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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不知徒弟别扭师父也是别扭,吞吞吐吐说完,也是有些尴尬。一时又无言。夜许是深了,四下一片静寂,师徒二人一坐一躺,屋里是冷而僵硬的气氛。方道士心里开始后悔,后悔不该放老杂毛儿走,让他留在这里,至少有趣一些。总是这般,根本没有话说,方道士之于吕道长,就像是一个顽劣的孩子面对着严厉的父亲,怕也好不怕也好总之就是无话可说,加上浑身不得劲儿。
“方殷,你与为师说说,当时情形如何?”吕道长没滋没味儿问一句,也是没话找话说了。当时情形如何,方道士不想说了,这件事情方殷并不以为很光彩,甚至觉得有些丢人:“呃,也没甚么,就那样儿。”每每如此,每每如此,见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吕道长心里就有气:“那样儿?哪样儿!你,哎!”
哎!二人各自叹一口气,一时又是无话可说。
半晌。
吕道长微微一笑,柔声说道:“方殷,你为救人落崖,心里可曾后悔?”
方道士无语。
半晌,道:“要有下一回,打死我也不会再过去了!”
吕道长无语。
又半晌。
“面凉了,我去热一热。”
“不用。”
方殷在吃面,吕道长在看。伤无大碍,只是疼,方殷疼得满头大汗!吃得也是满头大汗,呼噜呼噜很是热闹。入口味道鲜美,入肚暖且充实,这一碗面,正是吕道长做的。方殷不知道,便在他出事之后,吕道长同样是滴水未进——
而方殷,还吃了一口灵芝。
“对了——”
“那不是灵芝,那是毒蘑菇。”吕道长笑道:“宿师兄说,毒xing不大。”
“是他?”方道士恍然道:“原来是他!他是怎般——”
“宿师兄找到了你,其后掌教师兄赶至。”吕道长点头道:“其时你蛇毒发作,好在用药及时,否则,否则,哎!”
“还有!还有!”
方道士是有许多疑问,好在宿道长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于是师徒二人叙话。
在这一夜,吕道长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
在那一夜,方道士听了一个长长的故事。
比如那剑,那骨,那些人,那些事,还有放在桌上的这一本书。
——青萍剑诀。
十二 猜()
一只鹰,挂在天空上。
是挂着的,只能用挂来形容。
它几乎不动,平展了双翅,在高高的天上,慢慢慢慢的,动。
不见白ri,云苍茫,风泠泠。
方殷久久地看着窗外,那只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它,为什么要飞地那么高,高到遥不可及高到只见其形不闻其声,高到独自寂寞。
那里想必,更冷!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地冷。
来了几年了?自问一句,叹息一声,五年了!
方殷长大了,似乎什么也没有得到,却失去了从前的快乐。
为什么?为什么?声也喃喃,无人应和。
只有院里十几个青年道士,淡白天光下,在练剑,一,二,三,四——
十二个。
是十三个,还有一个吕道长。
吕道长的皱纹,又多了几条,吕道长的徒弟,又多了几个。
一、二、三、四,四个新来的。一个个儿瞧来有些面熟,却是叫不上来名字。那无所谓,不干方殷的事,方老大管不了那许多!这是五子峰,小方道士生活过的地方。一切都是那样熟悉,似是回到从前,只是没了半点兴致,想也懒得去想。没劲,没劲,没劲呐,没劲!方道士谁也不在乎,只在乎自己——
那一张脸。
黑红的痂,结在苍白的脸上,横七竖八斜里交错,长短不一。
没的说,破相了。
准确地说是,又破相了。
脸上紧巴巴的,疼、痒、肿涨,心烦意乱。
这是第三天,下午。
上清峰,五子峰。方道士是早上来的,是给吕道长背下来的。方殷不想来这里,方殷是想回百草峰,方殷并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的模样,看到这一张脸。可是没有办法,方道士元气大伤,两条腿失去了走路的力气,形同废人一个。
人废了,心死了,还要脸做什么呢?
哎!方殷苦笑摇头,叹一口气,轻轻掩上了窗。
其间,方道士曾经照过一次镜子,无论如何,方道士对于自己的脸还是很在乎的。当然,只是看了一眼。一眼就够了,惨不忍睹,无法形容!一个美男子,变作一个丑八怪,巨大的心理落差使得方道士本就脆弱的心灵再也无法承受,当时是摔了镜子就想到了一头撞死,很是有一些个自暴自弃的想法——
活着也是丢人现眼,还不如死了!
