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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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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逃啦!全逃啦!”他猛的把手掩着脸,低下了脑袋,怀着逃不了的心境坐着。忽然他觉得自家儿心里清楚了起来,觉得自家儿一点也没有喝醉似的。抬起脑袋来,只见给自己打翻了酒杯的桌上的那位小姐正跟着那位中年绅士满场的跑,那样快的步武,疯狂似地。一对舞侣飞似的转到他前面,一转又不见啦。又是一对,又不见啦。“逃不了的!逃不了的!”一回脑袋想找地方儿躲似的,却瞧见季洁正在凝视着他,便走了过去道:“朋友,我讲笑话你听。”马上话匣子似的讲着话。季洁也不作声,只瞧着他,心里说:

    “什么是你!什么是我!我是什么!你是什么!”

    郑萍只见自家儿前面是化石的眼珠子,一动也不动的,他不管,一边讲,一边笑。

    芝君和缪宗旦跳完了回来,坐在桌子上。芝君微微地喘着气,听郑萍的笑话,听了便低低的笑,还没笑完,又给缪宗旦拉了去啦。季洁的耳朵听着郑萍,手指却在那儿拗火柴梗,火柴梗完了,便拆火柴盒,火柴盒拆完了,便叫侍者再去拿。

    侍者拿了盒新火柴来道:“先生,你的桌子全是拗断了的火柴梗了!”

    “四秒钟可以把一根火柴拗成八根,一个钟头一盒半,现在是——现在是几点钟?”

    “二点还差一点,先生。”

    “那么,我拗断了六盒火柴,就可以走啦。”一面还是拗着火柴。

    侍者白了他一眼便走了。

    顾客的对话:

    顾客丙——“那家伙倒有味儿,到这儿来拗火柴。买一块钱不是能在家里拗一天了吗?”

    顾客丁——“吃了饭没事做,上这儿拗火柴来,倒是快乐人哪。”

    顾客丙——“那喝醉了的傻瓜不乐吗?一进来就把人家的酒打翻了。还骂人家什么东西,现在可拼命和人家讲起笑话来咧。”

    顾客丁——“这溜儿那几个全是快乐人!你瞧,黄黛茜和胡均益,还有他们对面的那两个,跳得多有劲!”

    顾客丙——“可不是,不怕跳断腿似的。多晚了,现在?”

    顾客丁——“两点多咧。”

    顾客丙——“咱们走吧?人家多走了。”

    玻璃门开了,一对男女,男的歪了领带,女的蓬了头发,跑出去啦。

    玻璃门又开了,又是一对男女,男的歪了领带,女的蓬了头发,跑出去啦。

    舞场慢慢儿的空了,显着很冷静的,只见经理来回的踱,露着发光的秃脑袋,一回儿红,一回儿绿,一回儿蓝,一回儿白。

    胡均益坐了下来,拿手帕抹脖子里的汗道:“我们停一支曲子,别跳吧?”

    黄黛茜说:“也好——不,为什么不跳呢?今儿我是二十八岁,明儿就是二十八岁零一天了!我得老一天了!我是一天比一天老的。女人是差不得一天的!为什么不跳呢,趁我还年轻?为什么不跳呢!”

    “黛茜——”手帕还拿在手里,又给拉到场里去啦。

    缪宗旦刚在跳着,看见上面横挂着的一串串汽球的绳子在往下松,马上跳上去抢到了一个,在芝君的脸上拍了一下道:“拿好了,这是世界!”芝君把汽球搁在他们的脸中间,笑着道:

    “你在西半球,我在东半球!”

