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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象升鼻子微微一酸,因为他发现,孙承宗瘦得更厉害,眼窝陷了下去,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斗蓬松垮垮的披在身上,上面落满了雪絮。“油尽灯枯”,这个可怕的字眼从他脑海中闪过,是的,这位老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他说:“下官年轻力壮,这点苦还是吃得了的,倒是阁老,已经年过七旬了,还要在关外奔波,经受这风刀霜剑”
孙承宗打断了他的话,说:“你能赶来,我很高兴。从大名道到锦州,行程两三千里,不到一个月便赶到了,如此神速,闻所未闻,足见你已经将天雄军调教成一支来之能战的精锐之师了,我替你高兴!走,我们进去,我已经为你准备了姜汤,你先喝几口暖暖肚子。”
卢象升说:“多谢大人!”扶着孙承宗往里走。孙承宗确实瘦得厉害,握住他的手,像是握住一把骨头,令人心酸。卢象升本来想先说点轻松的事情缓和一下气氛,但是这显得空荡荡的、弥漫着不安气氛的锦州城实在让人内心难安,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阁老,锦州军营为何如此空虚?张大人的四万大军呢?为何迟迟不见?”
本来低头看路的孙承宗慢慢抬起头来,有些费力的问:“你是在问张春?”
卢象升说:“正是!不是说他一早就带领四万大军赶到锦州了,正等着天雄军和舞阳卫前来会合吗?为何不见踪影?”
孙承宗神情变得苦涩:“张春在你赶到之前就率领大军,增援大凌河城去了。”
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变成了现实,卢象升一阵眩晕,微微踉跄了一下,心脏狂跳,气都喘不过来:“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孙承宗说:“三天,三天前的事情。”
卢象升愤怒地问:“张大人为什么等下官赶到就出战?连这几天都等不了了么?还是怕下官跟他争功!?”
孙承宗说:“都是建奴的阴谋!他们放回一名从大凌河城里逃出来的商人,告诉锦州军民,大凌河城已经断粮了,军民相食,白骨为薪,惨烈之极!所有人都坐不住了,监军在逼张大人出战,满城军民也在逼他,就连后方的文臣也在逼他,他根本就没得选,如果他不尽快出战,锦州城很可能发生暴乱,后果不堪设想!”
卢象升大吃一惊:“什么?大凌河城已经断粮了?”
孙承宗说:“早已断粮,连战马都被吃光了,现在恐怕役夫都被吃掉了一半。祖大寿,撑不下去了!”
卢象升的心跳得更加厉害了。他最担心的便是张春不等天雄军赶到便出战,这四万大军可是明军主力,如果这支主力被歼灭了,光靠只有七千来人的天雄军和两千来人的舞阳卫,能干什么?这两支以步兵为主的新军势单力薄,如何在辽西平原抵挡住建奴铁骑的冲击?而现在,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张春三天前便已经出战,现在只怕早已分出胜负了,而他对张春跟建奴交战的结果不抱乐观态度
尚未跟后金交战,卢象升便感到了巨大的压力。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真是太被动了!
六十五 大凌河悲歌1()
九月二十八日,在锦州军民为大凌河数万军民的命运忧心如焚,群情汹涌之际,兵备道张春慨然宣布马上领兵增援大凌河城。天雄军还要三天才能抵达,而且也不是一抵达就能出战的,得再休整几天,他等不了了,锦州军民等了不了,朝廷更等不了了。消息一出,锦州城全城振奋,自发的筹集了不少财物,犒赏将士们。关宁军更是拼出了血本,从锦州、松山、杏山等地抽调出近万步骑军,与张春一道增援大凌河城。
率领关宁军的,仍是吴襄和宋伟。这对搭档大家已经很熟悉了,跟扫把星差不多。
事实证明,让这对扫把星领兵,你压根就别想能够取胜。可这对扫把星已经是目前关宁军中比较杰出的将领了,不用他们,又能用谁?
