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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恍然,难怪声音有些耳熟,原来是御史台的梅甫!
管鎏摇摇头,毫不掩饰嘴角轻蔑的讥笑。
葛怀周接口道:“唐紫雕在平康坊为贱籍奴役时,坊中女娘就加意回护。眼下金榜题名,我们这些进士还要去买红笺名纸自投于平康诸馆,还未必得到留宿平康南曲的机会!谁料那唐紫雕,平康南曲各馆舍争相递上茉莉熏香的花笺,他竟自命清高拒绝留宿。”
他说话的语气,较之深宫怨妇还要醋意十足。这种人永远不会理解,唐紫雕不是自命清高,而是情系旧人。
隔壁一度陷入寂静,良久葛怀周又说道:“制举榜上似我这般名次偏后,惯例外放为官,唐紫雕又怎会把我放在眼中?”他似是自我释怀,“再者说,将唐紫雕贬入平康贱籍,出自皇上口谕!唐紫雕纵有怨恨,怨的也是皇上,又与我们有何相干?”
梅甫突然出声:“葛十九弟,最近进士团在平康坊可有活动?”声音因陡然低沉下去而愈发粗哑。
“今日午后,进士团齐聚回雪楼观舞,此番杜状头与崔公子做东,想来唐紫雕会去。”
原来进士及第后,都有为时不短的欢会宴饮,通常齐集于曲江池畔和平康坊。眼下还在伏暑气节,进士们便似长在了平康,也难怪管鎏会选在平康坊的欢寝逆旅招揽生意。
“午后我与你同往回雪楼”,梅侍御史声音急促,“十九弟一言点醒梦中人!想那唐紫雕贵为公卿子弟且又自恃极高,被今上贬入贱籍,怎会心中无怨?他只要醉酒后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今上口出怨言,纵是荣国公和状头杜亦拙都保不得他!”
我安静地听着,面上并无异色。唐紫雕一荣一辱,前后判若云泥,难免要遭人嫉恨。
“进士团已包下回雪楼,梅二哥如何可入?”
“无妨,在下身为殿中侍御史,查劾京中忤上言论是职责所在。到时我只要坐在二楼的隔间内,精心布置给他来一个螳螂捕蝉!”
“梅二哥,据风闻回雪楼幕后的东家,似与御史裴大夫还有些瓜葛”
梅甫闻言抚掌大笑:“只要有人出面引这位荣国公世子酒后真言,五弟就不必离京!你们可知那戚欢娘子”
声音逐渐低沉下去,我也懒得侧耳细听。
直到隔壁杂沓脚步声远去,管鎏才悄声唤道:“公子,他们走了。”
我垂下眼帘,盯着一个角落,缓缓道:“去回雪楼!”
管鎏皱眉,持重的点了下头,眼中不无对唐紫雕的忧虑。
我并不点破,只在他耳边轻声道:“梅侍御史不是说螳螂捕蝉么?朕要教会他何为黄雀在后!”
想那梅甫区区一介殿中侍御史,尚且可以在回雪楼动些手脚,何况管公子?
不过半个时辰后,我就得以故地重游,坐在回雪楼二楼的雕花漆栏旁。这个位置和梅甫位置平行而坐,中间隔了两层厚重的屏风,看不见彼此。
我稍稍探身看向楼下,新科进士们陆续进来,相互揖让围绕半人多高的舞台落座。
北侧正中为上席,状头杜亦拙当仁不让居中而坐。左为榜眼李榭,右侧是第三名唐紫雕。
不知管鎏说了什么,店伙陪着十二分的小心,酒肴脍脯罗列齐整后,就侍立在我身侧。
楼下诸进士尚未喝醉,年兄年弟彬彬有礼往来唱和,不时有同榜进士向杜亦拙、李榭、唐紫雕三人敬酒。
宴饮正酣,一稚气十足的小女娘上台,声音清脆:“我家戚欢娘子闻听诸位贵人到访,不敢怠慢,新近演练得鹤仙舞,谨以此舞贺新贵金榜题名、紫气东来!”
我不觉纳罕:“戚欢?她不是飞燕馆的么?”
“郎君说的没错”,店伙笑着上前斟酒,“戚欢娘子曾在飞燕馆,是今年花社的魁首。也正因如此,东家索性收了飞燕馆!如今飞燕馆已归了回雪楼!”
