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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说我的丫头不知礼数的?”门口一个声音冒了出来。柳五儿一看,也是老熟人——史湘云过来了。
翠缕一下子就跑了回去,说:“姑娘,我就过来找你的扇套儿,二姑娘院里的司棋就过来说我不知礼数。”
不提扇套还好,提起扇套,史湘云尴尬了,黑着脸说:“不用找了,扇套我落在宝姐姐那儿了,刚刚莺儿姐姐送了来。”
这下柳五儿松了一口气,这次总算再赖不到她头上了。
而司棋则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当下就插着腰,先是啐了一口,接着对那翠缕说:“你瞧你,明明就是你这小蹄子装神弄鬼,赶着上来寻五儿的晦气。以后你若再扯着什么主子亲眷的幌子在这园子里欺负人,只别叫我见着。见一回,啐一脸,知道你长记性为止。”
史湘云在后头听着,登时气了个倒仰。那司棋是个口舌上头不让人的,刚刚这一番话里头,口口声声,就是在骂她史湘云呢!而这翠缕虽说确实是不占理,可是司棋这话说得太厉害,弄得翠缕一下就哭了,转身跑了出去。
“这是怎么了?”宝玉背剪着双手进来,见到史湘云气得手抖,也颇为吃惊,上来就拉史湘云。
湘云却不领这个情,登时将宝玉的手一摔,指着司棋说:“这个是二姐姐的丫头,宝玉哥哥,你也不听听她刚才嘴里胡沁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我哪里有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我就是在奉劝某些人,在亲戚家里头还是知些礼数的好,没的平白无故到处诬赖得罪人。”司棋那副性子,其实会被湘云一句话吓住的,当下她双臂一抱,翻了个大白眼,不理湘云,也不理宝玉。
湘云登时就哭了,拉着宝玉的袖子,说:“二哥哥,你听听这都是什么话。她是二姐姐身边的丫鬟,二姐姐才是小姐主子,我越发连个奴才丫头都不如了。二哥哥,你倒也给评评理看……”
柳五儿在旁边听得眼角直抽,贾迎春这是妥妥地躺枪啊!
“……我的丫头,出来给我寻个扇套,也受奴才丫头们的数落。我昨儿辛辛苦苦张罗的蟹宴,最后也是叫个小丫头落着好处。原来府上的丫头才都是金尊玉贵的,一个个都得罪不得,我原说不得她们……”史湘云继续哭诉。
柳五儿眼看着其他的丫头们,她们一张张小脸登时都撂了下来。史湘云不抱怨则已,一抱怨就打翻了一船人,而贾府的丫鬟们又是出了名儿的心眼儿多。这个湘云,以后还想不想来贾府做客了?
不过柳五儿也明白史湘云的心思,史湘云最郁闷的,只怕还是为了昨日蟹宴的事儿,好好一出出彩的好事,却被柳五儿抢了风头,偏又白白欠了宝钗人情。可是呀,史大姑娘,这本就是您辨事不明,所以才被人拿了来当枪使,这到头来自吞苦果,又怨得了谁?
第124章 柳五儿无端遭设计(1)()
宝玉兀自一头雾水,叫了个丫头过来问了问前因后果,总算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这下子可犯了难,想劝几句湘云吧,明明湘云不占理儿;想劝柳五儿和司棋两人对湘云和翠缕服个软,道个歉,可是这两个丫头就是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宝玉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几乎想要仰天长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简直是世间真理啊。
这时候,翠缕一打帘子进来,后面还跟了好几个人。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众人立刻噤声,进来的不是别人,是那位面瘫脸的王夫人。
王夫人严厉的眼神在大厅之中缓缓扫过一圈,在柳五儿面孔上停留了片刻。接着,王夫人一扭头,柔声问湘云:“史大姑娘,是受了什么委屈不成?说与婶娘听,与小丫头们置什么气啊!”