九月二十九日上午,锦州城门大开,无数明军从中开出,坚握着火铳、刀枪、弓弩、长矛,迈着坚定的脚步朝北开去。松山、杏山等地的明军也赶来会合,三路大军会合,声势更为惊人。张春命令吴襄率本部骑兵在左翼,宋伟率本部骑兵在右翼,蓟镇、关门大军居中,用二千三百辆大车结成连营,如同一个庞大无比的刺猬,朝着大凌河城缓缓开进。后金哨骑见明军兵力如此庞大,为之咋舌,这也太夸张了吧!有不怕死的冲上去想放几箭给明军制造一点麻烦,明军弓弩齐射,转眼之间便将他们射成了刺猬。扔下十几条人命之后,后金哨骑终于学乖了,远远的吊着不敢靠近,关宁军骑兵过来追杀,他们马上逃离,等关宁军回到车营中后,马上又吊了起来,看着都烦。张春下令明军骑兵不得跟这些后金哨骑纠缠,只需护住两翼则可。他很清楚明军骑兵跟后金哨骑的差距,在这种哨骑交战中是占不到便宜的,明军骑兵不多,每一匹战马,每一名骑兵都十分珍贵,他可不希望将这些宝贵的战斗力浪费在无意义的追逐作战中。
明军摆出这么个刺猬阵,让后金哨骑无从下手,只能在一边干瞪眼。不过,这个刺猬阵严密是严密,机动性却很差,这样慢腾腾的挪,挪了整整一天,才行进了十几里路,抵达鸡鸣驿。十几天前,吴襄和宋伟也曾领兵抵达这里,由于大雾不得不停下来驻扎,然后因为一道古怪透顶的青光暴露了位置,被镶红旗和正蓝旗四面包抄过来,兵败如山倒。不过,今天没有雾,当然也就用不着再担心重演什么浓雾青光的神迹了,借着冬日苍白的夕阳,可以看到远处后金营帐连绵,旌旗猎猎飘舞,一股金戈铁马的气息扑面而来,告诉所有明军,这里已经是后金的地盘,准备死战吧。
张春站在战车上,用千里眼望着后金的防线,神情凝重。中军副将张吉甫上前说:“大人,建奴做梦都没有想到我们兵力会如此庞大,此时肯定有点慌乱了,如果乘机冲杀上去,肯定会有捷报传来!末将愿为大军前锋,率选锋营为大军杀出一条血路来!”
张春慢慢转过身来,毕竟是七十来岁的老人了,身骨子不大灵便,动作迟钝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朝张吉甫摆了摆手,说:“张将军求战心切,是好事,不过,现在天色已晚,实在不适宜交战传令下去,大军在鸡鸣驿扎营,休息一晚,将士们饱食一餐后尽早休息,明天再与建奴决一死战!”
张吉甫抬头看看天色,可不是,太阳都下山了。在这年代,打夜战是一件风险非常高,回报却很低的事情,因为通信不畅,伸手不见五指的,部队训练水平又差,一旦打起来,极难掌握部队,更别提把握战场节奏了,死在自己人手里的几率可能比死在敌人手里的还要高得多。当然,并不是说这年代就完全不能搞夜袭了,夜袭并不少,不过出动的都是小股部队,两三千人就顶天了,指挥四五万人夜战?那简直就是一场噩梦。他虽然立功心切,却也知道厉害,不再多说。
明军在鸡鸣驿扎下大营,生火做饭。明天就要跟建奴决一死战了,今晚的当然要吃一顿好的,米饭馒头管饱,还有一个小菜,大家都吃得很香。而在明军大营两翼,后金哨骑数量成倍的增加,时不时闹出一点动静来,好像随时可能冲上去,踹了明军大营似的。明军的新兵被这些哨骑弄得一惊一咋,老兵却不当一回事,只管大吃大喝,他们很清楚,这点哨骑是没有胆量冲过来的,理会他们纯属浪费表情。
远处,皇太极和一众后金重将站在山岗上,用千里眼居高临下眺望着明军大营。见这个车营异常严密,栅栏尖桩层层密布,莽古尔太说:“张春老儿还是有点本事的,这营寨扎得真不赖,让我去攻的话,都不知道能不能攻得动。”
皇太极淡淡的说:“营盘扎得再好再坚固又有什么用?他们终归是要从里面开出来的,打从他们离开锦州之后,一切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豪格狞笑:“只要他们离开了营垒,迎接他们的,将是一场屠杀!野地浪战,他们永远不是我们的对手!”
