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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费里克斯,他是整个心眼扑在这里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小镇,正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创造那一切已经创造出来了的事物。他可以对着星星快乐得手舞足蹈,但是父亲给他买的印花图案纸装饰品也一样能使他乐得手舞足蹈。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火车,没有见过赛马会的马,没见过麦田、妓女。在他的前额上有一大块地方还是纯洁无瑕的。他对父亲说:“我觉得我自己不像个飞行家,倒像个马戏演员,像个荡空中秋千的艺人。”他很难把目光转移到眼前的事物上。他不知道什么是幸福,除非说,幸福就意味着眺望海鸥,意味着在轮到他抽烟的时候抽上四口,而不是抽上三口。对费里克斯说来,大海是一片永不停息的原野,是马戏班翻筋斗的绷床,在它的宝库里庇护着欢笑、怀疑和数不清的愿望。他认为大地会杀害生灵,大海却不会。他相信淹死的人还活着,海底下有许多城市,那里样样齐备,人们能够呼吸,能够舒适愉快。海里没有墓地。盐把一切都保存得好好的。在海里不需要什么了望台,也不用为了祈求各种各样的恩典而点燃蜡烛。
新年的第一天——费里克斯满了十四岁——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头天晚上,他和父亲欢笑着,享受着孤独的乐趣,度过了“除夕”——“圣西尔维斯特雷之夜”的大部分时间。那晚巴西琉到镇上去过。他惦记着费里克斯,拒绝了别人的邀请,回来时带来一份上面有个漂亮女人像的日历,还带回了葡萄酒、白兰地、糖果和两顶纸帽子:一顶是尖的,给他自己;一顶是圆的,给费里克斯。两个灯塔看守人静静地闲聊了好久,消磨着时间,等待午夜。忽然,教堂的时钟开始敲响了第一声。钟声非常清晰地传到灯塔上,使他们听了都觉得有点害怕。他们把纸帽子戴上,互相举杯祝贺,拥抱亲吻。钟声一连敲了十二下。他们觉得,随着每一下钟声,他们两人更紧密地连在一起了。他们小心翼翼地在塔顶圆厅里跳起舞来,免得碰到桌椅,一面还向日历上那个穿着游泳衣显得特别冷的女人眨眼睛。屋里是温暖而美妙的除夕,屋外天空在颤抖,搁浅在海滩上的渔船卑顺地摇晃着。
一点整,父子俩坐下玩纸牌,嘴里嚼着咖啡渣。火炉噼啪直响,好像许多劈碎了的罪恶在里面燃烧。每回都是巴西琉赢,费里克斯遇到节日总是假装手气不佳。两点钟的时候,他们各自上床睡觉。到灯塔外的平台上作例行检查的是费里克斯,他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有节奏的浪击声、刺骨的寒风、扇形的灯光在水面闪烁。他嘴里“嘟”了一声,就进屋上了床。不大工夫,父子两人便响起了鼾声。炉火渐渐熄灭。下面,镇上的酒店里,人们互祝友谊,祝愿诚实而高尚的新生活的到来。
六点钟,费里克斯猛地惊醒了。他梦见海水是甜的。太可笑了。简直是捣乱。他又睡着了。这回他梦见海水是红色的。真荒唐!血是红的,火是从寒冷中产生的。这会儿他父亲还在熟睡费里克斯侧耳细听。海水深沉地拍打着灯塔基石。大海在进攻。费里克斯很熟悉它的火暴脾气,一线带黄色的光透过窗玻璃射进来。为什么光线会发黄?他披上了围巾。真奇怪,风停止了呼啸。为什么光是黄色的,天空却像过去许多次日出前一样呈现青灰和深紫色呢?费里克斯看了看钟:七点。他回到床上,想再睡一觉。可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忧虑害得他无法入睡。忽然间,一大群海鸥飞了过来,它们扑打着大窗。费里克斯扭过头看看这群海鸥。它们好像发了狂,像是在找寻什么极其紧要的东西,这东西以前完全属于它们,可是现在竟丢失了。它们的叫声多刺耳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费里克斯突然下了决心,一下子掀掉毯子跳下床来。一粒粒咖啡渣在他脚下被踩得咯吱咯吱直响。他把帽子拉到额前,走到结了冰的窗玻璃跟前。海鸥看见他来就逃走了。灯塔仍然是活着的;费里克斯用手指在玻璃上化开一块椭圆形的孔,向大海望去。
眼前出现了一片奇异的景象。如果他不是人,而是鸟,那他也会失声尖叫起来的。天空确实是青紫的,就像是耶稣受难日的一个巨型墓穴,那颜色像凝固的血。大海在奔腾咆哮但是大海尽头并不是这样。相反,在海天一线的地方,大海是静止不动的,是呆滞的。它在平静中显得恭顺,又显得恐惧,好像被压扁了,变成了无机物。一个又一个浪头从那边涌起,朝着海岸这边汹涌奔驰而来,似乎想逃开那块变成了化石的遥远的海平面。在费里克斯眼前,滔天巨浪直扑过来,像海鸥一样惊慌得发了狂。浪花掀起了巨大的漩涡,疯狂地吐着白沫。像是有一把渔叉扎进海水的脊梁,又像有人把喜马拉雅山底下猛烈地炸开了一个大洞。