原来平康坊社日终是飞燕馆的戚欢蝉联花魁,不过想也可知,回雪楼不可能明目张胆白日上演禁舞胡旋,花魁宝座才会拱手让于飞燕馆。
然而回雪楼的倚仗是康国进贡的十二胡旋舞女,回雪楼匾额中的这个“回”字,就暗含了回旋转动之意。试想每到夜晚长安城各坊市相继关闭坊门,慕名而至观舞郎官在幽幽烛火下,观赏那一舞回旋,姑且不论是否真的好看,观者先会因犯禁而莫名兴奋。
飞燕馆的飞燕轻盈、霓裳羽衣二舞固然华美,可却独独少了胡旋舞给人的神秘感。
回雪楼的东主,首先是擅于经营,其次他敢于在京中上演胡旋舞,必定根基极深。我想到回雪楼的匾额系丞相公子题写,今日又风闻东家与御史台有些关系,难免对回雪楼的幕后东主生出些好奇心。
热烈的鼓噪声将我唤回现实,戚欢已款步登台,在向舞台四周行过礼后,她着意向唐紫雕敛衽为礼,如画眉目传递痴恋之情,引得进士们低声窃笑。
戚欢身穿墨字斑斓的白纱银线舞裙,分别在领口袖口裙身缀有黑白相间的长羽。
笛音悠扬独奏,如置身于虚无缥缈的云间,仙意十足。戚欢双臂伸展,光洁玉臂在纱袖中时隐时现,她缓缓抬腿,单足独立,舞形模仿仙鹤姿态。
我这时才发现,戚欢身后跟了两只长足仙鹤,此刻竟也保持鹤立之姿。
琴音加入笛声,高山渺远流水汤汤,戚欢如仙子降临凡间,舞步轻而不浮、飘摆如随时就要乘风而去。那两只仙鹤竟也配合她,时而低空盘旋,时而闲庭信步。
也难怪进士们叫好声一片,我在宫里何曾经过这般的人鹤合舞?
“有些新意,花社日我曾打赏戚欢五匹红绫,今日这舞该加倍打赏才是。”
店伙满面堆笑:“多谢郎君!郎君不准备打赏同舞的仙鹤吗?”
第178章 鹤舞()
“难道仙鹤也要红绫绡缠头不成?”
我知他回雪楼的仙鹤必经过训练才得登台,故含笑问道。
店伙将一枚细小竹哨抵在唇畔,哨音如鹤唳九天。两只仙鹤闻哨起舞,初时只在舞台上空环绕戚欢盘旋升空,直飞到二楼方立在雕花漆栏上,曲颈伸喙似在等待着什么。
店伙在一玲珑小杯中注满蔷薇露酒,献宝般双手捧递给我:“请郎官自行打赏仙鹤。”
其意显然是要我喂仙鹤饮酒,我半信半疑接过玲珑杯,店伙极短促的吹了声竹哨,两只仙鹤跃下雕栏,长腿鹤步到我身边,当真去咂饮蔷薇露酒。
玲珑杯口窄小,一只鹤啄食后即仰颈,换另一鹤来饮,两鹤相谦礼让,直至饮尽杯中的蔷薇露酒。
它们并不急于飞走,而是以长喙触了触席子,似是道谢一般。
我笑道:“你这回雪楼的仙鹤,竟还懂得谦让谢礼,训练时花费不少心血吧?”
“郎官有所不知,这是东主亲自喂养出的仙鹤,东主便是这般嗜酒如命。”
我正要向他打探回雪楼的东家,突然发现对面的雕栏处,坐了位翩翩少年郎,鬓如蝉翼、眉若远山,一双杏眸里正满是艳羡的盯着我身侧两只仙鹤。
虽说午后进士团在回雪楼包场,回雪楼便不应再招待外客。可京洛豪贵门庭争相在此时挑选佳婿,几乎进士们在何处宴饮,都会有人隐于暗处,考察言行举止——只是不准打扰进士们的饮酒唱和。
进士团对此只佯作不知,店家多得些打赏银两,进士们也乐得于金榜题名外,另添洞房花烛之喜。
对面这位小郎君,想来正是为家中待嫁姊妹来选看夫婿。
我问店伙:“可否让这两只仙鹤飞到对面那小郎君席上饮酒?”
