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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边的人,越是亲近的,便越是没有好下场。
她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之所以能够活到如今,全是旁人付诸生命而换来的
亲手杀死辛子阑的那一刻,她只愿自己也随他一同去了。
可她若是也死了,那么辛子阑的牺牲,便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她要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救回司空堇宥。
在这冰冷的人世,如今却也只剩他们二人了。
迈出宫殿时,天色早已暗下。
屋檐下垂着几只灯笼,明晃晃的,竟有些刺眼。
厉莘然坐在回廊上,倚着石柱睡熟了,竟连黎夕妤推开殿门走出都未曾察觉。
殿外不知何时多了两名宫女,见到黎夕妤后齐齐下跪,“皇后娘娘。”
听见这称呼,黎夕妤先是一怔,片刻后问道,“谁派你们守在这里的?”
“是墨大统领派奴婢们于殿外守着。”一名宫女答。
忽有一阵凉风吹过,吹得黎夕妤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又望向厉莘然,只觉他的衣襟有些单薄。
故,她沉吟了片刻,低声吩咐,“去为厉公子取件披风来。”
“是。”一名宫女听从吩咐,立即起身,向回廊深处走去。
“你去将墨大统领请来,我有要事寻他。”黎夕妤又对另一名宫女吩咐道。
“奴婢遵命。”
两名宫女先后离开了,黎夕妤站在门外,紧了紧衣领,默然而立。
今夜的月色甚美,一轮圆月高悬于天边,与那夜长生谷的明月一般圆。
黎夕妤心生钝痛,不敢再去看月色,便垂下首,盯着地面。
约莫小半盏茶的时间后,一名宫女手捧两件披风,小跑着回来了。
黎夕妤听见脚步声后,便转眸去看她。
夜色下,宫女挽着两个发髻,眉眼低垂,一路小跑。
黎夕妤心头一滞,仿佛在这宫女的身上,瞧见了司桃的影子。
“娘娘,夜里风凉,奴婢替您也取了件披风。”到得黎夕妤身前时,宫女轻声开口,显得十分小心。
黎夕妤垂眸望着她手中的两件披风,叠得整整齐齐。
置于上方的为浅紫色,而下方的则是玄色。
黎夕妤伸手取过那浅紫色的披风,径自披在了肩头。
而后,她又将玄色披风接过,细细打量了这宫女一番,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名唤‘苏浅’。”宫女颔首,小心翼翼地回道。
黎夕妤点了点头,不再理会苏浅,却捧着玄色披风,转身向厉莘然走去。
她将手中的披风展开,为他披在身上。
而就在这时,他突然睁开了眼。
他的脸上仍含着几分困倦,可那突然睁开的眼眸中却透着警惕。
看清黎夕妤的容颜后,厉莘然暗自松了口气,他连忙站起身,将披风穿戴好后,方才看向黎夕妤,关切地问,“阿夕,夜已深了,你为何不在殿中歇息?”
“出来透透气。”她答。
“司空堇宥如何了?”他又问。
“虽不知何时能醒来,但长生草是子阑用命换来的,一定不会有差池的。”黎夕妤沉声回道。
每每提及辛子阑,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变得黯然,周身充斥着悲凉。
瞧着她如此神情,厉莘然突然苦笑出声,而后竟道,“很多时候,我会羡慕辛大夫。他虽永远地离开了,可他在你心中,却始终活着。他走得那般壮烈,即便得不到你的心,可至少你将他当做挚友。”
黎夕妤的心生生地疼着,她握紧了双拳,不去看厉莘然的目光,也不曾回应他的话语。
他勾了勾唇,又道,“自他闯入永安寺,轻而易举便将你带走时,我看得出你对他的信任之深,不亚于司空堇宥。从前,我也曾嫉恨过此人,我不明白,他为何能够留在你的身边?可事到如今,我终是懂了”
黎夕妤不愿再听下去,她微微蹙眉,蓦然转眸看向他,道,“厉公子,你的心意我并非不知,只不过我这一生都无法回应你。当初在长生谷,我曾承诺过将来定会报答你的恩情,如今无论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厉莘然深深地凝望着她,双手搭上她的肩头,沉声开了口,“阿夕,给我一个机会,只是守在你身边。我兴许不能像辛大夫那般为你带来欢笑,但在你最需要有人相伴的时期里,我希望能够守着你。你放心,我不会再为你造成任何困扰,待司空堇宥转醒后,待他的身子渐渐恢复,我就会离开。”
他的目光太过炽热,逼得黎夕妤心头直颤。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更不愿再与他相视。
正在她不知所措之际,墨影赶来了。
听见脚步声后,黎夕妤连忙挣脱了厉莘然搭放在她肩头的手掌,转身向墨影走去。
“夕姑娘,听说您有要事寻我?”墨影恭恭敬敬地行礼,问道。
黎夕妤点了点头,双眸冰冷,沉声问,“闻人玥如何了?”
