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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敬远的神思亦是走神一下,听见一道甜软的声音响起:“见过顾夫人,顾妹妹好。”
这丫头竟变得这样斯文了,难道还真是女磊十八变?
顾敬远微微皱眉:该不会阿婶真的把她憋出来了吧?
顾夫人想必也被江月儿的变化吓了一跳,顿了顿方笑:“好,都好。江小姐快十五了吧?”
杜氏笑道:“已经到十五岁了。”
顾夫人笑:“是啊,说来时间也快,那时候我见到江小姐,她还一团孩子气呢,竟也变成了一个文静的姑娘家。”
米氏笑道:“那时候,这丫头没少让您头疼吧?”
屏风这头,顾家的父子两个都有些心不在焉。
顾敬远从开初的那一句话,就再没听到江月儿吱声,心像被猫抓了一样:她怎么不说话呢?
江栋也能猜到几分,隔着屏风,与杜氏道:“把屏风撤了,也让女儿出来见见她顾家叔叔吧。”
杜氏有些迟疑,江栋加了一句:“都不是外人,不必太讲礼数。刚刚只看过一面,你就不想好好看看阿敬?”
杜氏一想,女儿将要与阿敬定亲,的确不必太拘束了她。而且丈夫在外人面前说的话,她一向不会拆台,便叫人撤了屏风。
顾敬远一眼瞟到坐在杜氏右手边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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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月妹的喜悦不知何时竟消褪了一些,顾敬远微微茫然:这个姑娘,她是谁?
顾敏悟却在旁边微微点头:不错,江家夫妇这两年果真好好调|教了女儿,女人家原本就不必那样厉害。
后头江家夫妇和顾家夫妇都说了什么,顾敬远一个字也没听下去。
他怔怔盯着江月儿的裙子: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有一刻钟了,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她变得好厉害,他都快认不出她了。
正在此时,杜氏携着顾夫人的手站起来:“正好前些日子家里养的梅花开了,如今还有些没谢,我领妹妹去逛逛吧。”
江栋也领着顾敏悟跟上去:“京城冬天寒冷,如今还没化冻,也只有这几株梅花可看了。”
几个大人走在前面,江月儿等着所有人走了才捏着帕子站起来。
趁所有人都没注意,她小碎步移到不知何时也落在众人身后的顾敬远旁边,小声道:“阿敬,我快被我娘闷死了。你快想个办法来救我啊!”
顾敬远看到,在这姑娘抬眼的那一瞬间,世间所有的灵彩都落到了她眼中。
“啪哒”!
顾敬远听见,他心里的烟花炸了一颗,不觉笑了出来。
原来,她还是那个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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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夫妇到下午用罢晚饭才从江宅告辞; 顾敬远看得出来,顾氏夫妇对此次的拜访颇为满意。
顾敏悟还跟顾夫人道:“明日你去找个官媒; 看个好日子; 把事情定下来吧。”
这个时候; 顾敏悟说的“日子”; 自然只能是他们上顾家求亲的日子。
早在两年前; 顾敬远归家之时,两家就有了默契,江月儿是一定会嫁入顾家的。只是当年顾敏悟重病在身,不宜提及亲事,再者; 江栋尊重妻子; 也不愿女儿的终身在妻子不在的时候被定下,才拖延到了今日。
平常顾敏悟从来不主动提这件事,顾家的其他几人心里均是有数:顾敏悟当年辩才出众; 但他两年前跟江月儿交手几场; 均败下阵来,要说他没一点心结,顾家人可不信。只是碍于面子,又加上江家的恩情; 才不好提及。
具体便表现在; 江月儿每次去信到梅州时; 顾家人只要一讨论江家的事; 顾敏悟总会找借口不让其他人说下去。
顾敬远心说:阿婶这几年管着月妹; 原来还有这意外之喜。
顾夫人一点意见都没有,趁顾敏悟有兴致,当即敲定求亲的各项细节,又说起江月儿,与自己女儿道:“你没事的时候多去江家找你江姐姐玩,她每天一个人在后宅,想来也无趣得紧。”
顾淑芬细声应了。
顾夫人心中忧虑:这个女儿刚出生不多久,家里便遇到大变,祖父母先后故去,父亲流放在外,顾夫人重病之下难以支撑,顾敏悟的祖母,也就是顾淑芬的太|祖母原本怜惜顾淑芬年幼无依,把她接去养在膝下,但顾家其他房的人恨顾敏悟这一房连累了他们,没少纵着儿孙私底下欺负她。到顾夫人身体稍微调养好些,把女儿接回来时,她已经养成了怯懦胆小的性格。
顾夫人这么叮嘱顾淑芬,也是想通过她接近江月儿,看能不能对女儿的性格有所影响。
没错,虽然江月儿那年在她面前把她丈夫骂得一点情面都没留,顾夫人非但不恨她,反而还很欣赏她。只是她禀性柔弱,面对凶凶的江月儿,本能有些惧怕罢了。
而且顾夫人觉得,本性难移,那样张牙舞爪的小姑娘,哪是关上两年就扭得过性子的呢?