“遵命。”店伙显得成竹在心,又一次吹响竹哨,两只仙鹤拍拍翅膀,飞向对面。
“郎君且慢用。”店伙持起蔷薇露酒和玲珑小杯,向我欠了欠身,便绕过围栏行至少年席前。
我遥遥望去,店伙尚未走到少年面前,就被十数仆从拦住,不准近前。店伙只得把杯酒递给小郎君的童仆,又低声嘱咐数语,少年不耐烦的抛了银子给他。
店伙走回我身边,无奈摇头:“也不知是哪家公子,却是未曾见过。”
小仆把蔷薇露酒倾注在玲珑酒杯里,递到小郎君手中。少年公子持杯引来两只仙鹤,一前一后啄饮酒汁。我看到少年轻抚仙鹤毛羽,姿势轻柔似有爱怜之意
我不由皱眉,怪异的紧!——美人孙媌爱猫,通常都是这般神情轻抚小猫。我既生出疑心,再看这人的穿着举止,几乎处处都有问题。
仙鹤很快喝尽杯中酒,少年公子又命小仆倒了一杯酒来喂给仙鹤,店伙面有难色。
待第二杯酒饮尽,公子又命小仆来注酒,店伙立即吹响竹哨,两只仙鹤却也听令,只是行动迟缓了许多,方飞离少年身边。
许是真的醉了,这对鹤兄鹤弟不依来时路飞回,反而直直飞向三楼,大有一飞冲天之势。
难道三楼还有旁人?!
我倏然望向店伙,只见店伙神色慌张,再吹竹哨已无济于事。
楼下忽有笛音袅袅而起,戚欢嗓音清亮有似鹤鸣。两只仙鹤如纸鸢忽遇逆风,瞬即折返,飞回戚欢头顶上空盘旋环绕。
戚欢正舞还歌:“世事悠扬春梦里,年光寂寞旅愁中。劝君稍尽离筵酒,千里佳期难再同。”
我瞳孔骤然缩紧,这诗似乎什么人也曾用相同的音调咏唱过。
然而楼下狂起的掌声打破了我的回忆,店伙也适时说道:“郎官快看!”
清歌方休,乐师奏乐节奏由悠远转为明快,琴声管箫齐齐加入。戚欢在舞台中心旋转生风,因转速过快不见人影,只能看见黑色与白色交织在一起,长羽在极速旋转中飘然而起。
与此同时,三楼栏杆上刹那间飞出十余仙鹤,戚欢恍如鹤中仙子,仙鹤在她上方不即不离的旋空飞翔,上下颉颃。
这不正是胡旋舞吗?
胡旋舞,顾名思义,胡地回旋之舞,舞者须着胡服、通胡语并用胡乐伴奏。而戚欢这曲鹤仙舞,皆以中原琴笛笙箫伴奏,乐曲也都是古乐府曲。
我持起酒杯,不由哂笑摇头——回雪楼的东主,着实会钻空子!
店伙似知我心中所想,低眉顺眼道:“这支舞是戚欢娘子精心演练,今日初次舞于客前,东家吩咐以后只准晚间演此舞,只因戚欢娘子与唐公子系旧识,这是专为贺公子金榜题名而舞。”
一舞终了,仙鹤徐徐落下,戚欢次第向四周众进士屈膝行礼。尚未酒醉者纷纷起身,依礼拱手道谢。
十余仙鹤散入进士筵席里,杜亦拙夹起一块鱼脍喂鹤,顿时招来更多的仙鹤将他席上鱼脍啄食一空。唐紫雕微带醉意朗笑数声,端起自己席上的鱼脍银碟递给杜亦拙。
仙鹤长腿摇摇摆摆,在筵间漫步,端的仙姿绰约。
进士们纷纷拿鱼脍鹿脍喂鹤,更有三五成群以鹤为题、吟诗唱和。
独有李榭起了玩心,他将一只鹤引到近前,手法熟练快速抄起翅膀,左右搬弄起长喙:“若是加以训练,斗鹤应比斗鸭,好玩好看”
唐紫雕正自饮酒,闻言白他一眼:“三郎那只残了翅膀的鸭子,还没烤了吃吗?”
“那是三郎拼死相救下来的,我要是烤了吃,岂不太没心没肺了!”
这二人同样行三,又系世交通家之好,虽说见面每每乐于相互贬损,可言谈里却都省去姓氏,彼此互称一声“三郎”。
唐紫雕意态萧萧磊落,摇头,一脸正经:“原来三郎长了心肺,我竟不知!”