皇太极看了儿子一眼,说:“不可轻敌!”
说来也怪,皇太极一向足智多谋,心机深沉,作为他的长子,豪格却没有继承这些优点,反倒更像莽古尔泰,碰到敌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拔刀子就上,先干了再说。这种性格让皇太极很不喜欢,在他看来,豪格是一员猛将,但绝不是一位合格的统帅,让他领兵打仗还行,让他治理国家,肯定要捅出天大的篓子来,这也是他在临终前没有把汗位传给豪格,而是传给年纪尚幼的福临的原因。
豪格心头一凛,急忙屈膝行礼:“孩儿知错了!”
皇太极收回千里眼,说:“传令哨骑,继续骚扰明军,但不得过于靠近!镶红、正蓝二旗今晚养精蓄锐,明日与明军交战,许败不许胜!”
莽古尔泰和阿济格愣了一下:“许败不许胜?”
皇太极说:“许败不许胜!这里离锦州还是太近了,一旦战事胶着,锦州城的明军便可前来支援,凭添许多变数。最理想的战场,是小凌河!你们可以且战且退,佯作不支,将明军往小凌河引。”他脸上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微笑:“小凌河离大凌河城仅十一里路,可谓近在咫尺,增援大凌河城心切的明军到了那里,肯定会不顾一切朝着大凌河城方向猛攻的,而那里,就是我为他们准备的坟墓!”
莽古尔泰和阿济格对视一眼,心里齐齐叫了一声:“好毒!”
明军大营,中军帐里,张春也在调兵遣将。鸡鸣驿离大凌河城还有十几里路,后金大军肯定已经在前方布下了天罗地网,搞不好已经有八旗精锐乘着夜色朝明军后方插去,准备切断明军的退路了,正如皇太极所说,关外明军一旦出了锦州,一切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张春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他没有想过要撤退,这一战,要么杀出一条血路解了大凌河之围,要么明军在这旷野中全军覆没,没有第三种可能了。他环视众将,沉声说:“明日五更做饭,六更用饭,然后拔营。”加重了语气:“明日一战,没有前锋,没有殿后!”
正在争着要当先锋的张吉甫、王之库、满库等悍将大吃一惊,就连只顾着喝汤的吴襄也抬起头来,愕然看着张春,不敢置信的样子。张吉甫叫:“没有前锋,没有殿后,那还怎么打!?”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在开玩笑,打仗,哪能甫一接触就全军压上的?总得让前锋部队跟敌人先打几仗,试探一下敌人的虚实,找出薄弱的环节,挑选最容易突破的方向再投入主力,急不来的,这一下子就将四五万大军压上去,不是在拿全军将士的性命开玩笑么!
张春说:“建奴正蓝旗、镶红旗依小凌河布防,分成几道防线,兵力分散,这就是我军的机会!”他握紧双拳,大声说:“不能给他们任何调整部署的时间,不能让他们调整防线,在跟建奴接触之后,全军压上,以泰山压顶之势在最短时间之内将其打垮,撕开第一道防线,然后朝大凌河城猛插,不得作任何停留,直到我们的额头撞到大凌河城的城门为止!建奴马快,稍稍停留,建奴便会呼啸而来将我军咬住,到时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说白了,他是要背水一战,不成功便成成仁了。众将领虽然有些担心,但没再开口,默默的服从了命令。
夜幕笼罩着大地,在这无边的夜色中,后金哨骑聚散不定,在明军大营外游走,不时射出致命的利箭,制造恐慌。明军保持沉默,吃饱饭后,明军士兵便钻进地窝子里,用破旧的被子裹住身体,望着头顶稀稀的几粒星星,为自己的命运祈祷。
明天,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六十六 大凌河悲歌2()
次日,明军早早用罢战饭,开始集结。张春又对全军将士作了一番激励,鼓励大家奋勇杀敌,报效国家,士兵们用响亮的呐喊回应了统帅的讲话。当然,张春并不是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他很清楚,对于这些丘八而言,什么忠君报国都是虚的,只有揣进兜里的银钱,吃进嘴里的酒肉最实在,因此在末尾,他向大家保证,只要大家奋勇杀敌,一定会重重有赏,每位把总只要斩首五级,就能晋升一级,斩获首级的士兵应得的赏格,一分都不会少,如果朝廷不给,他就自掏腰把给大家补齐!士兵们发出一阵哄笑,纷纷叫嚷:“大人,还是算了吧,谁不知道你两袖清风?自掏腰包给我们补齐?卖了你也补不齐啊!”