“始终关在牢里,派重兵守着,未曾生出半点差池。”墨影不假思索,当即便回。
“带我去见她。”黎夕妤的脸色陡然变得阴沉,冷冷地吩咐。
墨影闻言,立即便吩咐苏浅与另一名宫女,“你二人在殿外守着,不得擅自离开。”
说罢,他又转眸望向厉莘然,投去一个请求的目光。
厉莘然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宽心。
墨影这才放心下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对黎夕妤道,“夕姑娘,请。”
夜色深重,黎夕妤跟随在墨影身侧,穿过高冷的宫墙,向地牢走去。
地牢外果真有重兵把守,却在见到墨影时,纷纷下拜,“见过墨大统领!”
而后,看清了黎夕妤的样貌后,便又道,“见过皇后娘娘!”
墨影示意众人起身,再请黎夕妤先行入内,他则走在了后方。
踏入地牢的大门后,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黎夕妤忍不住蹙眉。
行走在阴暗又潮湿的道路上,两侧皆是一间又一间的牢房,其内关押着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犯人。
黎夕妤不由加快了脚步,颇为厌恶此处。
闻人玥被关押在地牢的尽头处,牢门外依旧有几名侍卫把守者。
二人走近后,墨影出声吩咐,“还不快将牢门打开!”
侍卫闻言,立即取出钥匙,开了锁。
黎夕妤随之踏入,目光直视着前方那被捆绑在十字木桩上,衣发凌乱、浑身血迹的女子。
第216章 仇恨()
地牢中阴暗且潮湿,不时有水滴滴落在地的声响,空气中皆透着刺鼻的恶臭与阵阵血腥气。
这是黎夕妤一生中头一次置身于牢狱中,心中万般抵触,却也唯有硬着头皮将身形站得笔直。
待她迈入牢房后,墨影对守在周遭的侍卫们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离开。
不过片刻的功夫,侍卫们尽数离去,牢房中便仅有三人。
黎夕妤转眸打量了一番,只见这牢房中放置着各式各样的刑罚工具,有皮鞭,有烙铁
昏暗的火光下,她瞧见皮鞭上有血迹残留,不难想象在这之前都发生过什么。
闻人玥被捆绑在十字木桩上,身上仅有一件单薄的衣衫,浑身血迹,脑袋低垂着,杂乱的发自面前垂落而下,遮住了她所有的面容,凌乱狼狈至极。
黎夕妤的目光一片清冷,她凝望着闻人玥,缓缓向前走去。
许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闻人玥突然有了动作。
那一头杂乱的发轻轻晃了晃,随后闻人玥缓缓抬首。
发丝分散至脸颊两侧,黎夕妤瞧见了那张容颜,熟悉至极,铭心刻骨。
闻人玥消瘦了许多,脸颊上颧骨凸现,一双眼眸溃散无神,想必已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在她的口中,尚且塞着一团破布,应是为了避免她咬舌自尽。
此时此刻,见到如此景象,倒也算是遂了黎夕妤出海前的心意。
二人对视了片刻后,闻人玥的目光渐渐有了变化,原本空洞溃散的眸子逐渐变得清明,其内透着惊奇与无边无尽的恨。
“唔唔唔”她突然开始挣扎,晃动着脑袋,支支吾吾半晌,似是想要开口说话。
黎夕妤见状,瞥了眼守在一旁的墨影,示意他将闻人玥口中的破布取出。
墨影立即照做。
待口中的异物消失后,闻人玥先是大口呼吸了片刻,而后看向黎夕妤,微微挑了挑眉,开口,“算算时间,如今已有两个多月过去了,少司空堇宥的后事,也已办妥了吧?”
