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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到新华社驻南京军区当记者,就直接面对将军们了。因为是职业身份要求,经常列席军区常委会和其他有关会议,那时大军区领导起码都是开国少将。
当时还没有写他们的打算,写将军是从许世友开始。产生写将军的念头是这样的:许世友越战回来后,定居南京写回忆录,我要写一篇关于他的报道,约好下午两点见,老地方——中山陵8号。我提前几分钟到,两点一到,就听楼梯响,“咯噔咯噔”下来,很准时。他坐下后,未容我开口,劈头就问:“记者同志,你要我谈什么啊?”采访许世友是困难的,他确实是大老粗,我只是个营级干部,对他还有点害怕。准备了很多的问题,但他话不多,总是三句半。比如我问他:
“首长,想请你谈谈打仗的情况?”他就说:“一靠的是党的领导;二是群众支持;三是勇敢不怕死。”“你负过几次伤?”“我负伤多了,一身都是疤,一次手臂负伤,把子弹一拔,取出来,用冬瓜瓤子敷一敷就好了。”将军回答问题就和他打少林拳一样干脆利索,三言两语答完就会问:“记者同志,还有什么呢?”幸好准备工作做得比较充分,采访得以顺利进行。
田炳信:许世友为什么写回忆录呢?
吴东峰:许世友说他现在写的是抗战时期在山东的回忆录,红军时期不好写,因为和张国焘有关。我的问题很长,他回答问题很短、很直率。我还特意问了『毛』『主席』让他读《红楼梦》的事,他说自己已经读了四遍。后来秘书告诉我,他哪里读得懂《红楼梦》啊,连金陵十二钗也搞不清楚。这是许世友的狡猾之处。
这是我第一次与我军高级将领面对面地谈话。还谈到在少林寺当和尚的传说,他当年与地主少爷打架,把人家打死了,躲到少林寺去谋生。当我问他,你在少林寺当过和尚吗?他说,我没有当过和尚,在少林寺打过杂役,也就是长工,因为我没有受戒。这是许世友亲口所说。但现在许多书都说他是少林寺和尚,那是不对的。我是最后一个采访他的记者。他一身的伤痛,为了治脚痛,绑腿,塑料袋装热水,用绳子缠起来绑腿。他确实是脾气暴躁,很孤独,每年参加春节晚会,就他一个人坐前排,其他人坐在第二排。他讲话也没有什么逻辑『性』,东一句,西一句。
田炳信:许世友将军敢说敢干,打仗勇敢,身先士卒,个『性』也极具张扬,这种『性』格又极具张扬的将军恐怕不多了。
吴东峰:从『性』格上来讲,他像张飞、李逵、牛皋这样一种人。说起话来,直率干脆。许世友将军在一次政治局会议上指着江青说:“你张狂什么,『主席』在世,我让你三分。现在你再胡言『乱』语,我敢揍你!”言罢奋臂挥拳,江青愕然变『色』。
1982年,中顾委华东组在南京开会,许世友愤然说:“江渭清、张春桥,政治局会议一致通过要杀掉。为什么不杀?就是『毛』『主席』老婆,也要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为什么不同罪?”当时江渭清正坐在对面,聂凤智将军连忙纠正说:“不是江渭清,是江青。”会场一阵笑声。
那时,我对许将军出席的会议都争取参加、记录。对他原来是一种传奇的、高高在上的形象,后来慢慢接触,觉得是普通人的形象。后来参加追悼会,他比较特殊,搞土葬,邓小平特批,只此一例(所有将军中唯一的一位)。当时许世友也是一位有争议的人物,支持他的人很悲痛,反对他的人也有放鞭炮的。许的遗体运回河南老家,都是半夜里路过大城市,怕影响不好,凌晨下葬。棺木里放茅台酒,100元人民币。后来我就收集了一些材料,写了一篇《魂归大别山》,可以说是第一篇写许世友将军的报告文学,也是第一次披『露』了将军土葬。到处转载,十几年过去了,到现在网上还在转,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田炳信:你采访的都是开国的战将,像许世友、张爱萍、萧克、陈士榘、刘震、聂凤智、李德生、张震……中国的整个20世纪,几乎都充满了他们的影响。
把这么多位将军纳入自己的笔下,写完他们后,你觉得与现在和平时期的将军有什么不同?
第49章 附录:田炳信专访(2)()
吴东峰:过去我们的一些报道、作品对他们(开国战将)的记述有失真的地方,大多数都是很正统的描述,从出身穷苦到参加革命,勇敢不怕死,高大全,或是夸大传奇,胡编『乱』造。因为我有这个条件,可以和他们直接接触,采取平视的角度来看他们、写他们,这些将军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有七情六欲。去掉光环以后,我觉得许世友朴实得像位老农民,张爱萍就像普通乡村教师一样谦和。陶勇将军结婚,找了一位知识分子,喝醉酒说:“真有意思,‘洋包子’把了个‘土包子’。”『共产』党将军并不都是“土包子”。刘震将军接受我采访,三次换三套衣服,高档服装,像个归国华侨。解放战争时,他在东北就穿自制吊带裤,家里有三辆秋林牌摩托车。邓华将军喜欢京戏,不但能上台唱,40岁时还能连翻几个空翻。你比如皮定均将军午休,打个呼噜即起。人称“皮司令睡觉,驴打滚”。1964年夏,皮将军率福州军区各军军长、师长至闽北武夷山看地形,跋山涉水,日夜兼程,众将领皆疲惫不堪,而将军脖子上挂一铜哨,哨响即出发。每至午后,将军说:“睡觉。”众将领刚躺下,哨声便响,皆恨之咬牙。“文革”中,有人言皮定均将军“战场上英雄,党内斗争狗雄”。将军坦言:“狗雄就狗熊,自己斗自己算哪路英雄?”
