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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宗接到报告之后又惊又怒:“到底是谁在传播谣言,扰乱军心?彻查!一定要彻查!”锦州巡抚和锦衣卫知道事情非同小可,马上出动,开始彻查。调查的过程很不顺利,老百姓以为官府要堵住他们的嘴,反应十分激烈,甚至跟官差和锦衣卫动起手来,情况几乎失控。
孙承宗忧心忡忡,这该死的谣言来得也太是时候了!再过几天天雄军就能赶到,和张春合兵,明军战斗力大增,击退建奴的成算成倍增加,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谣言横心,人心动摇,再这样下去,不等出兵增援大凌河,锦州就先乱成一团了,这还得了!丘禾嘉同样忧心如焚,下了死命令:“再传播谣言者视同叛逆,严惩不殆!”抽调了大量人手,不计代价的一路深挖,不把源头找出来誓不罢休!
九月二十八日,谣言传得更凶了,很多人都说祖大寿快扛不住了,要开城投降了。这下子,监军也坐不住了,心急火燎的跑过来,见孙承宗和张春正在谈话,尖着嗓子叫:“孙阁老和张兵备倒是好雅兴,大凌河城都危在旦夕了,还有心情在这里高谈阔论!”
张春起身一礼,请监军坐下,说:“公公勿过于担忧,这些不过是建奴的谣言而已,当耳边风便是了,如果当真,反而正中建奴下怀!”
监军的嗓子更尖了:“当耳边风便是?张兵备,你倒是说得轻松!大凌河城断粮了,是事实吧?计毒莫过于断粮,粮草一断,就算是铁军,也会垮掉的,万一祖少傅支撑不住,开城降了,不光是你,咱家也得人头落地的!”
孙承宗正要说话,丘禾嘉走了进来,面色很难看,拱拱手说:“阁老,兵备,找到那个最先传播谣言的人了!”
孙承宗霍地站了起来:“可是建奴细作?”
丘禾嘉摇头:“不,他是锦州城一名商人,重筑大凌河城的时候他也随军去了大凌河城,建奴围城,他自然也和大军一起被围在里面了”
孙承宗身体微微摇晃:“如此说来,这些传言都是真的?”
丘禾嘉痛苦的点了一下头:“都是他亲眼所见,假不了!”
监军跺着脚叫:“你们别光顾着说啊,把那人带上来让咱家审一审不就全知道了!”
张春叹了一口气,说:“恐怕没必要审了”
监军厉声说:“咱家说要就要!”
丘禾嘉打了个手势,一名随众跑出去喊了一声,几名官差把一名中年男子押了进来。这名男子衣服还算整齐干净,只是身上总带着一股没法形容的怪味,神情惊恐,像是受过莫大的惊吓,总是尽量离带刀的官差远一点,好像他们是魔鬼似的。见了这几位老大人,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叩头如捣蒜,哀声叫:“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不关小人的事,真的不关小人的事!”
监军打量着这汉子,说:“你别怕,咱家问一句你答一句,只要你说实话,没有人会为难你的,但如果你不说实话,哼哼,咱家会让你后悔为什么没有死在大凌河城里!”
一听到“大凌河城”四个字,这位中年汉子本能的一哆嗦,身体甚至开始发抖了。不等监军开口,他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倒了起来:“小人姓张,做的是杂货营生,靠卖粮食布匹赚点小钱糊口,在锦州城里有两家店铺,很多人都知道的!七月,开始重筑大凌河城的时候,小人也和几个朋友带上货物过去了,看能不能赚点钱,不料城还没有筑好,建奴大军便兵临城下,将大凌河城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严实实,水泄不通,想出都出不去啦!”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并不惊慌,因为城里的存粮还有很多,不缺吃的。但是建奴并不攻城,只是围着大凌河没日没夜的挖长壕,用三道长壕将整个大凌河城给围了起来,还修起了土墙!这时祖将军、何将军开始着急了,大军杀出城去,与建奴连日激战,试图毁掉土墙和长壕,但建奴太厉害了,两位将军也敌不过他们,几次出击都被打了回来。后来长壕和土墙都修了起来,就更打不动了。建奴还假扮援军,诱我军出击,祖将军上当了,亲自带人杀出城去,结果死伤惨重,差点就回不了城了。”
“再过些日子,柴烧光了,只能出城到建奴控制的地方砍。建奴就在附近等着,每次出去砍柴,都要丢下上百条人命。后来将士们承受不住了,不敢再出城去砍柴,只好把马鞍拆了当柴烧。但马鞍毕竟有限,很快也烧光了,最要命的是此时粮食也吃光了,军队开始杀马吃肉,而我们只能四处找麻雀老鼠,抓住了生吃。当这些东西都吃光之后,他们他们就开始吃人了!”