顾淑芬不知其中内情,一家人说了些其他话便各自歇下。
第二日早上,用罢早饭,顾敬远特别自然地跟顾淑芬道:“今日我送你去江家吧。”
顾淑芬半张了嘴:“什么?”她昨晚只是随口应下母亲的话,预备过两天找个时间约母亲一道再去江家,没想过第一天去了,第二天再接着去江家。这样连续拜访,不好吧?
关键是,这个哥哥从回家后不是忙于科考就是忙着给父亲侍疾,他俩其实不熟啊!
顾淑芬还在发愣,顾夫人忍不住微笑:“容宝来送阿芬也好。”
这个儿子,从来都是从容淡定的,刚刚说送阿芬时,那紧张的小表情,顾夫人还从来没见过。即使是为了儿子,顾夫人也愿意成全这两个小儿女。
于是,半个时辰后,江家又一次迎来了顾家人的拜访。
借着送妹妹的理由,顾敬远总算再一次见到了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姑娘。
而且这次都是小儿辈的拜访,来往的又是杜氏最喜欢最放心,从小看到大的阿敬,她只在花厅里坐了坐,便借口有事,让几个孩子自己说话去了。
顾敬远就看江月儿原本还双手交叠坐得规规矩矩的,杜氏一走,她咳嗽一声,听见莲香笑眯眯地跟一个老妈妈道:“雷妈妈,我刚刚想起来,我给小姐绣的帕子上,那黄鹂鸟的眼睛怎么看怎么呆板,要不,您跟我去看看该怎么改改?”
那个从江月儿进门起就跟在她身后的老妈妈先与江月儿道:“若是小姐没有其他吩咐,我就退下了。”
江月儿视线微低,细声答句:“妈妈且去吧。”
看妈妈跟莲香都离开花厅之后,荷香自觉站到了门口,她整个人马上就活了过来,双眼亮晶晶地看顾敬远:“阿敬,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顾敬远想想她刚刚的样子,也有些心疼:“阿婶还真给你找了个教养嬷嬷?”
江月儿唉声叹气:“可不是?你不知道,我阿娘这两年多可怕。我除了卫老爷找我的时候能出去透透风,其他时间都被关在屋里绣嫁……绣花,绣花!”
她红着脸,急忙改了未说完的那句话。
顾敬远抿下唇边的笑意,问她:“那你这两年绣活做得怎么样?”
说到这个,江月儿明显蔫了下来。她假作不在意地摆摆手:“你个大男人家,说什么绣活?对了,我问你,这段时间有没有新鲜事?”
想来,是做得不怎么样了吧?也不知道,嫁人的那天,这丫头的嫁衣穿不穿得出手?
顾敬远这一想,就刹不住了,直到江月儿不满地哼了一声:“阿敬!”