还有,与许世友同出自少林寺的钱钧将军也练得一身武功。“文革”时期他乘车途经南京中山门,造反派手持长矛要检查军车。钱将军笑笑伸出左手擒住『逼』在胸前的长矛,造反派想回收,长矛纹丝难动。将军又伸出右手握住长矛首端,略一使劲,铁矛弯成弧形,造反派大惊放行。
他们有土有洋,能土能洋。但往往土的一面写得多,洋的一面写得少。以后的将军很少有人能跟这批将军比,那么活泼鲜明,个『性』张扬。许多回忆文章和研究文章往往忽视了这些细节,忽略了感『性』认识。有细节的感『性』认识往往有助于我们对他们当时行为的正确定位,有助于我们对那个时代的正确认识。
开国将军们应该说是经历了两次大的社会动『乱』。战争年代打仗,出生入死,轰轰烈烈;“文革”期间“三支两军”,又轰轰烈烈。因为两次都处于动『乱』岁月,生死绝境,以死相拼的力量远远大于优良的装备和从容的智慧。动『乱』的时期使其生命力异常坚韧,智慧超常发挥,生命力发挥到了极限,智慧力也发挥到了极限,聪明才智运用得淋漓尽致,个『性』张扬表现更加充分。经历了生与死,大彻大悟,死了好多次,思想境界也得到了提升。
他们有着自己与众不同的个『性』,也有着人『性』共有的特点和弱点。他们一生所经历的艰难困苦非常人所能及,在历尽肉体和精神的苦难,在一次次大起大落是非曲直当中,他们呈现出一种常人无法相比的“气象”,是“生命力极其旺盛”的一群人。
这些将军绝大多数都负过伤,都经历过死亡。粟裕六次负伤,两次重伤;许光达两次重伤,由上海转到苏联治疗;罗瑞卿已经要进棺材了,又活过来,棺材都做好了,发现还有一口气,又救过来了;许世友负伤八次;刘震两次负伤;张爱萍是位儒将,也负伤六次;贺炳炎十多处伤疤。而和平年代的将军,没有经历这么多的生死考验。
田炳信:中国的将领是非常服从命令的,党『性』很强,但又是个『性』非常张扬的。这些将军们对元帅的评价又是怎么样的呢?
吴东峰:是的,他们党『性』很强,个『性』又很张扬,这是矛盾的统一。是和产生中国军队的客观环境有关。中国军队的诞生、发展和壮大离不开山头。每个山头的头,一般就是元帅,因此每个山头的将军对他那个山头的元帅评价都比较高。如果不论战功,我个人觉得刘伯承和林彪很值得研究,他们对中国军队的发展有着特殊的贡献。刘伯承在战争年代编译了许多军事论文,对我军中高级指挥员影响很大,他翻译过苏联的《步兵『操』典》、《苏军步兵战斗条令》、《合同战术》等,整整影响了一代指挥员。林彪的一个突出贡献在于战术思想的普及,解放战争在东北提出“三三制”“一点两面”“四快一慢”“四组一队”“三猛战术”等,通俗、易懂、好记,对当时以农民或基本上是文盲为主体的基层官兵改变游击战习气,进入现代战争的转变影响巨大。
这些将军们所经历的战争年代特别长,从辛亥革命起,近半个世纪,大多三十多年的战斗经验;而且是从未间断过,经历的时间之长罕见,次数之多也罕见,浴血奋战,身经百战毫不夸张,甚至是上千战。除了经历军事斗争,也经历了政治斗争的残酷,这是我们的后代将领无法经历的。战争年代的短兵相接、肉搏、面对面拼刺刀,血流成河,也是后代将领所无法经历的。
田炳信:一将功成万骨枯,情感的、心灵的创伤也是残酷的,身边的最熟悉的人都死去。
吴东峰:是的,大多数的将军是农民出身,所以很多时候也许要用朴素的心态去理解他们。新中国成立后皮定均将军休过一次假,回老家探亲住了一天,就跟他夫人讲回去。夫人不理解,你动员我来,说家乡有多么好,为何只住一晚就回去?皮将军后来解释说:你看我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衣锦还乡了,可那么多人跟我一起出来都死掉了,他们亲人好受吗?
