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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他此刻如同辛子阑那般悲凉死去,她也不会露出半点他想要看见的神情
故而,厉莘然拂了拂衣袖,转而负手立在身后,笑道,“此次回宫后,你变了很多。看到你如今能时时挂着笑容,我倒也放心了。阿夕,再过几日,我便离开。”
黎夕妤的神情不曾有半点变化,而厉莘然的一双手臂,却忍不住微微一颤。
他转而望向别处,眨了眨眼,又道,“我终于明白,强求来的机会,并不会令人心生愉悦。况且,我也不愿再为自己的不甘心找任何借口。我确是做不到似辛大夫那般坦荡,倒不如永远存着这份私心,日后行过万水千山,至少还能留一点念想。”
听他说着,黎夕妤释然一笑,道,“也好,如今你这身份,也确是不适宜继续留在京城。往后无论你身处何方,都万望珍重!”
瞧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悲凉,黎夕妤突然出声唤他,“厉莘然。”
他回眸望来,迎上她澄澈的目光,听她道,“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那日与你坐在山头所看见的日出,是我这一生中,所见过的最美的朝阳。”
厉莘然离开的那一日,黎夕妤不曾出面送别。
她只是站在高高的宫墙上,默然凝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一人一马,目送他远去。
此后的数十年里,她再也不曾见过他。
此后的时日里,黎夕妤每日守在司空堇宥的床榻边,为他煎药,喂他服药,不曾假借任何人之手。
可接连数日过去了,那沉睡中的人,却依旧未醒。
处决闻人玥的这一日,黎夕妤并未亲赴刑场。只是后来听墨影回禀,行刑的过程极其残忍,原本围观的诸多百姓们竟未有一人能够从头看到尾。
而所谓的千刀万剐,也不过在进行至第八百七十三刀时,闻人玥便彻底断了气。
刑后,残缺不全的尸首被扔去了荒野,很快便惹来饿犬的分食。
听了这消息后,黎夕妤的眼角竟有两行清泪滑落。
闻人玥生前害死了她身边那么多人,如今她终是替他们报了仇
可到了这一刻,她的心中依旧生不出半点快感,只是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杀了闻人玥,替所有人报仇,这早已成为她心底的一抹执念,挥之不去。
如今心愿达成,那抹执念,也终是散了
转眼又是半月匆匆而过,黎夕妤每日都处在等待与期盼中。
可如今,长生草的疗程已尽,最后一副药也进了司空堇宥的肚中。
可他依旧没有醒来。
黎夕妤的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只是如同往日一般,周而复始地,做着同样的事情。
这一日,她依旧守在床边,瞧着那气色分明越来越好却始终闭着双眼的男子,不由失了神。
回首往昔岁月,自初见起至如今,每一幕的景象都历历在目,清晰非常。
他的身影,他的眸子,深深地印在她的心间与脑中
“娘娘,娘娘?”
她自苏浅的呼唤声中回神,茫然地转眸,“何事?”
经过这一月的相处,苏浅早已不再忌惮她,明媚的双眸中透着机灵,轻笑道,“娘娘,天宇大统领正在殿外候着。”
黎夕妤这才缓缓起身,向殿外走去。
天宇却将她带去了偏殿,殿中桌案上摆放着两只陶罐,其中一只令她觉得有些眼熟。
“不知姑娘是否认得这陶罐?”天宇出声问道。
黎夕妤轻轻摇头,“只是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记不清了。”
天宇的目光暗了下去,沉声道,“这两只陶罐中,装着两具尸骸”
此言一出,黎夕妤蓦然瞪大了眼。
她想起了什么,颤声问,“是小桃和子安?”