这位姓张的商人以一种空洞、麻木的语气述说着自己在大凌河城里的所见所闻,开始的时候还算平静,当说到关宁军开始吃人之后,他的身体就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而孙承宗、张春、丘禾嘉等人也神情恻然。不管怎么说,食人始终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如此恐怖的事情就发生在离他们三十里远的地方,他们的心理一时间有点难以接受。沉默良久,孙承宗打断了那商人的话,问:“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商人说:“小人是做粮食杂货生意的,在地窖里多少有一些存粮,见势不妙,就躲进地窖里藏了起来,靠吃那点存粮活了下来,只是小人带去的那几个伙计,却被吃掉了。后来小人用最后两斗米买通了一名守城士兵,他乘夜用绳子将小人给缒了下来,小人才算逃出了那个人间地狱。只是没跑出多远,又被建奴抓住了”
监军厉声喝:“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商人结结巴巴的说:“是是建奴放小人回来的!”
监军大为意外:“他们放你回来?”
商人说:“是的!小人被俘后,建奴的奴酋皇太极亲自过来,问了小人大凌河城里的情况,小人跟他说了之后,他深表同情,说小人能从那个鬼地方活着逃出来不容易,就给了小人一匹劣马,让小人回来了!”
丘禾嘉面带愠色:“所以回到城后你就将在大凌河城里的所见所闻四处宣扬,好教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是吧?”
张春咬牙说:“你真该死啊!”
商人吓得亡魂直冒,响头叩得嘭嘭响,嘴唇哆嗦着说:“没有!小人可以对天发誓,回到锦州后没有对外泄露半个字!这段经历如同一场噩梦,小人恨不得蒙头睡上三天三夜,然后将它彻底忘记,岂有对人说了又说的道理!小人真的一个字都没有对外透露哪!”
丘禾嘉怒喝:“你一个字都没有对外透露,那为什么弄得谣言满天飞,满城风雨?你可知道扰乱军心是死罪!”
商人面无人色,说:“小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没回到锦州,大凌河城中的事情就传开来了,而且都说是小人亲口说的,很多人都找上门来问小人是真是假”
丘禾嘉简直想杀人了:“然后你就承认了,是吧!?”要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他真想掐死这个混蛋!
孙承宗摆摆手,说:“不必为难他了。换作老夫,有过如此可怕的一段经历,肯定不愿意说出去的,他也一样。这些谣言,想必是建奴的细作放出去的。”他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不,不是谣言都是事实。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无从反驳,更没有办法堵住那悠悠众口!”
张春的面色比丘禾嘉还要难看:“是阳谋!”
阳谋比阴谋还要要命。阴谋还会败露,会被挫败,而阳谋,将一切明明白白的摆在你的面前,你明知道有陷阱,还是得瞪大眼睛往里跳!
监军有点不解:“建奴这是想干什么?”
孙承宗说:“逼我军增援大凌河城!”
正说着,丘禾嘉的侍从走了进来,叫:“三位大人,祖大乐、祖大弼将军正在聚将点兵!”
孙承宗浓眉一扬:“聚将点兵?他们想干什么?”
侍从说:“祖大乐将军说大凌河城危在旦夕,他的兄长子侄随时可能没命,而张大人迟迟按兵不动,他们只好亲自领兵去救了,即便失败,也要跟祖家兄弟子侄死在一起!”
孙承宗喝:“胡闹!天雄、舞阳两支飞军不日即到,届时三支大军会合,胜算倍增,此时出援,只会坏了大事!”
那侍从说:“还有,锦州军民在巡抚衙门外跪满一地,劝都劝不走,大人还是出去看看吧!”
孙承宗等人起身走了出去,只见巡抚衙门外黑压压的尽是人群,有官兵也有平民,跪满一地,不少人手里还高举着白布做成的横幅,上面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请救大凌河城!”
“孤城死守四十余人,薪尽粮绝,军民相食,炊骨折骸犹未肯降,阁部何以迟迟不发兵救援?”
“今日无人救援大凌河城,来日何人救援锦州?”
看着那一幅幅血书,看着那跪满一地的人群,孙承宗的心一直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他没有选择了,张春也没有选择了,从那名商人被放回来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除了按照皇太极计划的那样派出援军,他们什么也干不了!不派出援军?锦州城里的军民第一个造反了,朝廷的言官的奏折更是足够给他们砌一座坟!
皇太极,你好毒!
六十四 时间差()
十月二日,锦州天色阴霾,乌云黑沉沉的压在城头仿佛随时可能将这座城市压垮,雪片从云缝中落下,还没等落到地面,就不知道被北风吹到了哪里。海仿佛也被冻僵了,海浪撞在岸礁上,没有溅起几点水花,有气无力的,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
节奏轻快的鼓点打破了这一沉寂,紧接着是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似有几千只脚同时抬起,又同时落下,每一步落下,都要在地面掀起一团雪粉。雪片纷飞中,一支大军出现在锦州人的视线中,他们身穿火红的战袄,将领身上还披着火红的披风,头盔上同样装饰着火红的盔缨,像无数团火焰在寒风中舞动,长枪如林,铠甲铮鸣,虽然脸上满是灰尘,却盖不住那昂扬的斗志。锦州军民啧啧称奇:“这些年从关内开过来的部队见多了,就没见过装备如此精良,斗志如此高昂的!是哪位名将带出来的虎贲?”
