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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晚夜报!”忽然他又有了红嘴,从嘴里伸出舌尖儿来,对面的那只大酒瓶里倒出葡萄酒来了。
红的街,绿的街,蓝的街,紫的街强烈的色调化装着的都市啊!霓虹灯跳跃着——五色的光潮,变化着的光潮,没有色的光潮——泛滥着光潮的天空,天空中有了酒,有了烟,有了高跟儿鞋,也有了钟
请喝白马牌威士忌酒吉士烟不伤吸者咽喉
亚力山大鞋店,约翰生酒铺,拉萨罗烟店,德茜音乐铺,朱古力糖果铺,国泰大戏院,汉密而登旅社
回旋着,永远回旋着的霓虹灯——
忽然霓虹灯固定了:
“皇后夜总会”
玻璃门开的时候,露着张印度人的脸;印度人不见了,玻璃门也关啦。门前站着个穿蓝褂子的人,手里拿着许多白哈吧狗儿。吱吱地叫着。
一只大青蛙,睁着两只大圆眼爬过来啦,肚子贴着地,在玻璃门前吱的停了下来。低着脑袋,从车门里出来了那么漂亮的一位小姐,后边儿跟着钻出来了一位穿晚礼服的绅士,马上把小姐的胳膊拉上了。
“咱们买个哈吧狗儿。”
绅士马上掏出一块钱来,拿了只哈吧狗给小姐。
“怎么谢我?”
小姐一缩脖子,把舌尖冲着他一吐,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
“charming,dear!”
便按着哈吧狗儿的肚子,让它吱吱地叫着,跑了进去。
三五个快乐的人
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
白的台布上面放着:黑的啤酒,黑的咖啡黑的,黑的
白的台布旁边坐着的穿晚礼服的男子:黑的和白的一堆:黑头发,白脸,黑眼珠子,白领子,黑领结,白的浆褶衬衫,黑外褂,白背心,黑裤子黑的和白的
白的台布后边站着侍者,白衣服,黑帽子,白裤子上一条黑镶边
白人的快乐,黑人的悲哀。非洲黑人吃人典礼的音乐,那大雷和小雷似的鼓声,一只大号角呜呀呜的,中间那片地板上,一排没落的斯拉夫公主们在跳着黑人的跸跶舞,一条条白的腿在黑缎裹着的身子下面弹着:——
得得得——得达!
又是黑和白的一堆!为什么在她们的胸前给镶上两块白的缎子,小腹那儿镶上一块白的缎子呢?跳着,斯拉夫的公主们;跳着,白的腿,白的胸脯儿和白的小腹;跳着,白的和黑的一堆白的和黑的一堆。全场的人全害了疟疾。疟疾的音乐啊,非洲的林莽里是有毒蚊子的。
哈吧狗从扶梯那儿叫上来。玻璃门开啦,小姐在前面,绅士在后面。
“你瞧,彭洛夫班的猎舞!”
“真不错!”绅士说。
舞客的对话:
“瞧,胡均益!胡均益来了。”
“站在门口的那个中年人吗?”
“正是。”
“旁边那个女的是谁呢?”
“黄黛茜吗!嗳,你这人怎么的!黄黛茜也不认识。”
“黄黛茜那会不认识。这不是黄黛茜!”
“怎么不是?谁说不是?我跟你赌!”
“黄黛茜没这么年轻!这不是黄黛茜!”
“怎么没这么年轻,她还不过三十岁左右吗!”
