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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紫雕张张嘴,似想怒而制止,可又还想听下去。
“绿意馆斗殴,惊动朝野。京兆府衙奉太尉教令推鞠审讯,绿意馆老板娘米婆招认裴麟厚赂绿窕一事。京兆正尹具表上奏,太尉念及御史裴大夫的颜面,才将这事压下。可朝中的公卿子弟,统统知晓这些秘辛!”
闻言唐紫雕下意识望向管鎏和崔子梓,崔子梓做贼心虚垂下头,管鎏则顾左右而言他。
他犹不愿相信这些,逼视戚欢:“你既言说此系秘辛,又是如何知得这些?!”
“三哥当这里是什么所在?舞影歌声,向来欢会场。郎官恩客,行走如流水。裴公子本就是飞燕馆常客,也是戚欢的入幕之宾。”
唐紫雕:“”
戚欢面色如常,吩咐随侍的小女娘更换杯盏,斟酒奉予唐紫雕:“如三哥之前所言,乱花迷眼才会情迷意乱!可此间是平康里,‘云雨朝朝暮暮、烟花秋冬春夏’,戚欢、绿窕同为欢场中人,是三哥自迷了!”
唐紫雕僵坐良久,似有所触动,接过戚欢奉酒,一饮而尽。
戚欢继续斟酒:“妾在飞燕馆中,惊闻三哥言语触怒天子,被罚入贱籍,在坊中为奴。妾胆小怕事,不敢私见三哥,对三哥遭遇只有无动于衷。当日妾种种谬误,已是覆水难收,唯有当面乞得唐公子海涵。”
唐紫雕颔首饮酒,他自然不会计较。戚欢不知不觉对他换了称呼,由亲昵到疏离。
“今日一醉之后,妾于平康缓歌漫,唐公子入朝位列公卿、怀金垂紫,本是陌路之人,依旧重归陌路。”
唐紫雕已是来者不拒,欲借醉酒纾解胸中愤懑。
戚欢这般劝酒,明显是要将唐紫雕灌醉,然而让我匪夷所思的是,旁人不加劝阻也就罢了,杜亦拙素来老成持重,竟也不闻不问!
我正在猜测管鎏私下是如何安排,斜后方有人脆声声问道:“伙计,我家公子要买你回雪楼的仙鹤,你只管开价出来!”
好大的口气!我不觉循声望去,认出是对面“小郎君”身侧侍立在的小僮。他不过十三四的年岁,脸上皮肤粉嫩吹弹可破,一看便知是女扮男装。
店伙笑嘻嘻道:“观尊公子气宇轩昂,想来也是世家子弟,府上怎会不养几只仙鹤?”
原来京洛的豪门侯府门庭望族,效仿宫廷豢养仙鹤成风。
熟料那小僮现出不屑的神情:“阿堵世家子弟算甚!我家公子金银烂如渭滨泥沙,难道竟养不起几只鹤儿!只是不曾见过这般擅饮酒的仙鹤!”
我心下暗惊,金银烂如渭滨泥沙?那不正是长安城两大巨商之中邹赤金的邹家吗?
第180章 劝酒()
邹家号称金银烂如渭滨泥沙,王家自夸财钞多如终南之树。
两大豪商比肩,在京结交朝中权贵,在外则是宅邸连绵阡陌、商号遍布天下,早已成为朝野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没想到我竟在回雪楼里见到了邹家待字闺中的小姐!
我望向对面的“少年郎”,她正倚靠雕栏,一双杏眸无所顾忌地注视楼下众进士的饮酒唱和,不时若有所思,这分明就是择婿的架势。
她见小僮长久不归,遥望过来,我瞅准时机含笑向她举杯。她微怔了下,端起酒杯与我隔空饮酒。
店伙不卑不亢的婉拒小僮:“请上覆尊公子,这仙鹤本是敝东主酒友,怎可出售?”