没有人觉得方殷丢人,只是方殷自己觉得自己丢人,方殷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半点也不好笑的笑话,活在世上也是多余。方殷躺在床上,无聊地翻看着一本书,青萍剑诀。这本书也是一个笑话,说起来比方道士还要让人哭笑不得,这根本就不是一本剑谱,从头到尾都不是!说不清,道不明,且看。
薄薄一册,只七八页,白纸,黑字,墨se清晰纸张如新,似是不久前刚刚抄录下来的。是的,这不是青云祖师传下来的那一本,很明显,这是一个赝品。那也没有关系,书就是书,古籍也好抄本也罢,真正的价值在于内容。这是一本剑谱,封皮四个大字:青萍剑诀。而里面的内容也是真正的,让人无语。
第一页。
风,起于青萍之末,觉轻渺而欣然;飘荡于八荒四野,拂万物而盘旋;升降于云际本土,志高远而固磐。chun夏秋冬,无穷变幻;急旋缓舞,姿态万千。或柔情似水,含情脉脉;或雄姿勃发,气壮河山;或如泣如咽,如歌如诉;或咆哮怒号,动地惊天。
chun意朦胧,寒微复暖。yin阳交泰而野苏,天地缠绵而气旋。柳丝轻摇,始发和风于端倪;枝叶吐翠,再萌温馨于绿裳。感柔弱且和煦,拂画帘之悠闲;转朱阁以逍遥,消陋室之怆然。脉脉兮暖风薰醉花千树,悠悠兮chun梦随**丝眠。
夏悄临若,满目青山。回旋郊原与林莽,集聚三chun之婵媛。疾风劲草,伴白ri以低摇尘雾;岸芷汀兰,舞落霞以起伏云烟。优游于杨柳枝叶,跌宕于千里山岚。摇远山以翠碧兮,动幽草以绿烟;吹近水以涟漪兮,幻影斜以鱼欢。
秋来萧瑟,凄凉澹澹。遍拂百草于se衰,飘摇落叶以漫天。比肩凄雨,丝丝淋漓于红绡帷幕;扶摇翻卷,翩翩侵yin于长夜不眠。无情于黄叶哀戚,咆哮于旷野林泉。扰落霞以无奈兮,遮晓月以云藩;弄萧萧以满目兮,化潺潺以水寒。
冬寒料峭,狂啸攀缘。吟诵萧飒以万物悄隐,席卷飞雪以鳞甲漫天。或候寒夜,惊惶暖阁之凄凉惨淡;或荡晓窗,凌厉严冬之随伴霜寒。聚散左右兮,幻莽野之荒凉;志在萧杀兮寰宇冰封,迫使江河兮凝固容颜。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闻之亦冁辕。
风荡荡兮云漫天,猛士歌之亦绵延。
风凄凄兮夜无眠,美人柔之亦冰寒。
风历历兮梦无缘,佳人托之亦空烦。
第四页。
洋洋洒洒好大一篇文字,文字优美,瑰奇壮丽,令人叹为观止!
然而,何用?
此为剑谱,不知所云。
其下更是不知所云,观之不辨东南西北。
第五页画一条鱼,一张白纸只一条鱼,寥寥几笔,丑若顽童涂鸦。
第六页空白。
第七页当中一个圆圈,其下一条横线,状如一张白卷,得了一个零蛋。
第八页有字,只一字:猜。
没了。
这,就是沐掌教所说的,本门祖师青云子所创,历数十代,时已千年,剑法神妙玄奥,得之剑通天道,已臻无上之境——那本书。
果然绝世剑法!
开玩笑了,难怪无人练成。
看起来,青云祖师也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尽管这个玩笑半点都不好笑。
方道士笑了,似乎是看明白了。
是的,绝世剑法,正配绝代人物,方道士笑地很是风sao。
笑在睡梦之中,说着胡话疯话:“猜猜猜,鬼才猜!猜你个,死人头!”
抄抄抄,抄了一大段,自觉汗颜,丢人现眼。
天下文章一大抄,抄人家的只能说明人家写得比自家好,可以说是,望尘莫及。却也再一次领略到文字之美,这是我们的文字。
使我感动骄傲,更加自豪!
《风赋》,之注。
不抄风赋,其间大王了,雄风了,我不喜欢。
我也不以为是注,我以为这一篇,写得比风赋还要好。
也不知道是谁人写的,奇怪的是,这样的文字,竟也寂寂无名。
是抄的,用笔抄的,我是认真地用笔,在纸上一字一句工工整整抄了一遍。
以表敬意。
十三 空冥()
一天早上。
方道士将自己埋在草堆里,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大狗熊。
大狗熊还是大狗熊,病猫更是病入膏肓了,在方道士遇到老神仙,并吃了仙草以后。
就彻底地,自暴自弃了。
“丑八怪,快起来!”一个人扯着嗓子叫道:“该做饭了。”
方道士不理,方道士假装睡觉,方道士不想吃饭也不想伺候他,还有那只死猴子:“吱吱!叽吱!”死猴子伸手猛揪活死人的耳朵,满脸都是不高兴!这可真是不像话,一百零八饿了,一百零八要吃饭,吱吱叽吱!见他一味装死,一百零八愈加愤怒,当场摸出一根棍子,抡圆了照着屁股就是一下!
“哎——”方道士叹着气爬起来,乖乖做饭。
“吱!”一百零八点了点头,满意地笑了。
对付这种人,根本就不必客气!哼!再敢不起来,直接一棍敲在头上,打死!