“那边儿那个女的有三十岁吗?二十岁还不到——”
“我不跟你争。我说是黄黛茜,你说不是,我跟你赌一瓶葡萄汁。你再仔细瞧瞧。”
黄黛茜的脸正在笑着,在瑙玛希拉式的短发下面,眼只有了一只,眼角边有了好多皱纹,却巧妙地在黑眼皮和长眉尖中间隐没啦。她有一只高鼻子,把嘴旁的皱纹用阴影来遮了。可是那只眼里的憔悴味是即使笑也遮不了的。
号角急促地吹着,半截白半截黑的斯拉夫公主们一个个的,从中间那片地板上,溜到白台布里边,一个个在穿晚礼服的男子中间溶化啦。一声小铜钹象玻璃盘子掉在地上似地,那最后一个斯拉夫公主便矮了半截,接着就不见了。
一阵拍手,屋顶要会给炸破了似的。
黄黛茜把哈吧狗儿往胡均益身上一扔,拍起手来,胡均益连忙把拍着的手接住了那只狗,哈哈地笑着。
顾客的对说:
“行,我跟你赌!我说那女的不是黄黛茜——嗳,慢着,我说黄黛茜没那么年轻,我说她已经快三十岁了。你说她是黄黛茜。你去问她,她要是没到二十五岁的话,那就不是黄黛茜,你输我一瓶葡萄汁。”
“她要是过了二十五岁的话呢?”
“我输你一瓶。”
“行!说了不准翻悔,啊?”
“还用说吗?快去!”
黄黛茜和胡均益坐在白台布旁边,一个侍者正在她旁边用白手巾包着酒瓶把橙黄色的酒倒到高脚杯里。胡均益看着酒说:
“酒那么红的嘴唇啊!你嘴里的酒是比酒还醉人的。”
“顽皮!”
“是一支歌谱里的句子呢。”
哈,哈,哈!
“对不起,请问你现在是二十岁还是三十岁?”
黄黛茜回过脑袋来,却见顾客甲立在她后边儿。她不明白他是在跟谁讲话,只望着他。
“我说,请问你今年是二十岁还是三十岁?因为我和我的朋友在——”
“什么话,你说?”
“我问你今年是不是二十岁?还是——”
黄黛茜觉得白天的那条蛇又咬住她的心了,猛的跳起来,啪,给了一个耳括子,马上把手缩回来,咬着嘴唇,把脑袋伏在桌上哭啦。
胡均益站起来道:“你是什么意思?”
顾客甲把左手掩着左面的腮帮儿:“对不起,请原谅我,我认错人了。”鞠了一个躬便走了。
“别放在心里,黛茜。这疯子看错人咧。”
“均益,我真的看着老了吗?”
“那里?那里!在我的眼里你是永远年轻的!”
黄黛茜猛的笑了起来:“在‘你’的眼里我是永远年轻的!哈哈,我是永远年轻的!”把杯子提了起来。“庆祝我的青春啊!”喝完了酒便靠胡均益肩上笑开啦。
“黛茜,怎么啦?你怎么啦?黛茜!瞧,你疯了!你疯了!”一面按着哈吧狗的肚子,吱吱地叫着。
“我才不疯呢!”猛的静了下来。过了回儿猛的又笑了起来,“我是永远年轻的——咱们乐一晚上吧。”便拉着胡均益跑到场里去了。
留下了一只空台子。
旁边台子上的人悄悄地说着:
“这女的疯了不成!”
“不是黄黛茜吗?”
“正是她!究竟老了!”
“和她在一块儿的那男的很象胡均益,我有一次朋友请客,在酒席上碰到过他的。”
“可不正是他,金子大王胡均益。”
“这几天外面不是谣传得很厉害,说他做金子蚀光了吗?”
“我也听见人家这么说。可是,今儿我还瞧见他坐了那辆‘林肯’,陪了黄黛茜在公司里买了许多东西的——我想不见得一下子就蚀得光,他又不是第一天做金子。”
玻璃门又开了,和笑声一同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男子,还有一个差不多年纪的人叉着他的胳膊,一位很年轻的小姐摆着张焦急的脸,走到旁边儿,稍为在后边儿一点。那先进来的一个,瞧见了舞场经理的秃脑袋,一抬手用大手指在光头皮上划了一下:
“光得可以!”
便哈哈地捧着肚子笑得往后倒。
大伙儿全回过脑袋来瞧他:
礼服胸前的衬衫上有了一堆酒渍,一丝头发拖在脑门上,眼珠子象发寒热似的有点儿润湿,红了两片腮帮儿,胸襟那儿的小口袋里胡乱地塞着条麻纱手帕。
“这小子喝多了酒咧!”
“喝得那个模样儿!”