天宇轻轻点头,回以肯定的答复,“少爷本想寻个好天气,将他二人送入江河。可自从回归荣阳城后,却始终未能寻到好时机。如今少爷病着,我看今日天气还不错,便将他们带来,交由姑娘做主。”
黎夕妤缓步上前,伸手抚过桌上的两只陶罐,指尖却在颤抖。
半晌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道,“子安生前最遗憾的事便是未能带着小桃远离红尘是非,如今他二人不在了,也不应当再禁锢着他们。天宇,带我出宫吧,城南嘉玉江奔流不息,我想送他们最后一程。”
半个时辰后。
马车停在江边,嘉玉江的两岸边生满了野花野草,放眼望去,无不透着勃勃生机。
“我独自一人前去,你不必跟随。”下了马车后,黎夕妤对天宇道。
天宇本有些放心不下,思索了片刻后,终是站定在马车旁,未曾跟随。
黎夕妤踏过花草,只身一人去往江边。
她的肩上披着那件浅紫色的斗篷,怀中捧着两只陶罐,一步步地走去。
有冷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角,周身萦绕着阵阵花香。
她站在江边,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深吸了一口气。
她先将一只陶罐放置在脚边,怀中抱着另一只,将其打开。
她伸手探入罐中,抓起一把细碎的骨灰,迎着风,将其撒在江水中。
“小桃,你去吧,去向远方,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黎夕妤喃喃低语,她垂眸望向水面,仿佛看见了司桃的容颜。
骨灰迎风飞落,落进水中,很快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在这一刻,黎夕妤并未觉得难过,反倒暗自松了口气。
她始终记得荆子安白了发,跪在她身前,向她求娶司桃的那一幕
她明白,在荆子安的心中,始终渴望那闲云野鹤般的自在生活,却为了一个“义”字,赔上了所有。
如今,红尘尽褪,想必还不算晚。
黎夕妤将二人的骨灰尽数撒在了嘉玉江,并未急着离开。
她缓缓闭上了双眼,听着流淌的水声,静默而立。
一张又一张的面孔自脑中闪过,皆对她露出了温柔的笑。
这一生,经历了这么多,到了此时此刻,她的心中已再无惧意。
司桃、荆子安、司空文仕、文彦,以及辛子阑,他们每一人,仿佛都还在她身边,从不曾离开过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黎夕妤缓缓睁开眼,眼前是奔流的江水,不停不息。
她缓缓转身,踏上了来时的道路。
野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她向不远处的马车望去。
但见在车身旁,正立着一道笔直的身影。
却分明不是天宇。
黎夕妤的脚步陡地顿住,她的身子正轻轻颤抖着,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218章 醒来()
风吹过,花摇草动,香飘万里。
刹那间,惊鸿一瞥,时间便在这一刻停留。
视线中分明有车有马,可她所能瞧在心中的,却唯有马车旁的那一道身影。
他身着一袭青衫,一头乌发直直地垂落至腰际,面色有些苍白,深邃的眼眸中却透着万千光华,璀璨绚烂。
黎夕妤蓦然便红了眼眶,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再望去
那人依旧存在于视线中,却缓缓迈开步子,向着她的方向走来。
他的步伐十分缓慢,目光却始终直直地望着她,唇角微微上扬,无不透着喜悦与眷恋。
黎夕妤的心却在这一刻轻轻抽痛着,莫大的辛酸与苦楚笼罩周身,泪水盈了满眶。
她突然迈开步子,向着那令她为之魂牵梦绕的男子,快步跑去。
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她越跑越快,泪水自眼角滑落,原本温热的液体却很快被风吹得冰凉。
此时此刻,她的心底,迫切地想要拥抱他,想要感受他的温度。
她踏着花花草草,踏着过往的喜怒哀乐、恩仇怨会,不顾一切地奔向他。
而他也在她即将扑进怀中时,缓缓张开了双臂。
霎时间,熟悉的气息灌入鼻中,黎夕妤扑向他,伸手环抱他
然,令二人皆不曾料到的是,黎夕妤扑来后,司空堇宥的身子,竟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他努力地想要站稳,可浑身上下并无太多力气,最终竟被黎夕妤给扑倒了!
倒地的瞬间,有阵阵疼痛袭遍全身。他昏迷了三月之久,今日方才转醒便赶来了此处,四肢尚且肿胀,此番骤然倒地,倒令他有些吃不消。
黎夕妤也愕然怔住,她趴在司空堇宥的胸膛间,眼角尚有泪痕,眸中闪着晶莹的光亮。
二人相视许久,直至司空堇宥的脸色愈发苍白,黎夕妤方才回神。
她下意识便要起身,却在离开他胸膛的那一瞬间,猛地被他揽住了腰肢。
随后,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竟一个翻身,反将她压在了身下。
“少”
她的呼唤被堵在了口中,他覆唇而来,深深地亲吻她。
这一刻,她的周身尽是他的气息,依旧是记忆深处的味道,从不曾改变。
她的一颗心正狂烈地跳动着,忍不住将他抱得更紧,努力且疯狂地去回应他的吻。
天宇早在司空堇宥出现的那一刻便悄然退下,故而在这嘉玉江边,野花丛中,无人会打扰他们。
他的吻密密麻麻地落下,却自最初的激烈狂野逐渐变得温和轻柔。
黎夕妤的眼角是不停流淌的泪水,这一月里,她无不在盼着他睁眼醒来的那一刻。
待最后一副药被喂他服下后,心中虽无恐惧,可那种深沉的绝望,唯有她自己知晓并体会。
她早已不再畏惧生离,更不忌惮死别,可如若他当真无法转醒,那她也断不会独活。
“夕妤”他出声唤他,嗓音嘶哑,却依旧将她的名字唤得十分好听。
“我很想你”他喃喃开口,眼眸一片红润,却痴痴地凝望着她。
听见他的声音时,黎夕妤却渐渐哭出了声。
她终于可以确认,眼前这个处在她心尖上的人,当真回来了!