“你骗人!哪有拿仙鹤做酒友的人?做下酒菜倒还差不多!”小僮因气怒声转娇柔。
店伙也听出不对,顿了顿低眉顺目道:“这就是回雪楼的仙鹤擅饮,尊府的鹤儿不会饮酒的缘故了。”
小僮碰了一鼻子灰,甩甩袖子愤然离去。
我目光凝视邹家小姐,轻声道:“这里不需你伺候,你去忙吧。”
店伙嗫嚅两声,早被汤圆打赏了碎银,于是眉开眼笑着躬身告退。
一俟外人离去,我以手中折扇轻敲栏杆,汤饼应声近前。
我低低吩咐数语,汤饼望一眼对面,勉强说道:“请公子少待。”
言讫,他环绕栏杆向仆从甚众的邹家小姐行去。我饶有兴致,准备看对方的反应。
馎饦不赞成的皱眉:“公子意欲何为?”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置若罔闻,天理难容!”我笑着摇头晃脑。
汤饼的遭遇和店伙相似,未到小姐近前,就遭众仆拦截。汤饼恐打草惊蛇,并不露功夫,只在几步远外躬身垂手,嘴型微动替我传话。
邹小姐闻言扭头看我,我歪头,笑得张狂。她跪直身子,似有所动,身旁两名小僮拼命摇头。
最后却是汤饼带了先前那讨要仙鹤的小僮走来。
汤饼复命:“公子,对面邹公子遣了贵仆来回话。”
我点点头,小僮冲我的万福礼行到一半才意识不妥,转而揖手:“我家公子并不识得尊驾,不便来扰。尊驾既说与回雪楼东主系旧交,可否代为购得仙鹤,我家公子必厚谢尊驾。”
“本公子不缺银子,只因与你家邹公子一见如故,想交个朋友。既如此推拒,你回去罢!”
小僮情急,刚刚来向店伙买鹤一事就没办好,唯恐此番又办砸了。她咬了咬唇:“要不请尊驾移步,自去与我家公子分说。”
我将酒杯引至唇边,自信的笑了:“本公子只晓招致,从不屈就。”
小僮又碰一鼻子灰,再次悻悻离去。
我笑着望向楼下,只等邹小姐来自投我网。
祖制内廷后妃须出自士、农正统之家,为工为商只算奇技末流,其女不得入宫。这也是为何王家邹家地连阡陌、金银如砂却不能与皇室通婚的原因。可规矩礼法既有人定,就要被人破。
一腔悲声猛地响起,原来唐紫雕任由戚欢劝酒,酩酊大醉中陡然恸哭。他箕坐于席,身子微躬,哭得难以自抑,似要割舍过往的某个人、某些事。
崔子梓和管鎏互相对视,眼神不安。
“这个人好奇怪,为何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我听得斜后方传出的刻意憋粗的声音,整衣起身,与“他”相互揖手见礼。
我淡然看一眼楼下:“大悲大喜,都是真性情。”
邹家小姐蹙眉不解,似她这般从未品尝过世间愁苦的千金之女,如何懂得这些?
我拱手请他在对面席褥就坐:“邹公子有礼,在下石璧。”
“尊驾怎知我姓邹?”
我看一眼她身侧侍立小僮,笑道:“长安城中,谁不知晓金银烂如渭滨泥沙的邹赤金邹家?”
闻言她扫一眼小僮,眼中有责备之意。
“石公子是读书人?”
“在下游商,每年往返京洛和西北之间,贩卖皮货。”
她点头:“难怪盛暑之际如此闲暇。”
“再过段时日就要忙了。”
她似有些信了:“石公子称与回雪楼东主系旧识,可购得楼中仙鹤,当真如此?”
“小事一桩”,我指了指楼下,“待进士团散后,石某带邹公子去见他就是。”
我和她正说话见,陡然一道人影冲向这边,汤圆汤饼立时拦住。
“十妹!你怎的跑来这种地方?!”原来这位邹小姐与我一样在族中行十。
骤然被道破女扮男装,邹十娘子脸色泛青。
我看来人锦衣丝履,商家子弟装扮,挥手示意二汤退后。
那人近前,先和我拱拱手,就坐在邹小姐身边:“十妹忘记我了?我是你元亨阿兄,薛元亨!”
我闻言望向他:“莫非是满城白银如雪的洛阳薛家?”
薛公子略显矜持:“正是,不敢动问阁下尊姓?”
“石璧,游商贩卖皮货。”
薛元亨略一思索,想是从未听过这一名号,只点点头,毫不掩饰敌意:“石公子可能饮酒?”