秃脑袋上给划了一下的舞场经理跑过去帮着扶住他,一边问还有一个男子:“郑先生在那儿喝了酒的?”
“在饭店里吗!喝得那个模样还硬要上这儿来。”忽然凑着他的耳朵道:“你瞧见林小姐到这儿来没有,那个林妮娜?”
“在这里!”
“跟谁一同来的?”
这当儿,那边儿桌子上的一个女的跟桌上的男子说:“我们走吧?那醉鬼来了!”
“你怕郑萍吗?”
“不是怕他。喝醉了酒,给他侮辱了,划不来的。”
“要出去,不是得打他前边儿过吗?”
那女的便软着声音,说梦话似的道:“我们去吧!”
男的把脑袋低着些,往前凑着些:“行,亲爱的妮娜!”
妮娜笑了一下,便站起来往外走,男的跟在后边儿。
舞场经理拿嘴冲着他们一呶:“那边儿不是吗?”
和那个喝酒了的男子一同进来的那女子插进来道:
“真给他猜对了。那个不是长脚汪吗?”
“糟糕!冤家见面了!”
长脚汪和林妮娜走过来了。林妮娜看见了郑萍,低着脑袋,轻轻儿的喊:“明新!”
“妮娜,我在这儿,别怕!”
郑萍正在那儿笑,笑着,笑着,不知怎么的笑出眼泪来啦,猛的从泪珠儿后边儿看出去,妮娜正冲着自家儿走来,乐得刚叫:
“妮——”
一擦泪,擦了眼泪却清清楚楚的瞧见妮娜挂在长脚汪的胳膊上,便:
“妮!——你!哼,什么东西!”胳膊一挣。
他的朋友连忙又叉住了他的胳膊:“你瞧错人咧,”叉着他往前走。同来的那位小姐跟妮娜点了点头,妮娜浅浅儿的笑了笑,便低下脑袋和冲郑萍瞪眼的长脚汪走出去了。走到门口,开玻璃门出去,刚有一对男女从外面开玻璃门进来,门上的霓虹灯反映在玻璃上的光一闪——
一个思想在长脚汪的脑袋里一闪:“那女的不正是从前扔过我的芝君吗?怎么和缪宗旦在一块儿?”
一个思想在芝君的脑袋里一闪:“长脚汪又交了新朋友了!”
长脚汪推左面的那扇门,芝君推右面的一扇门,玻璃门一动,反映在玻璃上的霓虹灯光一闪,长脚汪马上叉着妮娜的胳膊肘,亲亲热热地叫一声:“dear”
芝君马上挂到缪宗旦的胳膊上,脑袋稍为抬了点儿:“宗旦”
宗旦的脑袋里是:“此致缪宗旦君,市长的手书,市长的手书,此致缪宗旦君”
玻璃门一关上,门上的绿丝绒把长脚汪的一对和缪宗旦的一对隔开了。走到走廊里,正碰见打鼓的音乐师约翰生急急忙忙的跑出来。缪宗旦一扬手:
“hello,johny!”
约翰生眼珠子歪了一下,便又往前走道:“等会儿跟你谈。”
缪宗旦走到里边刚让芝君坐下,只看见对面桌子上一个头发散乱的人猛的一挣胳膊,碰在旁边桌上的酒杯上,橙黄色的酒跳了出来,跳到胡均益的腿上,胡均益正在那儿跟黄黛茜说话,黄黛茜却早已吓得跳了起来。
胡均益莫明其妙地站了起来:“怎么会翻了的?”
黄黛茜瞧着郑萍,郑萍歪着眼道:“哼,什么东西!”
他的朋友一面把他按住在椅子上,一面跟胡均益赔不是:“对不起的很,他喝醉了。”
“不相干!”掏出手帕来问黄黛茜弄脏了衣服没有,忽然觉得自家的腿湿了,不由的笑了起来。
好几个白衣侍者围了上来,把他们遮着了。
这当儿约翰生走了来,在芝君的旁边坐了下来:
“怎么样,baby?”
“多谢你,很好。”
“johny,you look very sad!”
约翰生耸了耸肩膀,笑了笑。
“什么事?”