    不知道是谁在他们的汽球上弹了一下,汽球碰的爆破啦。缪宗旦正在微笑着的脸猛的一怔:“这是世界!你瞧,那破了的汽球——破了的汽球啊!”猛的把胸脯儿推住了芝君的,滑冰似地往前溜,从人堆里,拐弯抹角的溜过去。

    “算了吧,宗旦,我得跌死了!”芝君笑着喘气。

    “不相干,现在三点多啦,四点关门,没多久了!跳吧!跳!”一下子碰到人家身上。“对不起!”又滑了过去。

    季洁拗了一地的火柴——

    一盒,两盒,三盒,四盒,五盒

    郑萍还在那儿讲笑话,他自家儿也不知道在讲什么,尽笑着,尽讲着。

    一个侍者站在旁边打了个呵欠。

    郑萍猛的停住不讲了。

    “嘴干了吗?”季洁不知怎么的会笑了起来。

    郑萍不作声,哼着:

    陌生人啊!

    从前我叫你我的恋人,

    现在你说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季洁看了看表,便搓了搓手,放下了火柴:“还有二十分钟咧。”

    时间的足音在郑萍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象一只蚂蚁似地打他的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地。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妮娜抬着脑袋等长脚汪的嘴唇的姿态啊!过一秒钟,这姿态就会变的,再过一秒钟,又会变的,变到现在,不知从等吻的姿态换到哪一种姿态啦。”觉得心脏儿慢慢儿的缩小了下来,“讲笑话吧!”可是连笑话也没有咧。

    时间的足音在黄黛茜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象一只蚂蚁似地打她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地,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一秒钟比一秒钟老了!‘女人是过不得五年的。’也许明天就成了个老太婆儿啦!”觉得心脏慢慢儿的缩小了下来。“跳哇!”可是累得跳也跳不成了。

    时间的足音在胡均益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象一只蚂蚁似地打他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地,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天一亮,金子大王胡均益就是个破产的人了!法庭,拍卖行,牢狱”觉得心脏慢慢儿的缩小了下来。他想起了床旁小几上的那瓶安眠药,厨间里那把割猪排的餐刀,外面汽车里在打瞌睡的斯拉夫王子腰里的六寸手枪,那么黑的枪眼“这小东西里边能有什么呢?”——渴望着睡觉,渴慕着那黑的枪眼。

    时间的足音在缪宗旦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象一只蚂蚁似地打他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地,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下礼拜起我是个自由人咧,我不用再写小楷,我不用再一清早赶到枫林桥去,不用再独自坐在二十二路公共汽车里喝风,可不是吗?我是自由人啦!”觉得心脏慢慢的缩小了下来。乐吧!喝个醉吧!明天起没有领薪水的日子了!在市政府做事的谁能相信缪宗旦会有那么没落放浪的思想呢,那么个谨慎小心的人?不可能的事,可是不可能的也终有一天可能了!

    白台布旁坐着的小姐们一个个站了起来,把手提袋拿到手里,打开来,把那面小镜子照着自家儿的鼻子擦粉,一面想:“象我那么可爱的人——”因为她们只看到自家儿的鼻子,或是一支眼珠子,或是一张嘴,或是一缕头发,没有看到自家儿整个的脸。绅士们全拿出烟来,擦火柴点他们最后的一支。

    音乐才放送着:

    “晚安了,亲爱的!”俏皮的,短促的调子。

    “最后一支曲子咧!”大伙儿全站起来舞着。场里只见一排排凌乱的白台布,拿着扫帚在暗角里等着的侍者们的打着呵欠的嘴,经理的秃脑袋这儿那儿的发着光。玻璃门开直了,一串串男女从梦里走到明亮的走廊里去。咚的一声大鼓,场里的白灯全亮啦,音乐台上的音乐师们低着身子收拾他们的乐器。拿着扫帚的侍者们全跑了出来,经理站在门口跟每个人道晚安,一回儿舞场就空了下来。剩下来的是一间空屋子,凌乱的,寂寞的,一片空的地板,白灯光把梦全赶走了。

    缪宗旦站在自家儿的桌子旁边——“象一只爆了的汽球似的!”

    黄黛茜望了他一眼——“象一只爆了的汽球似的。”

    胡均益叹息了一下——“象一只爆了的汽球似的!”

    郑萍按着自家儿酒后涨热的脑袋——“象一只爆了的汽球似的!”

