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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了一柄,仙剑。
仙剑在手,天下我有!方道士是不会客气的,现下仙剑就在手中!
入手微凉,沉甸甸的,这不是梦。
光线太暗,瞧不清楚,方殷便又将剑拿到洞口,细细观之。剑是长剑,鞘是黑se,其上青的红的尽是斑斑锈迹,昭示着年代的久远。鞘上似有云图,也是模模糊糊,只玉柄上刻了两字清清楚楚——
青云。
青云是一柄剑。
青云是一匹马。
青云是一个人,也是一副骨架。
就是他,方殷听说过,上清祖师青云子。
念头转过,方殷恍然。然而另外一个死在这里的人,又是谁个?
且不管他,看剑!
一拔,拔之不动,再一拔,一般不动,想是剑身锈死里面了。
猛地一拔!
“喀”一声轻响,愕然看去,手里光脱脱一个剑柄,方道士傻掉了。
仙剑,断了。
是断了,就这般断了,千年风霜侵蚀,使得百炼jing钢变作一截朽木。只有玉做的柄,还是那样温润平和,透着淡淡的,青se的光亮。
一时有些遗憾,一时有些无奈。
苦笑一声,回身坐下,断剑搁在地上,又看那两具遗骸。
骨头,就是骨头,死人的骨头,没有什么可以奇怪。便即如此,再无异样。
就是头晕,眼花,疼!
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阵阵抽痛!脸上身上的划破的地方也是,火辣辣地疼!感觉处处既湿且凉,几处风干凝结的血,又使得皮肉紧巴巴得很是难受!伤的不轻,没有伤药,这是一种折磨,煎熬!方殷是在这里,现下有没有人知道?谁会来救方殷?又是什么时候?方殷会不会如他二人一般,死在这里!
仙芝?仙剑?仙人骨头?哎!哎!哎哎哎哎!左看右看,东想西想,只觉烦恶难言,方殷只想说一句,没劲!正自心丧气沮之时,腹中咕噜咕噜一阵大响,霎时一阵剧烈疼痛起于小腹!一惊之间便是眼前发黑手脚麻木,蛇毒发作!芝也有毒!大惊之下只yu撑身而起,却是一头重重栽倒——
哗啦啦又是一阵响过,两副骨架齐齐坍塌,零零碎碎散落一地!
方殷扑倒其间,一时再无声息。
……
“吱吱!叽吱!吱吱叽吱!”
“一百零八,不要叫,我看到了。”
“吱!吱吱!吱吱吱吱!”
“不要怕,不要怕,一条小蛇,不用理它。”
“呼!呼!呼!”
“一百零八,你别乱动,哎!不要你来,你非要来。”
“吱——”一百零八用手一指,悄声告诉大壁虎:“瞧,那棵树上开了花!”
“哈!”
十 风起青萍()
上清峰,太清殿。
众道齐齐立于牌位之下,将殿前塞得满满当当。
脸上都是激动振奋的神se,更是惊异,纷纷看着最上方那一道——
正中,青云祖师之灵位。
千年以来,青云祖师的遗骸下落,一直都是一个谜。千年以前,青云子创立上清教派,晚年隐于上清峰,其后去向不明。每一个牌位之下,都有先祖遗骨,唯独青云祖师灵位之下空空。传说中,他是肉身成圣,早登仙界。此事代代相传,教中典籍亦有记载,但谁也不知道,青云祖师就在这里,从未离开。
危崖绝壁之间,一个小小山洞,他是坐在那里,谁又能够发现?而一朝遗骨现身,还是仰仗后人,上清三十六代弟子,方道士。无论如何,方道士是一个福将,这一点毋庸置疑。如今祖师归位,这是上清的大事,正是天大的喜事!大殿森然,沉静肃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只窃窃私语,一时嗡嗡有声。
香案之上一个包袱,旁边一支剑柄,一柄断剑。
剑,是祖师的佩剑,现下每个人都知道了。
包袱之内是祖师的骸骨,然而却是两副,大伙儿也都看到了。
奇怪的是,另一个人,是谁?