费里克斯产生了神秘的恐惧心理。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围巾,然后打开了右边的一扇小窗。立刻,一股腐臭气扑鼻而来,使他想起停尸房的气味。他赶紧关上窗子。他看看指南针,指南针正在茫无目的地瞎打转。他的手碰着了什么金属物件,使他吃了一惊。他不敢关上航标灯。似乎有许多看不见的鬼怪围着他。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四周发生的事是他这个孩子无法解释的。费里克斯不怕打雷闪电,可是无线电闪出火花却使他害怕。(他从来没有见过火车。)天空变得越来越青紫,使得海水和峭壁都染上了一层深深的忧郁色彩。他觉得好像一切都静止不动了。这是一种莫测高深的寂静,好像不论是岩石、时间还是大海都不存在似的。他似乎觉得只有他独自一个,提心吊胆地待在塔顶的圆厅里。
费里克斯看了看父亲。他不忍心叫醒他,可还是摇摇他,把他叫醒了。巴西琉诧异地睁开眼睛:“怎么啦?”费里克斯指着宽大的窗口。“海”巴西琉跳下了床,“发生了什么事?”他用眼光询问着费里克斯,人好像一下子变苍老了。费里克斯抽抽搭搭地呜咽起来。灯塔看守人慢慢走到窗子跟前,从椭圆形的孔向外面望去。他的双手马上不由自主地抓紧了窗台,嘴里咕噜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咒骂,也可能在祈祷。
巴西琉立刻就怀疑这种现象是超自然的,是从未发生过的。这跟旋风来临或是潜流的影响都毫无关系。他清清楚楚地看出,远处的海变成化石并不是他的眼睛在作怪,而是事实。不过,他还是走到望远镜前面,仔仔细细地定睛观察。奔腾的波浪显然是想逃走。很明显的是,许多浪头突然一下子坍塌了,被一种力量从后面击碎,成了僵死的平地的一部分,往前面伸展开去。这种粉碎过程是以一种几乎是几何学式的严谨手法自西向东平推过来的,好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按部就班地指挥这场行动。巴西琉在望远镜的帮助下,还看见两只船,使他的疑心得到证实。事实上,不大一会工夫,两只船一先一后都陷进了这种变为化石的过程,失去了行动能力,像在陆地上那样侧面倒下,和玩具一样。
巴西琉放开望远镜,看着费里克斯。他还戴着帽子在那儿发抖。大海多么痛苦啊!叫人怎么能相信呢?它变僵硬了,像羊皮纸。它是那样遥远,那样平静!它难道不使人想起死人的平静吗?大海会和人一样,和岁月一样,和海鸥一样地死去吗?费里克斯想起死去的妈妈。那样僵硬!那样平静!
“爸爸,海要死了”
巴西琉抬了抬毛茸茸的眉毛,吓唬着这个孩子。但是,突然间他倒退了一步。上帝啊!假如真是这样呢?模糊的圣经传说袭入了他的脑海。
“您打开小窗闻一闻吧。”
巴西琉犹豫了,他又看了儿子一眼,就照他的话做了,一股寒冷而腐恶的臭味迎面扑来。
“这是真的。”灯塔看守人喃喃自语,“海要死了!”
费里克斯听到这句话就迸发出一声神经质的抽泣。“为什么,为什么?”巴西琉抬头看看天花板,又看看指南针,最后痛苦地啪的一声关上了小窗。
这时候,他记起了自己是看守,便行动起来。
“你去镇上警告他们。我给其他的灯塔看守人打电话。”
费里克斯都走不动了。这不就是世界的末日吗?后来他好容易跑开,像一道闪电似地冲下了旋转的楼梯。
他到了灯塔下面,迈了几大步就从塔底的水泥坡跨到了码头上。可是码头上空无一人。今天是元旦。地上堆着木头箱子、木桶、帆布顶篷,还有一台吊车。费里克斯不停地奔跑着,跑到小船坞和海滩上。他看见几个人在小渔船附近抽烟。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海要死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海要死了!”他脸上一副呆相,手里拿着帽子,指着灯塔。他爸爸还在那里。他又指指渺茫的远方,指着像耶稣受难日那种颜色的墓穴般的天空。
几个人听了你望我,我望你,微笑了。小费里克斯是怎么回事呀?他喝葡萄酒吃糖果吃醉了吗?还是被日历上的女人陶醉了呢?到药房去称体重还太早呢
“年轻人,你怎么不舒服啦?”
“我不是撒谎,我不是撒谎!我爸爸看见的!海”
有个打鱼的亲热地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想搂他的肩膀。可是费里克斯跳开了,他像个小预言家,举起两只胳膊。
“你们到灯塔上面去就看见了!”费里克斯深深地嗅了一下,“难道你们闻不到死的气味?”