战争给将军们留下很多难以复原的创伤,乃至形成了一些特殊的『性』格、爱好,如林彪、许世友喜欢坐车颠簸。很多将军在战争年代生的子女都夭折了。黄新廷将军爱人曾告诉我,有一年冬天,和一些家属去部队探望,由于路途遥远,天气冷,就把小孩放用棉被裹着。放在箱子里,到了目的地了,夫妻团聚,非常高兴,可有的把箱子里的孩子打开来看,却发现孩子已经冻死了,这种大悲大喜,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他们张扬的个『性』也是战争经历所造成的:死都经历过了,还怕什么?
田炳信:战友、亲人的死去,给他们留下的创伤是一般人无法体会到的。而对国家的忠诚更是到死相随,像胎记永不消失。
吴东峰:这种心灵的震撼是巨大的,这些将军身边死去了成百上千的人——同乡、战友乃至亲人,所以他们不但是战争的强者,无疑也是人生的最强者。我在采访时,有的将军说:现在有些西方国家想要推翻『共产』党,我了解的情况是,只要这一代人在,就没有能推翻的了,你想他们身边死了几千个人,能把江山让人?顶多再死一次,怕什么!很多将军死后,要与他们当年的战友埋在一起,这些忠魂一直缠绕着他们,心态很复杂,有的牺牲是必需的,有的牺牲是失误造成的。
田炳信:他们这些将军晚年时期的心理状态怎么样?
吴东峰:大彻大悟了,也有人对战争的反思,总的来说还是自豪的。颜文斌将军十次受伤,三次开刀,关公刮骨疗伤也不过如此,有一次已经被民工挖土埋了,他又坐了起来。刘昌毅将军全身上下都有伤,他说,负伤后做手术取弹头所受痛苦比中枪时更加难受。成都军区原副司令员许其孝将军腹部有三十几处弹创,他拍着胸脯对我说:“我可是前面负伤,后面负伤那是逃兵。”
田炳信:中国的开国将军哪个省份最多?
吴东峰:湖北,江西,湖南,四川。
田炳信:战争年代将军们的优点和缺点就两个字,和输,其他的缺点、弱点在那个兵戈相见的年代无人顾及,而和平年代,人们的评价就多了。
吴东峰:这些将军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和生理超常发挥。决心大,要牺牲一部分人,包括牺牲自己,敢于牺牲,哪怕一个连,一个排,一个团,当机立断,牺牲意味着不惜成本。不但要有战争智慧,更重要的是战争决心。现代战争也是一样的,千钧一发时要做出判断,要下定决心。现代战争,将军面对面地见血的机会少了。
第50章 附录:田炳信专访(3)()
田炳信:对现代战争中的将军有什么要求?
吴东峰:还是智慧,平庸的人还是不行,要有实战经验,演习也要搞,如抗洪抢险,也是一种演习。
田炳信:战争年代的将军,人格魅力是很强的,那么现代的将军其人格魅力如何?除了授衔,你怎么去服人?他的魅力如何体现?
吴东峰:不好说,现在的将军整体素质是应该比过去强,过去完全是靠经验,『摸』索,不断改进。美国现代战争经验非常丰富,而我们就没有这些实战经验。现在的指挥员还是要多搞演习,但演习不是演戏,要真实程度高。将军一定要超常的,平庸的不行。那是要死人的。
田炳信:拿破仑说,狮子领的羊群胜过羊领的狮子群。经过对这200位将军的采访,你有什么遗憾?
吴东峰:在20世纪的中国历史,开国将军是举足轻重而又意义深远的存在。
他们是重大历史事件的直接参与者和见证人,因此他们的经历是这段历史最权威、最真实的记录。我写的这些东西谈不上什么水平和艺术,实际上是在做抢救资料的工作,到了下一个世纪,他们中健在者越来越少了。有的人采访不到;有的人是采访了一半,没有完整,很多是采访后不久就去世了;有些是历史上的原因不愿谈。这些史料都要随着这批老将军们的辞世而将湮没。现在我国许多学者十分重视学界名人的研究,有许多突破和成果,但不太重视对开国将领的研究。
我有一个观点,新中国成立后我国军队将领们的际遇与当时的学界名人基本相同,他们的经历是相同的,困『惑』是相同的,抗争也是相同的。
田炳信:什么事情对你是个刺激?
吴东峰:将军们的相继去世,对我刺激很大,也是促使我采访他们的动力。
这几年,我参加了尤太忠、刘昌毅、龙书金、邓逸凡等将军的追悼会。每次回来,我都想好久。开始仰视,神化;接着平视,近距离接触,看到了普通的一面,人的一面,有缺点、反差;当他们去世后回顾,他们不平凡的一面又凸显出来,确实不简单,有过人之处,宝贵之处,难得之处。
真实、诚实、不虚伪,没有伪装,也不需要包装。没有唯唯诺诺,没有装模作样,他们是一批真人,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真人。在过去的年代,人们对他们有一种片面看法,要么是大老粗、野蛮、极左、简单,要么是高大全的英雄人物,没有缺点错误。采写了这么多将军后就发现,外界的一些看法和传言是不正确、不真实的。
我在《布衣皮定均》一文中写到这样一个细节:某日,时任福州军区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