奇怪的只是一干道士,另一个人的身份,道长和长老们都猜的出来。只心知,没有人明说,因为他是上清教的死对头真龙教的前身,玄教的创始人,幽冥老人。据古籍所载,此人当年与青云祖师一南一北双雄并立,一般功高盖世造化参天。二人一正道,一邪教,从来都是死对头,平生打了几数次,高下难分。
不想竟是,死在一处!
当是激烈拼斗之下,于洞中双双身亡。当然这一点只是猜测,谁也说不好,当时情形如何,只有去问方殷。可惜方道士失血过多,又中了毒,此时还在昏迷当中。得见祖师遗骨,此为意外之喜,然而激动也好感慨也好,只有一点很是让人头痛!如今尸骨也是混于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二人再也不分彼此——
青云祖师,哪一个是?
这个问题,只有方殷知道。剑在谁人膝上,谁人就是青云子。
这个问题现下就连方道士也不知道了,方道士飞身一扑之下,从此敌我不分。既已分将不出,又当怎生供奉?长老们都很为难,道长们也在苦笑,因为那人就是幽冥老人,因为真龙教的历代祖师埋骨之处,也是独缺幽冥祖师一人。这是一件喜事,也是一件祸事,如果真龙教知道了这件事情,想必又会——
事关一本书,青冥天录。
青冥天录,天下第一武学奇书,相传正是千年之前青云子与幽冥老人共著。二人敌对一世,晚年却是联手成书,这是一件令人极为费解的事情。而这一本奇书,正是二人毕生武学jing华之凝聚,自是非同寻常!千年以来,一代又一代,两教为这一本书争了无数次,死了无数人,种种恩怨纠葛多半就是因为这,青冥天录。
这并不是一个秘密,武林中人多有所闻。
青者,青云子,青萍剑诀;冥者,幽冥老人,空冥神功;天者二人也,一剑术一功法,二人所录,青冥天录。
何以奇异?究竟如何?且不提,先说沐掌教。
沐掌教眉头紧皱,沐掌教面有忧se,沐掌教负手踱步走来走去,似是烦躁不安:“且莫再说!容我想想!”一将出口,声威俱足!在场众道平ri里极少看到他这副模样,一时人人噤声不语,殿中安静下来。半晌,沐掌教止步,面对众道,肃目而视:“今ri之事,不可外传,若是有人走露半分消息,一经查出,自戕殿门之前!”
无人应声,众皆悚然。
“天尊在上,不违此言,长天当先立誓——”沐掌教转过身去,骈指如剑,直直跪于香案之前,竟是发了一个毒誓:“若是有违,必如此剑,即刻身首异处!”指的正是,案上那柄断剑。有人是不明所以,多半也是一知半解,一时怔住。然而事关重大,沐掌教这是叫了真儿,随即众道一一上前跪地立誓。
一众长老,四峰峰主,道长道士,无人得脱。
“即如此,都回去罢!”沐掌教挥了挥手,不忘又是叮嘱一句:“记住,此事绝对不可外传,私下里也不得再议!”掌教发了话,不听也得听,其实大伙儿不想走,还想进去再看一眼方道士。包括牛大志,胡非凡,赵本,袁世,一干师兄弟们。然而还是走了,都走了,求也没有用,沐掌教只一句话,不成。
只留下四大长老,四峰峰主。
还有一个人,吕道长。
吕道长道:“掌教师兄,长廉……”
沐掌教将头一点:“进去罢。”吕道长也不多说,匆匆进了内殿。
“长天,好威风啊!”肖长老叹一口气,却是笑着。沐掌教两手一摊,无奈笑道:“不这般,又能怎地?”白长老连连点头,笑道:“事关重大,确是不可轻忽,不可轻忽!”文长老吁一口气,叹道:“便是都立了誓,也只怕未必,未必,哎!”肖长老冷哼一声,怒道:“那又如何?怕他作甚!他来便来,哼!想死容易!”