就在此刻,巴西琉出现在灯塔平台上。他已经给两个灯塔看守人打了电话,现在他正以看守身份急急忙忙地通过灯光信号来传递这条消息。
在小船旁抽烟的人都疑惑不解地望着他。这一刻充满了紧张的期待。巴西琉的身影(一个十全十美的灯塔看守人)显得很严肃。
“注意,注意!大片大片的海正在变为化石。石化面积正在不断地自西向东发展,即将到达海岸。按此情形发展下去,上午即将到达港口。”
几个人惊得目瞪口呆。他们彼此望望,又望望大海。视线所及的地方,什么也看不到。可是费里克斯还是带着那种表情站在那里,拿着帽子的手举得高高的。
“我们到灯塔上去!”其中一个说。别的人都跟着他朝那边走了。
另一个人说:“我到渔民合作社去警告他们。”
“不要,还是等一等。”
“干吗要等?我这就去警告他们。”
费里克斯又啜泣了一下,就朝镇上跑去,他几乎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他想警告全体居民。可是他跑到头几条街上,看见一家家关得紧紧的大门和窗子,不知怎么就说不出话来。他想起教堂,就跑到那里。教堂大门敞开着,他找到了神甫。“海快要死了,我们应该敲钟!”神甫想拦住孩子,没有拦住。费里克斯一直跑到钟楼底下,抓住绳子,用尽全身力气打起钟来。谁也没听过这样的钟声,它不是报告火灾,也不是报告一次洗礼,也不是报告耶稣复活!钟声是悲惨的,却又显得陌生。神甫想拉住费里克斯,可是这孩子每拉一下绳子就被拽到难以相信的高度。“我没有撒谎!没有撒谎!你去看看吧!”
钟声制造了奇迹。同时,小小的电话局也接到了消息。一个个窗口出现了充满睡意的面孔和蓬乱的头发。“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回事?”男人们困倦地系上裤子纽扣,迅速地走下楼或是走出大门。狗和猫在纯粹本能的指引下都跑向海滩。“巴西琉通知了些奇怪消息!大海变成了石头!”
“胡闹!”
“他一定喝醉了!”
邻居们来到海滩上,正碰见刚从灯塔回来的渔夫。他们证实了这件事。他们都亲眼看见了。现在已经用不着望远镜。死亡前进得多么迅速啊!这是一场无法挽回的大灾难,是“超自然的,从未发生过的”。
“波浪翻腾着,当它平息下来的时候就死了。”
“它们像打呵欠的大嘴。”
“水变黄了。”
“我们又会怎么样呢?”
巴西琉坚守着他的岗位,不断向当局发出报告。八点钟的时候,全镇的居民都聚集到防波堤上了。有的女人头上包着黑色头巾。只有掘墓人不肯离开墓场。“胡闹!他们都喝醉了!”
在防波堤上,那奇异的景象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不久以后,所有那些一家人、一家人聚集在一起的乡邻们,都摸索着拉住别人的手,慌张地退到海滩上。有许多人爬上船坞那边的小山岗,还有几个人孤零零地散开在耸立在海湾右岸的峭壁上。不时可以听到几声呜咽,但是那如此激动费里克斯的平静却显得更突出,更响亮。怎么办呢?钟声停了。费里克斯现在正朝灯塔跑去,好和父亲待在一块。
九点整,巴西琉报告说:“死亡到达了海港入口。”这话是真的。这是巴西琉第一次正式使用这个词。灯塔脚下的海水颤抖着,后来就不动了。太阳在天空升起老高,但是颜色也和各各他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地方。那儿的颜色一样!空气里有一股烂蔬菜和腐烂东西的气味。鱼儿跳跃着,好像要找个避难的地方。可是到哪儿去呢?怎么去呢?
码头下面的水不再拍打堤岸,水退走了,似乎又涨了起来,停泊在角落里的渔船——有一艘是黑白条纹的,名叫“费里克斯号”——都像玩具一样倾斜过来,侧着倒下了。整个港湾开始变成黄色的。海水并不是变成石头,而是变成了大理石。平滑、光亮。海底生长的贻贝被禁锢在里面,似乎在萎缩下去。后来,浮标也不再漂动了。
实际上死亡前进得很缓慢,镇上的人却觉得它快得使人头晕眼花。十点钟,大家全都等着大海咽最后一口气。十点半钟,大海到底咽了气。大家都亲眼看见了。从港湾的一头到另一头,一个痛苦的浪头,像一声哭喊向上飞起,直到后来,它塌落下来,铺在沙地上,像一只受到催眠的蜥蝎,僵直地停在那里。浪花的飞沫变成了一道坚硬而锐利的石灰岩边缘。
镇上居民担心随着这次现象,在地上和天空里还会发生其他现象。站在神甫旁边的人划着十字。海鸥成群结队地逃向山区,似乎说明居民们的恐惧是有道理的。可是他们不久就发现,最大的痛苦还是在每个人自己的思想里面。的确,每人的神智都感到痛苦,可是这痛苦又都不一样。没有大海,小镇就失去了生气,但是认识到这点的每个男人和女人,又都以自己的方式体会着这次切除的手术对他的影响。渔民们想起了在大海上度过的千百个夜晚。他们今后再也不会度过这样的夜晚了,他们想到自己的行业和生计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