我看向他,不觉一笑。
酒器被换作朱色双耳酒觞,蒲州桑落酒最易醉人,可眼下却似清水一样灌下。我和他心照不宣,因邹十娘存了较量之心,相互斗酒。
可惜被争逐的邹家小姐浑然不觉,只专注于楼下诸进士。
唐紫雕哭声渐弱,戚欢趁他最无防备之时问道:“妾有一言,不知公子当日沦落平康之时,心中可曾怨恨今上?”
唐紫雕乜斜着眼睛:“你说呢?”
觥筹交错、吟诵奉和之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停下来望着唐紫雕。
这一声“你说呢”,实在含义莫测。
唐紫雕笑得恣意洒脱,他对戚欢摇动手指:“戚娘,近一些,我告诉你实话!”
戚欢果然侧脸倾听,唐紫雕费力坐直上身,在戚欢耳边小声说话。尚未说完戚欢讶然起身:“唐公子酒醉了!”
“我说什么了?”唐紫雕因醉酒而发出慵懒的笑。
众人一片沉寂,有些胆小怕事的进士,已准备离席。
恰在此时,管鎏打破沉寂。他半扬起头指着楼上喊道:“诸位同年,楼上雕栏那探出大半个身的,好像是殿中侍御史梅御史。”
第181章 磊落()
离他最近的李榭,注意力只在怀中仙鹤身上:“朝中还有姓梅的御史?”
“我记得有”,崔子梓笑眯眯朝楼上招手,“梅御史,日后同朝为官,请下楼来饮酒!”
我笑着摇头,饮下一觞酒——管鎏好计谋!故意引逗这位殿中侍御史的好奇心,只要他探出头来,管鎏立即虚张声势,佯作才知道梅御史在楼上。
梅甫稍显尴尬:“诸位青年才俊、天子门生相聚一堂,下官不便打扰!”进士团包场饮酒唱和,惯例不准外人打扰,当然若是得了状头的允准,则另当别论。
众人因而都看向状头杜亦拙。
杜亦拙态度不冷不淡:“崔公子言之有理,以后同朝为官,梅侍御史不妨同席饮酒。”
梅甫立于扶栏处,明显迟疑片刻,方拱手道:“如此,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管鎏殷勤的将他让到北侧席上,就不知隐去了何处。
这一位置实在精妙,左边李榭,右边歪躺着唐紫雕。环顾四周不是簪缨世胄,便是制举榜上名列前茅的翘楚才俊。他区区一殿中侍御史,坐于诸位公子和四品修文馆博士之间,难免尴尬局促。
梅甫枯坐多时,正准备抽身离去,左膝突觉发沉。原来是唐紫雕喝得烂醉如泥,正斜靠在其上,昏昏欲睡。
“唐公子?”梅甫试着动了下膝盖。
“侍御史徒劳无功”,李榭眼皮都不抬一抬,“他喝醉了和死猪没两样,雷打都不会醒!”
熟料他话音未落,唐紫雕闪开眼异常清醒:“你说谁是死猪?!”与此同时抄起席上银碟,朝对方砸去。李榭岂肯罢休,仰首一杯酒朝唐紫雕抛洒。
两人扔来砸去,酒鱼果肴几乎尽数摔了梅甫一头一脸。直到李榭怀中仙鹤被惊飞,李榭于是手忙脚乱跑去抓鹤。
邹十娘子被逗笑,她易钗为弁之事经人道破,不再刻意学男子憋粗嗓子说话。
李榭离去后,唐紫雕的醉意再度袭来,双眼迷懵依旧靠在梅甫身侧,招呼道:“侍御史喝酒!戚娘,快给梅御史斟酒!”
我嘴角抽搐,他竟然把回雪楼的花魁当伙计一般支使。
其实戚欢自梅甫下来后,就被楼中的小女娘请去准备下一支舞了。
唐紫雕久唤无人,不知从哪里捞出两个小酒坛,递一个给梅甫:“喝!”