闻人玥的嗓音嘶哑粗糙至极,已不再似从前那般清冽,甚至已令人听不出那是女子的声线。
黎夕妤听她说罢,目光变得更加清冷,不由冷笑出声,回道,“怕是要令你失望了,如今我已寻得灵药,少爷他已然转醒,性命无虞!”
她如此回应,却不知究竟是为了带给闻人玥更加深厚的打击,还是为了安慰她自己那颗冰冷的心。
她话音落下后,便见闻人玥的目光微微一滞,先是不敢置信,可很快便释然,甚至隐隐含着几分喜色。
黎夕妤心头一滞,蓦然蹙眉,不愿再与闻人玥提及有关司空堇宥的事。
“闻人玥,这牢狱之苦,你可还受得住?”黎夕妤沉声问道,冰冷的嗓音回荡在牢房中,竟显得有几分诡怖。
“呵”闻人玥嘲讽一笑,嘴角尚有血迹残留,却道,“你们还有什么招数,都尽管使出来吧!”
黎夕妤挑眉,转而瞥向墙角边的桌案,转身走去。
在烙铁的一旁,一把匕首静静地躺着,刀刃上干干净净,于火光的照耀下泛着冰冷的寒芒,竟从未动用过。
黎夕妤将匕首握在手中,复又踱步回闻人玥的面前,抓着匕首于她面前晃了晃,“还记得当初你是如何对待我的吗?”
二人相距甚近,闻人玥身上的血腥之气传进黎夕妤鼻中,她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闻人玥却蓦然嗤鼻一笑,眼中尽是嘲讽,“怎么?当初的事态,你想重演一遍?你以为,我会”
闻人玥话未说完,黎夕妤已然动起了手。
她紧紧握着刀柄,指节白皙一片,却将利刃刺向了闻人玥的脸颊!
她用了很大的力道,刀刃缓慢地划过,鲜血立时涌出,自闻人玥的眼角一路蔓延至耳根下方。
闻人玥痛得龇牙咧嘴,却咬紧了牙关,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黎夕妤下手毫不留情,目光逐渐变得阴寒,转而在闻人玥的另一侧脸颊上又划了一刀。
鲜血染红了闻人玥的面容,沾染在她的发丝上,显得诡异非常。
闻人玥的额角有豆大的汗珠溢出,她却强忍着痛楚,冷笑道,“如此迫切地想要毁了我的脸,我倒是不曾想到,你竟也会嫉妒我的美貌!”
听闻此言,黎夕妤觉得好笑极了,便当真笑出了声。
这么多年来,若说嫉妒的心思,她确是也曾生过。只不过,她曾经所嫉妒的对象,是那早已死去的司寇瑕
至于闻人玥,呵,还不够格。
“墨影,将那铁套为我取来!”突然,她压低了嗓音,吩咐道。
墨影闻言,立即自桌案上取过一只铁套,向黎夕妤递了来。
黎夕妤将匕首交至墨影手中后,慢条斯理地,将那铁套套在了右手上。
她手掌轻轻握起,铁拳赫然而现,虽有几分沉重,可她却努力展现得轻而易举。
下一刻,她握紧了拳头,毫不犹豫地便向闻人玥的心口捶去!
她虽拼了全身的力道,可终究没有半点功底,故而毫不担心会将闻人玥一击捶死。
铁拳捶下的那一刻,脑中闪过一副景象,黎夕妤的眼眸蓦然间变得腥红!
