的臣子。”
“先生说的是!”丘知县点了点头,露出轻松的表情来:“那剩下的事情就劳烦先生了,反正这件事情上我们无愧于良心,剩下的就是别人的事情了!”
次日早上,柳师爷便带着书信出了城,交给周可成。周可成褒奖了一番,便派出信使将其送往临湖的各个州县,依照信中的要求,接到信后两日内必须改旗易帜,十日内就必须将军税送到湖口来,否则就视为抗拒王师,大军就会前来征讨。
周可成倒也不担心那些州县玩什么花样,毕竟送信的州县都距离鄱阳湖不远,多则七八十里,少则只有十几里,有的与鄱阳湖还有江河连通。以舟师载运辎重火器,便可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