王夫人进来,史湘云也吓了一跳,吓得连哭都忘了。这时听王夫人温言安慰,心里登时舒畅了不少,抬手一指,指着柳五儿说:“太太,就是这个丫头,这丫头仗着昨日蟹宴得了头名的功绩,恃宠而骄,连我也不放在眼里,胆敢对我不敬。”看起来这个湘云倒也并不是全无脑筋,专拣软柿子捏,刚刚还在抱怨贾迎春呢,现在连司棋的茬儿都不提了,估计是晓得王夫人不好处置长房之女迎春身边的丫鬟,所以干脆集中火力,先扳倒柳五儿再说。
柳五儿双眼一瞪,几乎张口结舌,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她几时对湘云不敬来着?
旁边宝玉见湘云如此,也长叹一声,说:“史大妹妹保重,此间的事儿,我不再过问了。”说着手一背,走了出去。
史湘云一愣,晓得自己告柳五儿的黑状这事儿,已经惹恼了宝玉。她咬咬嘴唇,有心追出去向宝玉解释,可是一转头见到柳五儿那张娇俏的面庞,又觉得难咽下这口气,接着添油加醋地说了几句柳五儿的不是。
谁晓得王夫人望着柳五儿的眼神,却渐渐地热了起来,眼神中透着一丝兴奋、一丝狡猾、一丝狠毒。她听史湘云说完,便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史大姑娘,婶娘替你出去,来人啊——”一个身高马大的丫鬟从王夫人背后走了出来,眉眼与那已经跳井而亡的金钏有些相像。
王夫人吩咐道:“玉钏儿,你将这丫头带到大观园的空屋里去关一日一夜,不给吃饭,明天一早将她父母叫来,直接撵出园子去。”
史湘云一听竟是这么个严厉的惩处,一惊,心里也有几分懊悔。她拧了拧手里的帕子,心想,若是柳五儿跪地苦求,那自己还是勉为其难地为她说几句好话吧!谁想到柳五儿被那玉钏带出去的时候,不哭不闹,眼神中甚至有些得色,好像求仁得仁、得其所哉似的。史湘云一气,求情的话就没有说出口,低着头子将帕子在自己手指上拧了几圈,却不防周围丫鬟的眼刀就纷纷朝史湘云主仆招呼过来。
那柳五儿倒确实是求仁得仁、得其所哉,能出园子对她来说可是件好事儿。出了园子,不仅能避开那些人际纷扰,她还可以打着贾府厨娘的幌子,出去找工作,卖食单,那些穿越女主干过的事情她就都有机会干了。
柳五儿还考虑要不要走走蒋玉菡的关系,到忠顺王府去打工,后来想起了那温翠娘的惨状,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还是小命要紧啊。
旁边玉钏儿见柳五儿面上全无戚色,竟然还微微发笑,忍不住道:“这园子里头,人人都夸你柳五儿机灵,厨艺好,我看呀,你也算是个人精了,竟晓得太太有心要饶你,眼下关你起来,不过怕史大姑娘面上过不去罢了。”
“啊?”柳五儿没料到还有这茬儿,王夫人竟然是个面狠心软的主儿?
玉钏这时候就眼圈红了红,说:“紫鹃都与我说过,你曾经试图提点过我姐姐金钏,我很承你的情……”
柳五儿想起金钏,心想,难道是因为金钏的缘故,王夫人改性子了?
玉钏就将柳五儿带去了一间空屋,又拿了一碟子糕点,一壶茶给她,笑着说:“太太说不给你饭吃,没说不许吃点心。”
柳五儿一听,也笑了,当下谢过玉钏,开始了她的禁闭生涯。
时间流逝,到了晚间,有人来拍门,却是王夫人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彩云。
柳五儿奇道:“太太不是说要关我一日一夜吗?”怎么这么早就要将她放出来了?
彩云神色之间有点慌张,说:“江南甄家来了几个人,所以园子里这间屋子要派用场,太太叫我给你换个地方。”
柳五儿“哦”了一声,不疑有他,跟着彩云往外走,穿过一道角门,便已经置身于荣禧堂之畔。彩云七绕八绕,带着柳五儿来到一处点着灯火的空屋外头,转过脸来的对柳五儿点点头,说:“就是这里了,你进去吧!”