他,是真龙教教主,龙真。
幽冥老人的遗骨在此,龙真若是一旦知道,必当前来索取。两教本就不睦,更可说是宿敌,死仇!而龙真其人在场无人不知,便于二十年前,龙真来过一次。那一次,龙真独闯上清。那一次,梅公远重伤,身殁。那一次是上清的恨及耻辱,刻骨铭心!他若来了,只怕又是闹得上清大乱,从此再无宁ri。
一时思及此人,又是无人开口。
说是不怕,上清已然式微,而真龙教如ri中天——
不是怕他,怕的只是,是非。
众人各自思量,一般摇头叹气。两教许多年来的是是非非,正如同眼前的一堆骸骨,驳杂难定,再也说将不得!可笑,又可叹,生死仇敌竟将埋骨一处,无论上清教还是真龙教,再也无法将他二人分开!而真正可悲的是,两位祖师晚年许是化敌为友双双仙去,却留下一本书两个教派,致使无数纷争爱恨情仇,千年不断!
剑归剑阁,遗骨秘葬,且议,闲事不提。
时于午后,暖阳斜投。
天光之下,一人一猴。
“吱吱!叽吱!”猴子活蹦乱跳,带了一副手套,半尖细倒刺,半极细绒毛。那人两手空空,回头笑道:“这就对了,他要抢,你就给了他,反正吃了会拉肚子的。”
昏暗之中,半人半神。
“哎哟哟!哇呀呀!”一个神仙在拉肚子,手里拿着一株仙芝,其上缺了两口。哎!仙芝仙芝,你吃我也吃,吃得神仙蹲在茅厕里,隔壁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自是方殷方道士,方道士不说话,闭着眼睛直挺挺躺在床上装死。
方殷早就,醒了。
十一 半部天书()
方殷早已醒来,却是一动不动。
鼻息沉沉,眼皮定定,方道士安详地睡着,任谁也是看不出来。耳畔是低低的,嘤嘤的哭泣声,方殷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袁嫣儿。自从上次婚宴大醉而归,方殷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方殷是怕,怕见到她,所以不敢睁开眼睛。心是丝丝地抽痛,方殷不能忘,方殷放不下,方殷无法以这般狼狈悲惨的模样,去面对她。
有人在说话,声音苍老的,清脆的,身边竟都是女人。方殷听的出来,是木婆婆,还有木大姑娘,还有,那是。那是三妹,三妹花容月,方道士没有听出来。三妹幽幽叹息道:“可惜呀,可惜!本来挺俊的一个人,变得比猪头三还要难看!”三妹就是三妹,从来都是敢爱敢恨实话实说,袁姑娘一听这话,哭得更伤心了。
方道士暗叹一声,又想拿个镜子照一下了。
脸上凉凉的,身上凉凉的,只有嘴巴热热的,似乎是真正地肿起来了。凉的是药膏,似是涂得全身都是,使得皮肉紧绷绷的,鼻端尽是辛辣的气味。这种气味似曾相识,凉飕飕的感觉更是有些熟悉,似乎是,似乎是。似乎有一个小道士,将它涂在自家屁股上面,一边涂,一边骂,骂的是那——
门是咯吱一声响,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传来:“师姑,人醒了没?”木婆婆叹一口气:“长廉,你先回去罢。”其后风动,门响,脚步声起。门外又有人低低说话,方殷凝神细听,却是听不清楚。再一时,四下安静了,似乎人都走了,只有一阵又一阵低低抽泣声声入耳,入心,让方殷心里更疼。
她为什么要哭?她是可怜方殷吗?哎!方殷不值得她流泪,一点也不值得。也罢,也罢,那么就睁开眼睛看诉她,我很好,你走罢。然而还是舍不得,舍不得让她哭,更舍不得让她走。她就在方殷身边啊,就在方殷身边!能够感觉到她轻轻的呼吸,甚至她淡淡的体温。其实方殷不是怕别的,只是怕她走开,再也不回来。
所以装死装睡装昏迷,是方道士唯一的选择。
方道士是一个聪明人,任何时候都是。
除了自作聪明的时候。现下方道士就是自作聪明了,他是醒了,还在装死,任谁个也是看出来了。谁也不是瞎子,更是心如明镜。所以旁人走开了,只留下袁姑娘,一个人。每一个人都看到了,只方殷不能觉察——
两行泪水早已流下,在眼角,流经黑se的药膏,留下两道浅浅痕迹。
“方殷,我走了。”袁嫣儿轻声一句,含泪起身——
“呃啊!”方殷大叫一声,猛地睁开两眼!二人四目相对,双双呆住。
两个人,一个两眼红肿花容失se,一个满脸乌黑嘴巴高肿:“呃!啊!啊!”袁姑娘自也不是真的要走,此时但见他诈尸一般挺身坐起,不由心里有些害怕:“这,方殷,你怎么了?”方道士无语了,是失语了。本待想说的是,别走!开口却是变作,呃啊。一急之下撑身坐起,又是疼得吡牙咧嘴:“啊!啊!啊!”