恨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逐渐侵蚀了她的内心。
她不做不休,接连在闻人玥的心口重重捶了六拳!
第六拳落下时,闻人玥的嘴角终是有鲜血溢出,伴随着脸颊上的伤口,流淌而下。
“黎夕妤,即便戴了铁拳又如何?你终究打不死我!”闻人玥恶狠狠地开口,似是挑衅般。
黎夕妤闻言,缓缓眯起双眼,咬紧了牙关,低吼,“闻人玥,你还是想不起来吗?”
“既然如此,那我便打到你想起来为止!”吼罢,她再度挥起铁拳,拼上全身的力道,重重捶下。
脑中却有越来越多的画面闪过,黎夕妤眼眶酸涩,嗓音似是自牙缝中挤出,“你脸上的两道血痕,以及这一十七拳,是为了文彦!他还那么小,可你这个恶毒的人,竟然连个孩子都不肯放过!闻人玥,你便不怕下了地狱后,要遭受十八层炼狱的折磨吗?”
近日来,文彦时时进入她的梦中。可脸上却挂着两道血痕,刺得她眉眼生疼,却无法醒来。
那么干净纯粹的一个孩子,却惨遭闻人玥的毒手,她心中的恨,难平难休。
“哈哈哈”闻人玥却突然大笑出声,竟有些癫狂,“我闻人玥这一生杀的人还少吗?这九年来,我为了司空堇宥,做过太多残忍恶毒之事!你以为我这满手的鲜血都是为了谁?外界传言只道司空堇宥冷血暴戾,可谁又曾知晓,那诸多残酷的恶行,都是我替他做的!我这一双手,比他脏了何止是千百倍!而我之所以会变成这般,也都是拜他所赐!我做了那么多恶事,都是为了他!都是为了他!”
闻人玥低声咆哮着,眼眸中有愤恨,更有不甘。
“可他回报我的是什么?我那么爱他,他却从不曾将我放在眼中,他的心思都在你的身上!都在你的身上!”闻人玥沉重地喘着粗气,气息喷薄在黎夕妤的脸上,令她不由自主地向后倾身。
“我们兄妹二人为他卖命多年,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诸多苦劳!可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长死在他的剑下,他容不下我们兄妹二人,便要赶尽杀绝!呵世人皆道是我们忘恩负义,可他又何曾顾念过这些年的情分?”
听着闻人玥的说辞,黎夕妤觉得更加好笑了。
她握紧铁拳,继续捶击,“是你们背叛少爷在先,而少爷也曾给过闻人贞一次机会,是他自己不懂得珍惜。故而,他那是死有余辜!”
一拳又一拳,不停地落下,黎夕妤的双眸,也愈发红润。
“至于你,你的心肠太过恶毒,暂且不论你背叛了少爷,单是你害死那么多人,便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垂怜!而即便再过几生几世,少爷他也不会为了你回眸,更不会将你放在心上!”
黎夕妤以最残忍的话语攻击着闻人玥,可眸中的恨意,却丝毫不曾减退。
她已不记得捶下了多少拳,只是将所有的恨,都寄托在了这只铁拳上。
“史华容,小桃,子安,伯父,文彦”黎夕妤的嗓音突然变得颤抖,眼角竟有两行清泪滑落,“甚至还有辛子阑,他们无不是因你而死!”
“闻人玥,这一条条的人命,你即便是入了十八层地狱,也无法还清!”黎夕妤怒吼着,泪水滑落脸庞,一颗心却痛得无以复加。
加之尚且昏睡在床榻上的司空堇宥,闻人玥所害之人,竟全是她身边最为亲近的人。
她不知捶打了多久,耳畔边突然响起墨影的声音,“夕姑娘,若再这般打下去,她怕是就要没命了。”
听见这声音,黎夕妤猛地收了手。
她看着闻人玥,后者的目光逐渐变得涣散,似是有些撑不住了。
可即便如此,闻人玥依旧不曾松口,低声道,“打啊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