这种场合总不能长久枯坐,兼之唐紫雕醉得几乎人事不省。梅甫既少了戒心,又存心去套唐紫雕的怨言,于是拍开泥封,同唐紫雕对饮起来。
葛怀周与梅甫交厚,过来执杯敬酒。
梅甫突然指葛怀周对唐紫雕笑言:“唐公子有所不知,我这葛十九弟、还有三五太学生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向唐公子赔情,求得谅解。”
“谅解什么?”唐紫雕大着舌头问道。
葛怀周倒也胸怀坦荡,郑重向唐紫雕躬身行礼:“唐公子可还记得?当日平康南曲,曾有三五太学生要公子跪地充当上马凳,怀周也在其中。冒犯公子,怀周甘愿当面领罚!”
“有这事?对,好像真有此事!”唐紫雕双眼通红,“那时候来羞辱我的同窗太多了,我都记不清楚!你们都曾羞辱过我!”
葛怀周面如土色,梅甫瞅准时机:“唐公子言辞中怨念未免太重。”
“怎么可能不怨?”唐紫雕头重脚轻、口角流涎,“人活于世,不可能毫无怨尤!比如你,入仕九年才只做到七品殿中侍御史,你就无怨?”
梅甫傻眼,被人当面奚落自是难堪,但更因触及心事,难以平抑愤懑,猛灌下几口酒。
唐紫雕抚掌狂笑:“不敢说是不是?好!我便先告诉你,我怨之人!”
他双手紧攥对方胳膊,用力探身将嘴凑在梅甫耳边,动作像极了一只正在树上攀爬的貂鼠。
我虽远远望着,看梅甫那幅表情,就可想见他此时必定是心跳如擂。
唐紫雕用力摇他胳膊,使他如梦初醒:“侍御史,该你讲了你可也怨恨谁?你若不说,我便不同你喝了!”
梅甫思忖良久,终是难挡诱惑,试想他一个七品官若可劾奏四品新贵,该是如何露脸!他也打算凑到唐紫雕耳边言说,却被对方推开:“去!七尺男儿,怎学的似个童儿般咬耳朵!”
梅甫:“”
他嗫嚅良久,本不敢说,可冷眼打量唐紫雕醉得意识不清、前后言行矛盾,终是下了决心开口:“下官最怨之人,御史台殿院长欧阳戬。”御史台下设有台院、殿院和察院,梅甫所言的殿院长,是他的顶头上司。
“我为太学生,因恩荫仕进,不比贡举出身。欧阳戬对我难免怀有成见,吏部铨选他始终不肯举荐,以致我入仕多年,依旧位卑充为僚属!”
唐紫雕“哦”一声,迟缓点头,他打了个呵欠,似乎就要睡晕过去。
梅甫使出了激将法:“唐博士可还敢如适才那般,将在我耳边说出的话公之于众?”
“我刚刚说什么来着?”唐紫雕歪头看他,趁梅甫脸色遽然变化之时突然高声道,“我怨恨的人,是当今天子!”
这一言,如同冷水滴入沸油里,有打碎杯碟的声音,有人仓皇起身离席,就连正在和额就的薛元亨,也被一口酒呛住,咳得眼泪鼻涕流满脸。
“诸位同年不必惊慌,便是天子在前,我也敢直言不讳。”唐紫雕清亮声在回雪楼中响起,醉眼早已恢复清明:“紫雕在平康里执贱役时,还有谁曾羞辱紫雕,请站出来。”
又有两人起身,唐紫雕揖手躬身为礼,众进士见状但凡还没醉倒在地的都离席起身。
“我因一言触忤,即遭今上罚入平康为奴,如此轻率易怒,我怎能不怨?他虽为君,可若缺少经纶贤相的辅佐,何异于无根之木!”
他接连道出大逆之言,同年闻者色变,恨不得找水洗耳。
然唐紫雕愈显磊落不羁:“诸位不必惊慌,这些话其实皇上都知道。”
我微笑执觞,向对面早听傻了的薛元亨劝酒。
第182章 旧友()
“诸同窗都道紫雕恃才傲物,可那是因为我有才可恃!皇上骤然见责,我难免心生怨恨,故此负气自轻己身,屈膝受辱、含垢忍耻,却也因同窗嘲弄中提及往日策论,终是恃才难以自弃。今上适时察觉,出面一手化解君臣怨恨。否则我又怎肯应制举,入仕为官?”
这最后一句,他不觉显露出往昔清高。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唐紫雕适才揖拜,是为道谢。
唐紫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