顾敬远收束心神,拿出昨天在城门边得到的戏票,与她说了看免费戏的事。
江月儿果然不知道,她拿了戏票,惊喜不已:“我就是前两个月跟老爷随口提了提,他居然真的拿了银子请你们看戏啦?”
顾敬远一猜,就知道这样的事里少不了这丫头掺和,问她:“你跟老爷说了什么?”
因为有两年前同行的情谊在,这两个在私底下称呼皇帝也非常随意。
江月儿正要说话,看见旁边微张小口,有些呆呆的顾淑芬,顿时警觉:“顾妹妹,你不会把我们的话往外说吧?”
看着娴静了许多,在小节上还是这么莽莽撞撞……顾敬远失笑:“放心吧,阿芬不是多嘴的人。是不是,阿芬?”
顾淑芬有些新奇:这个姐姐,乍看上去跟老宅的姑娘们一般无二,但她看上去跟那些闺秀们又有那么多的不同,顾淑芬很喜欢看她活泼带笑的样子,感觉心情都跟着亮堂了起来。
她连忙点头,也想知道江姐姐在内院中是怎么影响到了外面的世界。
江月儿让他们凑过来,小声道:“这两年我娘不是不许我出门,连本子都不让我画了吗?我们那班子的戏唱了两年,也只有那一出《戏说吝啬鬼》拿得出手。你说,再好听的戏,听两年也该腻了吧?何况,我听尹班主说,这两年,有不少其他戏班子也排了这出戏,即使没有我们演得好,也抢走了不少客人。我一想这样不行,正好那天福寿找我进宫,我看老爷脾气不好,随口问了问,他说现在好多官吏只知道死读书,不知民间疾苦,这样下去怎么当个好官。我就跟他说了说,今年不是三年大比吗?他可以请入京赶考的仕子看我们那谐趣戏,又可以悦己,又可以从中了解一些民生,这不是一举多得?”
说完,她洋洋得意看着顾敬远,就等着他来夸她的样子。
顾敬远最是了解她的痒处,接口夸道:“不错。待到那些举子们赶考完毕,你的谐趣戏也可以名扬天下了。”
江月儿嘴角翘得更高了,还道:“我哪是贪图虚名的人?我就是看老爷苦恼,随口提提罢了。当官的若是不好,百姓可就遭殃了。”
明明都高兴得快翘起来了,还假模假式的样子……
顾敬远憋着笑,听江月儿道:“你看京里每个仕子都去看了戏,你说,老爷会不会让考官把咱们的谐趣戏编进考题中?”
要是谐趣戏上了考题,是会被编入当年官方出版的《程文选》,让天下举子买来做题的,对《戏说吝啬鬼》绝对是同行当中一骑绝尘的宣传,但她这也太敢想了!
顾敬远正觉得她需要打击一下,忽然想到今年的考官,顿时严肃下来:“还真有可能。”心里琢磨着,是得尽快把那出戏看一看,尽管他早就知道这出戏演的是什么了。
得了阿敬这一句话,江月儿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家的戏被印上了试题的那一刻。她兴奋道:“要真是这样就太好了,听说尹家班又改了几回,我还不知道新戏是什么样子的。”
顾敬远顿时心疼:月妹一向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姑娘,昨天那一见,也可以想到,阿婶这些年在她身上下了多大的功夫,才让她在见到自己的第一时间,连略出格些的动作都不敢有。
这样一想,他一句话冲口而出:“那我带你去看看吧。”
江月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阿敬以前在江家的时候,也不赞成她一天到晚往外跑,今天他这是怎么了?
但不管他怎么了,江月儿知道这是个绝好出门的机会,两步蹦到他面前,拉着他站起来:“那你快去跟我娘说说去。阿芬,我们能看戏去了,你高不高兴?”