何况一百零八才是老大,大哥!不得不说,一百零八就是一百零八,能力比方老大强上一百倍,当个老大,自是绰绰有余。不要小看了一百零八,一百零八早已不是从前的一百零八,如今是统领群猴称霸山林,那是真正威风神气!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方老大早就不行了,完蛋了。
“拿着,一边儿吃去罢。”方道士递过一个鸡蛋,打着哈欠道。一百零八瞥过一眼,面se不豫。旋即翻个白眼儿,竟是啐了一口:“叽吱!”叽吱的意思,就是不吃。一百零八才不要吃鸡蛋,一百零八要吃鸡屁股,而且是烤的熟的,一咬滋滋冒油那种:“叽吱!”
可是,没有。
没有鸡,也就没有鸡屁股,生的熟的滋滋冒油的,都没有。方猎人不再打猎,一百零八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鸡屁股了。一百零八生气了。一百零八就走了。这里一点也不好玩,一百零八再也不会回来了!一百零八不准备再陪他玩下去了,一百零八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比如——
谈恋爱。
一百零八恋爱了。
这很正常,一点也不奇怪。
一百零八的对象,是一只美丽出众的年轻母猴。
必当如此,一百零八从来都是很挑剔,无论是人是猴,一般的根本看不上。
比如这个不中用的,过气老大,一百零八已经看不上他了,他不配和一百零八在一起。
一百零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爱情来了,挡也挡不住,一百零八走地很急,火烧屁股一般!
方道士添上把柴,将鸡蛋丢进锅里,煮。
一张矮桌,两个板凳。
两碗面条,两个人,一人一个鸡蛋。
将就吃了,两个人过ri子,从来都是这般简单。
而又无聊,没滋没味。
也不说话,宿道长本就沉默寡言,方道士也是无话可说。
两个人是,越来越,像了。
只有模样不像,宿道长还是一个美男子,仙风道骨的,虽然老了点。
而方道士。
“你去洗把脸好不好。”宿道长吃几口,叹道:“看着就让人,没有食yu。”
方道士低头吃饭,保持沉默。
“你自己瞧瞧,瞧瞧你自己。”宿道长摇头,叹道:“哪里还有一点人模样,鬼啊。”
方道士低头吃饭,保持沉默。
“咳!”宿道长点点头,笑道:“你不是要走么?走罢走罢,出去转一转也好。”
方道士不说话,当他不存在。
半晌。
宿道长吃完起身,自顾走了。
方道士回屋躺下,接着睡觉。
这里,正如同一百零八所说的,一点也不好玩。
方殷睡不着,躺在干草里,睁着两只空洞的眼睛,一点睡意也没有。方殷是说要走,说了好几次了,方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呆在这里。伸出手,慢慢去摸脸上的疤痕,一条,一条,又一条。是了,出去也是丢人现眼,还是,再等等罢。
方殷要走了。
是时候,该走了。
这里不是方殷的家,方殷是要回,江州。
衣锦还乡,没有。威风神气,没有。文不成武不就,怎般来,就怎般走。
这几ri,想的最多的是那座破庙,自己的一干小弟。
方殷长大了,他们也都长大了。
二歪,小六子,秃子,老八……记忆之中的一张张,曾经再也熟悉不过的笑脸,竟已模糊。是时光的河流,一天天,一天天,反反复复不停地冲刷,使之变淡,变淡,淡而又淡。终有一天会将一切带走,那些人,那些事,有如过眼的烟云,散去。
方殷要回清州,方殷是要回家。
方殷要找到自己的家,自己梦中遗失的所在,真正的家!那一座大宅生生浮现眼前,欢声与笑语,温暖的怀抱,桌椅板凳围墙院落,男女老少一草一木,无不清晰入目,看得是清清楚楚!是的,它就存在于方殷的心里,一直都在,一直都在!尸体,血海,火一样刺目的颜se与水一般沉重的窒息,呼——
方儿,方儿,小方子,小方子……
那一个所在也许并没有失去,只是方殷在逃避!不去找,怎能找到!方殷害怕,方殷不敢去找,方殷不敢回去,方殷找不到只是不敢去面对残酷的现实与失去亲人的痛苦,逃避着自己惨痛到不敢碰触的内心之中那一隅,小小角落。
是的,就是这样。
却也是,也是难为了,一个孩子。
方殷睡去,哭着睡去。
娘!娘!只有梦中才可以得见,那一个温婉女子。
白ri,梦呓,风也呜咽。
吹着yin暗角落里的一本书,几页纸。
那是一本剑谱,那是半本残书,青冥天录。
几张黄麻纸,是老薛给的,一个不着调的大胡子。
一本手抄书,是沐掌教给的,一个不靠谱儿的老杂毛儿。
这是一本奇书,你与它有缘。这是一个奇怪的人,宿老大说的。
剑谱不录一式剑法,功法却是真正功法。
宿老大说,你既悟不出那剑,不如先练练那功。
名之,空冥神功。方道士已经开始练了,那果然是一门神奇的内功。
练了好几天了。
无论如何,方殷还有一点骨气。
是谁夺走了方殷的,方殷要他还回来,方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