“我的妻子正在家生孩子,刚才打电话来叫我回去——你不是刚才瞧见我急急忙忙的跑出去吗?——我跟经理说,经理不让我回去。”说到这儿,一个侍者跑来道:“密司特约翰生,电话。”他又急急忙忙的跑去了。
电灯亮了的时候,胡均益的桌子上又放上了橙黄色的酒,胡均益的脸又凑在黄黛茜的脸前面,郑萍摆着张愁白了头发的脸,默默地坐着,他的朋友拿手帕在擦汗。芝君觉得后边儿有人在瞧她,回过脑袋去,却是季洁,那两只眼珠子象黑夜似的,不知道那瞳子有多深,里边有些什么。
“坐过来吧?”
“不。我还是独自个儿坐。”
“怎么坐在角上呢?”
“我喜欢静。”
“独自个儿来的吗?”
“我爱孤独。”
他把眼光移了开去,慢慢地,象僵尸的眼光似地,注视着她的黑鞋跟,她不知怎么的哆嗦了一下,把脑袋回过来。
“谁?”缪宗旦问。
“我们校里的毕业生。我进一年级的时候,他是毕业班。”
缪宗旦在拗着火柴梗,一条条拗断了,放在烟灰缸里。
“宗旦,你今儿怎么的?”
“没怎么!”他伸了伸腰,抬起眼光来瞧着她。
“你可以结婚了,宗旦。”
“我没有钱。”
“市政府的薪水还不够用吗?你又能干。”
“能干——”把话咽住了,恰巧约翰生接了电话进来,走到他那儿:“怎么啦?”
约翰生站到他前面,慢慢儿的道:“生出来一个男孩子,可是死了。我的妻子晕了过去。他们叫我回去,我却不能回去。”
“晕了过去,怎么呢?”
“我不知道。”便默着,过了回儿才说道:“我要哭的时候人家叫我笑!”
“i’m sorry for you,johny!”
“let’s cheer up!”一口喝干了一杯酒,站了起来,拍着自家儿的腿,跳着跳着道:“我生了翅膀,我会飞!啊,我会飞,我会飞!”便那么地跳着跳着的飞去啦。
芝君笑弯了腰,黛茜拿手帕掩着嘴,缪宗旦哈哈地大声儿的笑开啦。郑萍忽然也捧着肚子笑起来。胡均益赶忙把一口酒咽了下去跟着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黛茜把手帕不知扔到哪儿去啦,脊梁骨儿靠着椅背,脸望着上面的霓虹灯。大伙儿也跟着笑——张着的嘴,张着的嘴,张着的嘴越看越不象嘴啦。每个人的脸全变了模样儿,郑萍有了个尖下巴,胡均益有了个圆下巴,缪宗旦的下巴和嘴分开了,象从喉结那儿生出来的,黛茜下巴下面全是皱纹。
只有季洁一个人不笑,静静地用解剖刀似的眼光望着他们,竖起了耳朵,在深林中的猎狗似的,想抓住每一个笑声。
缪宗旦瞧见了那解剖刀似的眼光,那竖着的耳朵,忽然他听见了自家儿的笑声,也听见了别人的笑声,心里想着:——“多怪的笑声啊!”
胡均益也瞧见了——“这是我在笑吗?”
黄黛茜朦胧地记起了小时候有一次从梦里醒来,看到那暗屋子,曾经大声地嚷过的——“怕!”
郑萍模模糊糊地——“这是人的声音吗?那些人怎么在笑的!”
一会儿这四个人全不笑了。四面还有些咽住了的,低低的笑声,没多久也没啦。深夜在森林里,没一点火,没一个人,想找些东西来倚靠,那么的又害怕又寂寞的心情侵袭着他们,小铜钹呛的一声儿,约翰生站在音乐台上:
“cheer up,ladies alemen!”
便咚咚地敲起大鼓来,那么急地,一阵有节律的旋风似的。一对对男女全给卷到场里去啦,就跟着那旋风转了起来。黄黛茜拖了胡均益就跑,缪宗旦把市长的手书也扔了,郑萍刚想站起来时,叉他进来的那位朋友已经把胳膊搁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