    季洁注视着挂在中间的那只大灯座——“象一只爆了的汽球似的。”

    什么是汽球?什么是爆了的汽球?

    约翰生皱着眉尖儿从外面慢慢儿的走进来。

    “good night,johny!”缪宗旦说。

    “我的妻子也死了!”

    “i’m awfully sorry for you,johny!”英语:我为你感到非常非常难过,约翰生。缪宗旦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们预备走了吗?”

    “走也是那么,不走也是那么!”

    黄黛茜——“我随便跑那去,青春总不会回来的。”

    郑萍——“我随便跑那去,妮娜总不会回来的。”

    胡均益——“我随便跑那去,八十万家产总不会回来的。”

    “等会儿!我再奏一支曲子,让你们跳,行不行?”

    “行吧。”

    约翰生走到音乐台那儿拿了只小提琴来,到舞场中间站住了,下巴扣着提琴,慢慢儿的,慢慢儿的拉了起来,从棕色的眼珠子里掉下来两颗泪珠到弦线上面。没了灵魂似的,三对疲倦的人,季洁和郑萍一同地,胡均益和黄黛茜一同地,缪宗旦和芝君一同地在他四面舞着。

    猛的,嘣!弦线断了一条。约翰生低着脑袋,垂下了手:

    “i ’t help!”

    舞着的人也停了下来,望他。怔着。

    郑萍耸了耸肩膀道:“no one  help。”

    季洁忽然看看那条断了的弦线道:“c’est totne sa vie。”

    一个声音悄悄地在这五个人的耳旁吹嘘着:“no one  help!”

    一声儿不言语的,象五个幽灵似地,带着疲倦的身子和疲倦的心一步步的走了出去。

    在外面,在胡均益的汽车旁边,猛的碰的一声儿。

    车胎?枪声?

    金子大王胡均益躺在地上,太阳那儿一个枪洞,在血的下面,他的脸痛苦地皱着。黄黛茜吓呆在车厢里。许多人跑过来看,大声地问着,忙乱着,谈论着,太息着,又跑开去了。

    天慢慢儿亮了起来,在皇后夜总会的门前,躺着胡均益的尸身,旁边站着五个人,约翰生,季洁,缪宗旦,黄黛茜,郑萍,默默地看着他。

    四四个送殡的人

    一九三二年四月十日,四个人从万国公墓出来,他们是去送胡均益入土的。这四个人是愁白了头发的郑萍,失了业的缪宗旦,二十八岁零四天的黄黛茜,睁着解剖刀似的眼珠子的季洁。

    黄黛茜——“我真做人做疲倦了!”

    缪宗旦——“他倒做完了人咧!能象他那么憩一下多好啊!”

    郑萍——“我也有了颗老人的心了!”

    季洁——“你们的话我全不懂。”

    大家便默着。

    一长串火车驶了过去,驶过去,驶过去,在悠长的铁轨上,嘟的叹了口气。

    辽远的城市,辽远的旅程啊!

    大家太息了一下,慢慢儿的走着——走着,走着。前面是一条悠长的,寥落的路

    辽远的城市,辽远的旅程啊!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第十一章 茅盾() 
作品简析

    夜总会里的五个人和作者其他代表作一样,是现代文学史上第一次以都市作为独立的审美对象的作品。作者将目光聚焦于旧上海的娱乐场所,通过色、声、光的感性描述,显示出一种癫狂的都市之美,把沉溺于都市享乐的摩登男女的情欲世界刻画得栩栩如生,也带着浓重的颓废感伤的气息。作者笔下的都市景象是过去的中国中所没有的,而文中的都市人生、都市心态也是过去的中所缺乏的。作者给中国都市带来了新的审美元素,并体现了种迷醉、快速、疯狂的心理语言和叙事风格。