大军在城门外停下了脚步,军使上前,递上文谍,原来是风闻已久的两支飞军之一————天雄军。舞阳卫还在山海关,得过几天才能到达。守将验过文谍之后,下令:“开城门,让天雄军进城休息那个谁,赶紧组织役夫为客军烧水煮饭,他们赶了几千里路,不吃一顿热饭,用热水泡泡脚可不行!”
手下赶紧忙活开了。
城门缓缓打开,得到守军允许后,天雄军队列严整的开了进去,由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纪律之严明,让人啧啧称奇。守城门的将领大步迎上,拱手叫:“天雄军的将士们,远来辛苦了,赶紧进军营去歇息歇息,等一下自有饭食和热水送到,吃点东西再泡泡脚,管你们马上忘记了长途赶路的疲惫!对了,你们大人呢?怎么不见你们大人?”这家伙相貌粗豪,声音雄壮,很是引人注目,放到战场上,肯定是一员猛将。
卢象升上前,拱手说:“这位将军请了,我就是天雄军的统帅,卢建斗!”
那位守将上下打量着卢象升,笑着说:“本以为能练出纪律如此严明的虎贲的,必定是一位无敌猛将,不成想竟是一位玉树临风的儒将,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左膝一屈,半跪到地,抱拳行礼:“末将祖宽,参见卢大人!”
祖宽原本是祖大寿的家丁,武艺高强,马上马下功夫都十分了得,胆子也大,跟随祖大寿征战沙场,多次立下战功,慢慢被提拔上来,成为一员参将,负责看守城门。跟那些打骨子里蔑视客军的辽西将门不一样,祖宽对客军还是比较热情的,这大概是跟他的出身有关吧,至于战斗力比较强,能帮上忙的客军,他就更热情了,比如说天雄军
天雄军到了山海关之后,受了不少冷遇和白眼,本来对关宁军憋了一肚子火,看到祖宽如此热情,心中的不快不翼而飞,心里都说:“原来关宁军的将领也不全是眼睛长在额头上的嘛!”卢象升见祖宽如此豪爽,对他也颇有好感,伸手将他扶起,说:“祖将军不必多礼。我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还望将军多多关照。”
祖宽爽朗的笑:“应该的,应该的!卢大人,里面请!”在前面引路,亲自带卢象升入城。这时,锦州城已经热闹起来,万人空巷前来瞻仰这支传说中的飞军的风采,大道两条尽是黑压压的人群。受到这么多人的关注,天雄军越发的精神抖擞,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其高昂的士气让锦州军民惊讶不已。按他们以往的经验,客军接到命令,千里而来,一万人里最先到达的往往只有将领亲自率领的那几百家丁,在部队在后面陆陆续续的赶来,而且就算赶到了,也变成了叫花子,没有十天半个月休整是没法作战的,天雄军从大名道出发,不到一个月就赶到锦州,而且是全员抵达的,按理说如此高强度的行军,早应该将他们拖垮了,可他们的士气仍然如此高昂,真是不可思议!不少眼高于顶的关宁军军官和将领也为之叹服,由衷的说:“好兵,好兵!”
让卢象升惊奇的是,锦州城里的部队出乎意料的少。据他所知,张春所部足有四万人,再加上锦州的守军,总兵力不下五万,这小小的锦州城塞了五万人马,应该被塞得满当当的才对,但是现实却跟他预想的大相径庭。到了军营,他更是吃惊的看到,安排给天雄军的大营空荡荡的,这太不合理了!他忍不住问祖宽:“张大人不是带来了四万大军吗?按理说应该把军营塞得满当当的才对,为何不见大军的影子?”
祖宽欲言双止。
卢象升心里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问:“是不是张大人出事了?”
祖宽叹息一声,说:“卢大人,你别问了,末将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是去问阁老吧,他在等你了。”
卢象升说:“那就快带我去见阁老!”甩掉战袍,解下佩刀,拉着祖宽就往外走,显然是真的急了。祖宽苦笑一声,带着他直奔督师府。
孙承宗已经在督师府门口等着了。
卢象升心情激动,一个箭步上前,半跪到地,一身甲叶互相碰撞,锵锵作响:“下官参见枢辅大人!”
孙承宗声音苍老而疲惫,有些沙哑,但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笑容:“建斗,你来了啊?快快起来,快快起来!”将卢象升扶起,打量着这位他精心培养的儒将,见他消瘦了许多,有些责备的说:“怎么瘦得这么厉害?是不是一路上只顾着赶路,身体都不要了?你这毛病得改改,你是一军统帅,如果你垮了,你的军队就该散了!”
卢象升鼻子微微一酸,因为他发现,孙承宗瘦得更厉害,眼窝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