柳五儿迈步入内,一看屋内的摆放陈设实在不像是个关禁闭的场所,刚刚回头要问彩云,彩云却已经退出屋外,“豁拉”一声,已经在外头上了门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柳五儿大吃一惊。
她推了推门,推不动,转身往里走几步,只见里头灯火通明,却有一阵细细的鼾声传来。
柳五儿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谁在里面?”
没有人答应,鼾声依旧。
柳五儿打着胆子往里走,见到里屋的炕上躺着个少年人,睡得正酣,似乎是喝醉了,身上的酒气甚重。
柳五儿取了摆在桌上的油灯,凑近了,辨了辨少年人的面孔,只见他面色青白,脸庞有些瘦削,眉眼细细的,远不如宝玉颜值那么高,年纪也小上了几岁,看上去身子骨还没发育完全。
这人虽然不是柳五儿的老熟人,可是这人的老娘是啊!
眼前炕上躺着的这个熟睡的年轻人,不是别人,是贾宝玉同父异母的弟弟,赵姨娘的儿子,贾环。
第125章 柳五儿无端遭设计(2)()
贾环躺在床上甚是不安稳,柳五儿手中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贾环口中“唔”了一声,悠悠地睁开了眼,见到柳五儿一张俏脸在眼前,一阵恍惚,手就朝柳五儿袖子里伸了进去。
“作死啊你!”柳五儿朝旁边跳了一步,心想,这贾府上至宝玉贾兰,下至钱槐茗烟之类的小厮,从来没有人会这样一见面就这样动手动脚的,贾环这是头一个。
柳五儿怒斥道:“你再敢乱动,我就用灯油烫你!”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贾环用灯油烫宝玉的脸的事儿,眼下贾环就躺在她面前,柳五儿只要轻轻一推,立即就给宝玉报了大仇了。
可是贾环好像神智不清,口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彩霞姐”,一边撑起身子来,继续去拉柳五儿的衣袖。贾环抬起身子,柳五儿这才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手劲奇大,眼里都是红丝,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柳五儿,不对,盯着柳五儿的某个部位。
柳五儿小心地伸出手,在贾环额头上探了探,只觉得热得烫手,刚要缩手,手腕已经被贾环捉住了。柳五儿赶紧叫,“环三爷,我不是彩霞,你烧得厉害,不要乱动。”
像贾环这样神智不清的,哪里会听柳五儿的话?当下他继续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手已经沿着柳五儿的胳膊慢慢向上蹭上去。
柳五儿使劲一甩,就将贾环甩回炕上。她心里飞快地对自己最近的臂力锻炼表示满意,然后就退回来走到屋里的一张木桌跟前,伸手去摸桌上的茶碗。那也不晓得是什么茶,柳五儿斟了出来,不晓得为何,有些口渴,就先自己饮了一口,却觉得有点怪味儿。她刚刚将茶盏放下,突然觉得小腹里一阵暖意升起,整个人似乎懒洋洋的。
柳五儿一抬头,见到桌上有面铜镜,镜中映出了自己的容颜。柳五儿只觉得脸上一片通红,有如火烧,而镜中人则是星眼赤腮,简直压倒桃花。柳五儿晓得不对,手一抬,立即将茶杯里的残茶泼在了自己面上。一阵凉意袭到,柳五儿这才觉得好些,喘了几口粗气,心里暗叫:好险!
那边厢,贾环探起身子要抓柳五儿,却忘了自己这时候还在炕上,结果“咕隆”一声,翻到在炕下,不晓得磕到了哪里,“哎哟”几声,大约很疼。
柳五儿这时已经缓过来了,看这贾环那单弱的身躯缓缓地从炕前的地上撑起,心里生出了几分怜悯,便上前却扶了贾环一把。
这下倒好,贾环顺势想要就抱住了柳五儿的身子,口里呢喃了一句“姐姐”,就冲着面前的人儿一往无前地扑了过去。
片刻之后,贾环就躺在了炕前的地上,失去了知觉。
刚刚见贾环痴缠过来,柳五儿毫不犹豫,一记手刀劈在了贾环后颈,贾环脑中一晕,就立即昏了过去。柳五儿将人一推,自己站了起来,拍拍双手,带着几分鄙夷的眼光,看着面前晕倒的贾环。
“切——”柳五儿对贾环的评价就这一个字。试想,贾环就这点瘦弱的小身板儿,还想对她柳五儿动粗,想对她动手动脚?要是两人真的同时都中了那茶水的道儿,到底是谁动了谁,还不一定呢!