张春说:“如果此战能胜,卖了本官给你们补齐赏格又何妨!”
甭管全军将士信不信张春会把自己卖了换钱给大家补齐赏格,张春这一番讲话,终归是让大家士气大振了。号角手不失时机,吹响了进军的号角。苍凉的号声中,明军的车营开始缓慢而坚定的朝着镶红旗和正蓝旗的第一道防线推进,火枪手、弓箭手、弩兵猫着腰跟在战车后面,手里紧握着弓弩火铳,神情紧张的盯着前方,等待着那闷雷一般的马蹄声响起。炮车也在缓慢的往前移动,此次明军出动的火炮数量不少,一字排开,随时准备给予后金迎头痛击。
阿济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一开始就是全军压上,连前锋都不要了,张春是不是疯了!”
莽古尔泰说:“他没有疯,他是想集中占据绝对优势的兵力,像雪崩一样压垮我们的防线,用他们明人的话来说,这个叫破破那个啥沉舟!”
阿济格翻了个白眼:“破釜沉舟!”心里有点小小的自豪感,瞧,这成语我都知道!
莽古尔泰连连点头,说:“对对对,就是破釜沉舟,乾坤一掷,不给自己留后路了!”
阿济格又翻了个白眼:“是孤注一掷!”
莽古尔泰有点恼了:“这些我都知道,我故意这样说的,你别老抓我的语病,专心打仗行不行!”
阿济格一脸无奈,听这个大文盲拽典故真是太痛苦了!为了不让自己的耳朵继续受罪,阿济格令旗一挥,镶红旗几百名骑兵从他身后杀出,如同一支利箭,朝明军车阵呼啸而去————打起来之后,莽古尔泰的嘴巴就该闭上了。
烟尘腾起,蹄声雷动,明军车阵起了一阵骚乱,前方的士兵大声叫:“建奴来了!”握兵器的手青筋暴露,额头都冒出汗来。张春传令:“建奴是要冲击我军正面,让吴总兵、宋总兵的骑兵别动!”他最担心的就是车阵的两翼失去掩护。一旦两翼失去掩护,整个车阵就变成了四脚朝天的乌龟,动弹不得,只有任人碎剁的份,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动用两翼的骑兵的。
为了保存这些宝贵的骑兵,张春也算煞费苦心了。然而,事实残酷的证明,他这一番苦心都是白费的。
数百镶红旗的骑兵呼啸而来,嘴里发出可怕的怪叫声,再加上那怪异的服饰和被颜料涂得花花绿绿的脸,如同一群野兽,让人毛骨悚然。这些骑兵的马速极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冲到了车阵面前,强弓开始鸣放,利箭破空长啸,在空中拉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朝车阵倾泄而下,只听到笃笃笃一阵轻响,地上车上都多了不少羽箭,箭杆还在嗡嗡抖动。这是轻箭,可以射出很远,但是威力不怎么样,对付不披甲的士兵还行,但是如果目标披着棉甲甚至铁甲就一点用都没有了。这一轮箭雨来得又急又快,声势骇人,但效果不怎么样,只有寥寥数人被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