    茅盾(1896——1981),原名沈德鸿,字雁冰。籍贯浙江桐乡县乌镇。现代着名家、文学评论家、文化活动家和社会活动家,五四新文化运动先驱者之一,也是我国革命文艺奠基人之一。1916年开始从事文学活动。写下经典长篇巨着子夜、蚀三部曲、腐蚀、虹等,以及中短篇报施、创造、春蚕、大鼻子的故事、林家铺子等。茅盾生前把25万元稿费捐作奖金,设立“茅盾文学奖”。用以鼓励优秀长篇的创作,推动我国文学的发展,是我国最高荣誉的文学奖项之一。

    春蚕

    一

    老通宝坐在“塘路”边的一块石头上,长旱烟管斜摆在他身边。“清明”节后的太阳已经很有力量,老通宝背脊上热烘烘地,像背着一盆火。“塘路”上拉纤的快班船上的绍兴人只穿了一件蓝布单衫,敞开了大襟,弯着身子拉,额角上黄豆大的汗粒落到地下。

    看着人家那样辛苦的劳动,老通宝觉得身上更加热了;热的有点儿发痒。他还穿着那件过冬的破棉袄,他的夹袄还在当铺里,却不防才得“清明”边,天就那么热。

    “真是天也变了!”

    老通宝心里说,就吐一口浓厚的唾沫。在他面前那条“官河”内,水是绿油油的,来往的船也不多,镜子一样的水面这里那里起了几道皱纹或是小小的涡旋,那时候,倒影在水里的泥岸和岸边成排的桑树,都晃乱成灰暗的一片。可是不会很长久的。渐渐儿那些树影又在水面上显现,一弯一曲地蠕动,像是醉汉,再过一会儿,终于站定了,依然是很清晰的倒影。那拳头模样的桠枝顶都已经簇生着小手指儿那么大的嫩绿叶。这密密层层的桑树,沿着那“官河”一直望去,好像没有尽头。田里现在还只有干裂的泥块,这一带,现在是桑树的势力!在老通宝背后,也是大片的桑林,矮矮的,静穆的,在热烘烘的太阳光下,似乎那“桑拳”上的嫩绿叶过一秒钟就会大一些。

    离老通宝坐处不远,一所灰白色的楼房蹲在“塘路”边,那是茧厂。十多天前驻扎过军队,现在那边田里留着几条短短的战壕。那时都说东洋兵要打进来,镇上有钱人都逃光了;现在兵队又开走了,那座茧厂依旧空关在那里,等候春茧上市的时候再热闹一番。老通宝也听得镇上小陈老爷的儿子——陈大少爷说过,今年上海不太平,丝厂都关门,恐怕这里的茧厂也不能开;但老通宝是不肯相信的。他活了六十岁,反乱年头也经过好几个,从没见过绿油油的桑叶白养在树上等到成了“枯叶”去喂羊吃;除非是“蚕花”不熟,但那是老天爷的“权柄”,谁又能够未卜先知?

    “才得清明边,天就那么热!”

    老通宝看着那些桑拳上怒茁的小绿叶儿,心里又这么想,同时有几分惊异,有几分快活。他记得自己还是二十多岁少壮的时候,有一年也是“清明”边就得穿夹,后来就是“蚕花二十四分”,自己也就在这一年成了家。那时,他家正在“发”;他的父亲像一头老牛似的,什么都懂得,什么都做得;便是他那创家立业的祖父,虽说在长毛窝里吃过苦头,却也愈老愈硬朗。那时候,老陈老爷去世不久,小陈老爷还没抽上鸦片烟,“陈老爷家”也不是现在那么不像样的。老通宝相信自己一家和“陈老爷家”虽则一边是高门大户,而一边不过是种田人,然而两家的运命好像是一条线儿牵着。不但“长毛造反”那时候,老通宝的祖父和陈老爷同被长毛掳去,同在长毛窝里混上了六七年,不但他们俩同时从长毛营盘里逃了出来,而且偷得了长毛的许多金元宝——人家到现在还是这么说;并且老陈老爷做丝生意“发”起来的时候,老通宝家养蚕也是年年都好,十年中间挣得了二十亩的稻田和十多亩的桑地,还有三开间两进的一座平屋。这时候,老通宝家在东村庄上被人人所妒羡,也正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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