搞定了贾环,柳五儿的脑子就开始飞快转了起来。
这分明就是一个局,彩玉将她带到这间屋子里,还将外头的门拴上,让贾环与自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贾环还被下了那啥啥药,因此只要柳五儿有一丝半点顺水推舟的想头,或者是喝了茶壶里的茶,也中了那啥啥药,那么两人就必然能成其好事。第二天醒来,柳五儿就要成为贾环的小姨娘了——不对,确切地说,连姨娘都算不上,最多是个通房大丫鬟。
可是究竟是什么人给自己布的这个局呢?
引自己前来的彩云是王夫人的丫鬟,可是按照原着上的说法,彩云这个丫头,应该是与贾环很有一腿的呀,这么明摆着把自己往贾环身边推,难道这彩云就不吃醋?
所以这件事情不像是彩云一个人能够做主的,而彩云背后,站着王夫人。
柳五儿又考虑了一下这事儿是王夫人或是赵姨娘主使的可能性,想来想去,还是想不通。
她主要是想不通动机。首先赵姨娘就没动机,赵姨娘讨厌柳五儿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设计她跟贾环,除非赵姨娘想以后永无宁日。而王夫人,其实是有动机的——上次贾环在父亲贾政面前告宝玉的黑状,说宝玉“逼迫母婢、致人死命”,如果这次的事情给坐实了,王夫人就可以让贾政好生教训一下贾环,最好也如上次打宝玉一样,将贾环打个半死。
哎哟不对,贾政现在点了学差,出门公干去了,不在家啊!
这下柳五儿可懵了,那么到底是谁这么恶趣味,要将贾环和她“撮合”到一处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柳五儿决定了,不管怎么样,她先要离开这个尴尬的嫌疑之地才行。
房门是从外头拴上的,那么窗子呢?柳五儿伸手,将每扇窗子都一一试过,果然有一扇窗子,上边的半扇没有上栓,柳五儿一推就推开了,她身形纤弱灵巧,所以只要费点力气,小心一点,就能从上头翻出去。
不过柳五儿还是很小心,先将晕过去的贾环扛上了炕,让后将桌上的油灯吹熄了,屋里一片昏暗。她这才将衣角裙裾扎了扎,打扮得利利落落的,攀上了窗户,腰身一扭腿一迈,就已经跨出了出去。她还长了个心眼儿,将那窗户又给关上,拔下头上的扁簪,簪脚伸进去挑了挑,将窗户里头的栓扣又给搭上了。
只有贾环一人的“密室”,就此形成,柳五儿很满意地从窗口轻轻地跳落。她得赶紧回到大观园里去,否则角门就上锁了。
可是柳五儿刚刚伸腿要迈出这座荣禧堂后头的小院儿,就听见了人声和脚步声,柳五儿见势不妙,赶紧往后退,找了个厢房与正屋之间的夹道,躲了起来。
第126章 柳五儿无端遭设计(3)()
来人是柳五儿的“老熟人”赵姨娘,她旁边还有一个年轻姑娘,提着一盏灯笼,看服饰,也是贾府里头当差的丫鬟。
赵姨娘嘟嘟哝哝地说:“彩霞,你说的可是真的?太太真的要整治环儿?”
柳五儿蹲在墙角暗想,这个丫鬟,应该就是刚刚贾环深情呼唤的“彩霞”了吧!她这时候才想起,这个彩霞,与彩云一样,都是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而且按照曹公的说法,这个彩霞,是与贾环自由恋爱的;而先前那个彩云,则是赵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