啊啊啊,黑se大乌鸦,还不如那八哥鸟,有口难言心里话!那蛇有毒,确是有毒,方道士毒血是没吸干净,连带嘴也麻痹了。呃呃呃!啊啊啊!又气,又急,方道士情急之下终于放声大哭,吼将出来却是嗬嗬的怪笑声,鬼哭狼嚎一般!
哎!真是可怜!袁姑娘叹一口气,复坐下,陪着流泪。
可恼!丢死人了!方道士恼怒异常,连忙噤声,心里也是极为担忧!会不会?从此变作一个,哑巴?转眼只见身上白白绷带缠绕,黑黑药膏涂得满处都是,果然是狼狈不堪!黑白分明,这不是熊猫么?当然方道士没有见过熊猫,方道士连狗熊都没见到过,方道士愤怒甩臂形如疯癫,却又像是一只发了怒的大狗熊了!
猛地左肩一阵剧痛,紧接着脑中又是一阵晕眩!天旋,地转,只看到一张惊叫的脸:“哎呀!方殷!方殷!来人!nainai,呜呜,娘——”
方殷轰然躺倒,再次晕了过去。
失血过多,必当如此。
这一回,醒来,当先看到一支烛。
一支流泪的,白烛。
身侧一道暗影,凑将过来,一张嘻皮笑脸:“来来来,趁热吃!”方殷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只疑犹在梦中,面前却是香气扑鼻热气缭绕。是一碗面,汤面,长长白白面条,三五翠绿葱花,黄灿灿两个鸡蛋。沐掌教长吸一口气,面se陶醉道:“这是鸡汤面,人参熬的,闻闻香不香?香不香?”
香,是香,可是方殷看也不看,方殷只觉头晕脑涨口干舌燥。腹中空空,却是一点胃口也没有,只侧过头,拿眼张望。沐掌教笑道:“不用找了,人家早走了。”人家,人家,方殷鼻子一酸,又是险些泪落——
她,走了。
很是懊恼,有些失落,却不知是睡了多久,天是黑着。
“快吃!快吃!”他自呆呆愣愣满腹心思,沐掌教端着个碗瞪着俩眼,却是不耐烦了:“死人一个,甚么样子!”方道士瞥过一眼,哼道:“不吃!”话一出口,却又呆住,竟是吐字清楚,嘴皮子又变利索了。沐掌教摇摇头,将碗筷重重一放:“爱吃不吃,我还不伺候了!哈哈,道爷睡觉去也!”
话音未落,扬长而去。
走出几步,又转回来,眼中是笑,一翘大拇指:“小子不错,唔,是不赖!不赖不赖!”说罢大笑出门,再没回头。
方殷也不理他,旁边还有一个:“方殷,吃些罢,为师——”吕道长也在,也只有吕道长在了:“好孩子,师父心里也是,呃,一般欢喜!”这是在夸方道士了,夸的是方道士舍己为人做了一件大好事,并光荣负伤。方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