他正与李榭闲打嘴架,就见戚欢款步而至,大方的坐在唐紫雕身侧。
众进士心照不宣的笑笑,杜亦拙等人见状,都极为识相的避开了。唯独李榭不避,反持仙鹤翅膀,自斟自饮。
管鎏适时来向李榭敬酒,两人即席探讨训练斗鹤。
戚欢向他们看了一眼,把盏持杯:“三哥,请满饮此杯。”
第179章 劝酒()
唐紫雕眼帘半垂,停顿片刻接过酒杯,仰首饮尽。
众进士齐声喝彩,原还心事重重的戚欢,见状松一口气,笑吟吟的再次斟酒相劝。
此时暂无人登台起舞,只余一班乐师低低的吹弹弦管。进士团已是酒酣耳热,个个醉眼朦胧。
戚欢连斟三回,唐紫雕连饮三杯,见戚欢还要再劝,拱手道:“多谢戚娘厚意!在下不胜酒力,再喝下去恐怕就真醉了。”
戚欢持壶注酒的动作陡的一滞,便自顾自继续斟满杯酒。
她双手持杯,欲泣强笑:“妾知三哥恼恨,妾也自知对不住三哥!今日妾便自行罚酒,权且在三哥驾前谢罪!”
言讫,戚欢当真仰首,极豪爽的喝尽杯中酒。
我不觉挑眉,她饮酒前并未换杯,只用唐紫雕饮过的酒杯。这一举动,还有戚欢那声“三哥”,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情绪,足可证明唐紫雕和戚欢曾有过的恩怜欢好。
唐紫雕不是为平康南曲的绿娘倾情么?他和这戚欢又是怎么回事?
我边想边饮酒,无意间看见对面的“小郎君”倚栏而坐,一脸的不屑。
戚欢已连饮数杯,唐紫雕漠然看够多时,终于趁她准备斟酒时,欠身拾起酒杯。
他闲适的坐在席上,摩挲手中的鎏金海棠纹酒杯,态度疏离:“早已时过境迁,戚娘何必再使往事萦于怀抱?”
“妾有负于君,从此永失君心,如何能忘?”
戚欢的执着,可惜只引得唐紫雕笑出声——非是嘲笑,那只是曾经沧海后的释然一笑。
“戚娘,荣国公家学严苛,是以在下初入平康时乱花迷眼,结交戚娘姐妹群艳,鲜衣怒马每日急催弦馆、歌舞年华。直到于戚娘处得识绿娘,始知前缘皆已注定。”
戚欢冲口而出:“若绿窕亲见三哥被天子贬为贱籍,罚入平康为奴。尽日劳乏筋骨,受人捶楚屈辱,绿窕她可还愿与君同心?”
话音未落满堂皆惊!
唐紫雕被贬平康执奴役的那段黯然往事,在座同榜人尽皆知,可却无人敢当面提说。唐紫雕已是朝中四品大员,今夕对照,判若云泥!
杜亦拙迎着众进士惊悚的眼神,举杯劝饮:“诸位同年,满饮此杯。”待气氛稍回暖后,他看戚欢的目光隐有告诫之意,“斯人已去,我看戚娘子不必提及前尘往事!”
然而唐紫雕在愣怔一阵后,摇头道:“无论我身份贵贱,绿娘待我之心,都不会变。”
“是么?”戚欢媚眼如丝,“若是三哥在平康里受辱,都是拜绿窕所赐,三哥情何以堪?”
唐紫雕豁然抬头直视戚欢,正待问话时管鎏笑道:“状头所言极是,前尘往事不必再提!”
崔子梓适时凑趣:“戚欢娘子适才鹤舞,美轮美奂。敢请娘子再舞一曲天女散花?”
“戚娘!”唐紫雕失神望着筵上肴骸,“你与绿娘情同姐妹,为何要冤屈她?使她芳魂不安?”
“绿意馆为平康南曲清幽馆舍,客虽少却首重文雅。何以那日三哥才与好友入馆,裴公子就率太学生携剑前往?言语挑衅引起殴斗?以致三哥措手不及!”
戚欢所说的裴公子,就是随刑武嫁进陪嫁的拖油瓶,裴麟。
唐紫雕默然不语。
戚欢音调略高:“那是因绿窕被裴公子施以厚赂,故意透露了三哥等人的行踪!”
唐紫雕张张嘴,似想怒而制止,可又还想听下去。
“绿意馆斗殴,惊动朝野。京兆府衙奉太尉教令推鞠审讯,绿意馆老板娘米婆招认裴麟厚赂绿窕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