顾淑芬高不高兴且不说,杜氏听了顾敬远的请求后,明显是不太乐意的。但想到他们自小的情份,再加上阿敬这孩子从小在她眼里就是稳重靠谱的好孩子,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却不知道,由于她的严厉管教,阿敬这个“稳重靠谱的好孩子”已经对她的女儿心生同情了。而她的女儿嘛,一向是个最会顺杆往上爬的小丫头。
江月儿听见杜氏亲口答应了阿敬的话时,高兴得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等一上马车就兴奋得直跺脚:“天啊天啊!两年了!我终于又能去南城了!”
看顾敬远坐旁边含笑望着她,不知怎地,一句话不经思索地脱口而出:“阿敬,我真希望你快点来娶我!”
顾敬远:“!!!!!”物极必反,阿婶怕是想不到,月妹在她的管教下变得比以前更加豪放了。不过,说得好~~ ̄▽ ̄~
顾淑芬:“!!!!”她听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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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儿话说出来; 自己先是惊得咬住了嘴唇,想来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她再是大胆活泼; 当着情郎; 还有情郎的妹妹说出这样热辣的话; 也是羞窘的。
恰是如此方显得情真。
顾敬远唇角漫起的笑意几乎要刹不住了。
再加上顾淑芬那堪称惊恐的注视; 江月儿觉得; 整个车厢好像长上了毛刺一般再也坐不住,一抹嫣红染上脖颈,她张惶地眨着眼睛低下头,站起来就要往车下走。
此时马车还在行驶当中,突然拐了个弯; 江月儿站立不稳; 就要歪下去!
腰肢突被一条臂膀揽住,那人声音低沉:“小心坐好。”又笑加一个字:“好。”
如何小心得了?好什么好?!她诨说出口,他也敢诨应下来!
这一刻; 江月儿窘得恨不能夺窗而出!
好在他说完这句话便放开手臂; 半扶着江月儿坐下,悄悄拉了她的小手,问她:“可是快到了?”有点遗憾,这小肉手不知什么时候; 也没有那么多肉了; 倒是握起来还是指节圆润; 软若无骨; 别有一番情致。
江月儿巴不得此刻有个其他的话题岔开; 好让她逃离这场尴尬,赶忙扒开车帘往外看,有些恼:“还没走到一半。”这时间,过得也太慢了吧。
顾敬远“嗯”了一声,又体贴地问起她一些红帐子的经营情况,江月儿慢慢回忆着叙说,倒忘了刚开始她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她集中精神,尽力不使自己记起那件叫人恨不得钻进地缝的事,待到发现她的小手不知被某人攥在手里攥了多久时,脸上不自觉地又开始冒烟了。
她悄悄往外拔了拔,没拔动。
不由一急,偷眼去看顾淑芬。她不知何时从桌屉下找到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江月儿松口气,又开始跟那只不安分的手掌较劲。
偏那人这两年不知是不是吃了大力神丸,江月儿挣得脸红脖子粗的,那手也没从他手里挣出来,反把她急得险出了一头的汗。
她就不信了!
江月儿银牙暗咬,攒着劲暗暗蓄力,正要猛地使一下劲,忽然,手心一痒!
这人竟用手指勾着在她掌心挠了一下!
江月儿惊得差点叫出来!
待回过味来,不由控诉地看着这人:他如何学来的这些小心思!
顾敬远看了她这一出表演,心情不觉变得更好,看她望回来,还特意眨眨眼。
“你——”
“少爷小姐,乐器巷子到了。”
江月儿大急:要是给人看见,她肯定要羞死的!就看这坏蛋含笑一瞥她,放下了她的手,率先跳出车厢。
江月儿茫然地握一下空空的手掌,看他回身挑开了车帘,半张脸在阳光下几乎放着光:“还不下来?”
她不由摸摸脸颊:好烫。
没有了那坏蛋干扰她的心神,那些在车外好像隔着一重世界的锣鼓声,说笑声,叫卖声又在一瞬间涌进了江月儿的耳朵。
她讶异地看着满巷来往的人群,还有那些卖果子的,卖小人儿的,吹糖人的……这里以前没听说有这么多卖杂货小吃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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