她的等待并未落空,辛子阑的牺牲也并未枉费。
原本,她心中怀着千言万语,想要待他醒来后一一诉说与他听,可如今他当真就在她眼前时,她的双唇张张合合,不停地颤抖着,竟什么也说不出。
她唯有用力地拥抱他,似要拼尽平生所有的力气
一刻钟后,二人坐上了马车。
墨影与天宇负责驾车,谁也不敢出声打扰车内的两人。
黎夕妤倚靠在司空堇宥的怀中,二人十指交缠,紧紧相握。
他的发垂落而下,浓密如瀑布,散着丝丝缕缕的清香。
黎夕妤伸出一手抚上他的发,捻了一撮绕在指尖,轻声问道,“少爷,你为何不曾束发?”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摩挲,低声回道,“我醒来后,第一眼见到的人不是你,心中便再也装不下任何事。墨影告知我你来了此处,我便也匆匆赶来了。还好,我如愿见到了你”
黎夕妤的眼中是掩不住的喜色,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唇角微微勾起,道,“我终于等到你醒来,等到你看向我,等到你出声唤我”
司空堇宥将她握得更紧了,眸中多了几分怜惜,“来时的路上,墨影将一切都与我说了。没想到你竟不远万里出海为我寻药,阿夕,辛苦你了。”
黎夕妤闻言,原本微扬的唇角,便缓缓垂了下去。
索性司空堇宥并未垂眸留意她的神色,故而也不曾察觉出她这细微的变化。
“倘若换做是我出了事,我相信少爷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不过是出海一趟,并不会觉得辛苦。”黎夕妤轻声回道,话语中听不出半点异样,“纵然是走遍天涯海角,只要能够救回你,做什么我都甘愿。”
“这一生,我何德何能,遇上了你”司空堇宥深吸一口气,面上有悲凉一闪而过,“曾几何时,我一度认为余生的日子将会颠沛流离,亦或孤苦无依。可幸好,即便所有人都远去了,还有你在身边”
他的话语传进耳中,令黎夕妤心头一颤。
有浓浓的酸楚萦绕在心间,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前,瓮声瓮气地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但凡是你回眸的地方,一定会有我的身影”
接下来的时日里,司空堇宥安心养病,黎夕妤便日日守在他身侧。
他虽已醒来,却终究身子虚弱,故而朝政大事依旧交由季寻等人打理。
天气逐渐变暖,二人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一同回归司空府,跪在司空文仕的坟前,磕头叩拜。
那个满怀慈爱的父亲,即便早已不在人世,却始终活在了黎夕妤的心底,鲜明无比。
“你可知道,父亲为何会选择葬身于此处?”耳畔响起司空堇宥的声音,他低声问道。
黎夕妤仰首望着眼前高大的杜鹃树,片刻后摇了摇头,问,“为何?”
司空堇宥转眸看向她,目光中透着温柔,道,“当年我母亲离世后,父亲将其尸骨焚烧成灰,于这树下挖了个坑,撒入坑里,深埋于此。”
黎夕妤闻言一惊,这才恍然发觉,自与他相识后,竟当真不曾见过他母亲的坟头。
“这棵杜鹃树,是他们二人一同栽下,见证了司空府数十年来的悲欢喜乐。娘亲受辱后,父亲知晓她定然不愿以那样的身躯长眠于地底,便以一把大火,烧尽了”
司空堇宥的眸中有思念与悲痛萦聚,却再无半点恨意。
他说罢,蓦然俯身,于坟前磕了三次头。
黎夕妤见状,一时不知该向司空堇宥的母亲说些什么,待他叩拜完毕后,便也俯身,对着坟头磕了三回。
她在心中默默念着:伯父,我与少爷历经苦难,如今苦尽甘来,我会永远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您是否也可安息了?
这一夜,二人并未回宫,而是住在了司空府。
黎夕妤也在这一夜的梦境中,见到了司空文仕。
他依旧是从前的模样,眼眸中含着温暖的笑,柔声对她道了句,“丫头,有你陪在堇宥身边,伯父终于再无牵挂,去轮回中,寻找你的伯母了”
翌日,司空堇宥依旧不曾提出要回宫。
黎夕妤乐得自在,与他携手走遍了司空府的每一处角落。
到得未时,二人走累了,便回到屋中。
黎夕妤靠在床榻边,手中捧着一册书卷,细细翻阅。
司空堇宥便在床榻边守着,定定地望着她,眉眼间尽是柔情。
黎夕妤看着看着,突觉困意来袭,便靠在床边,睡了过去。
司空堇宥小心翼翼地抱着她,令她平躺在床榻上,自己依旧守在床边。
待黎夕妤再睁眼时,便已至酉时。
日暮西陲,天色即将暗下,她望向身边的男子,轻轻唤了声,“堇宥”
司空堇宥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便将她被窝中拽出,道,“天色快要暗了,我们回宫吧!”
黎夕妤愣了片刻,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回宫?此刻?”
“没错。”司空堇宥笑着点头,“这司空府你日后时时都能回来,但是今夜,我们回宫去。”
黎夕妤便这般一头雾水地被司空堇宥牵着,上了马车,去往皇宫。
马车停在宫门前时,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已散去。
黎夕妤被司空堇宥牵着下了马车,抬眸向宫门内望去,只一眼便赫然怔住。
她微微张大了眼,掌心加大了力道,紧紧攥着他。
但见在宫门内,一只又一只的灯笼高悬于宫墙之下,透着明黄色的光,很暖。
她跟随在司空堇宥身侧,缓缓踏进宫门,向皇宫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