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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招待会刚刚开始,立刻有一位男记者抢先提问:“我是《扫荡报》记者,请问陈诚将军,关于此次豫中会战的大溃败……请原谅我用这三个字来形容,您不这样认为吗?请陈将军谈谈这次溃败的最主要原因是什么?”
陈诚回答:“首先,这位先生的用词我认为基本属实,此次日军的一号作战,总兵力有八个师团14。8万人之众,而我驻豫部队有七个集团军,虽然严重缺员,但加上地方部队也有40万人之众。从4月17日日军突破中牟河防,到5月25日洛阳失陷计38天,我军失守城镇38座,可谓日失一城,我军损兵折将达20万人,部队一溃千里,日军一直冲到豫西卢氏县城。另一支日军几乎闯进潼关,幸好被第八战区的五个军挡住,在灵宝、卢氏、西坪一带建立起防线。陕西方面的防务已经固若金汤,请大家安心勿忧。”
陈诚擦了擦汗继续说:“关于此次会战失败原因,我认为首先是指挥不统一,命令难以贯彻。一战区长官部与副长官部之指挥不能统一,司令长官蒋铭三与副司令汤恩伯二人各行其是,互不参商,影响作战甚大。许昌失守后日军主力迂回洛阳,逼近龙门,我统帅部命汤副长官及各军会师洛阳,均未遵行,以致日军终于得以合围洛阳,并分兵直捣我长官部所在地。一战区长官部没有判断指示的时间,以致部队各自行动,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第二点是部队战斗意志低落,日军进攻之初仅用数百人,后渐增至千人,我军均不战自溃。日军见我毫无斗志,开始集中抽调大部队,连犯我密县、泛水、新郑、许昌。此时黄河以北敌陷区及日军新占领地区防务空虚,我自孟津河防至泛水密县一带有六七个军之多,竟然都袖手旁观,不予出击,坐待敌人来各个击破,这也是我军失利的主要原因。”
赵湘竹终于抢到话筒提问:“我是《中央日报》记者,风闻此次会战我军损兵折将,有相当一部分是被当地武装农民所缴械,请陈将军将此事予以澄清,另外也请陈将军谈谈造成如此局面的原因,因为这不是个别的孤立事件,而是普遍行为。”
蔡继刚在后排一听,心想:“糟了,连上午的军事检讨会都无人敢提及此事,这里面牵涉了太多的政治原因,一时哪里说得清楚?湘竹啊,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诚没有马上回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尴尬,他显然是在斟酌词句:“我承认驻豫部队军纪废弛已极,河南民间早就有‘水旱蝗汤’和‘宁愿敌军烧杀,不愿国军驻扎’的口号,此话虽然过分,但军队纪律败坏,实在也是无容为讳的事实。汤副长官不能以身作则,又个性太强,上行下效,往往相互蒙蔽,不敢举发。伊川、嵩县、登封遭85军洗劫极惨,13军在密县、禹城,预8师在卢氏,40军在木洞沟也是如此行事。”
说到这里,陈诚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坐着的两排高级军官,有几个将官尴尬地把头低下。
陈诚继续说道:“长官部特务团随长官部行动,也是到处鸡犬不留。军民之间俨如仇敌,战事进行中,军队不能获得民众的支持,自属当然。而各地身任乡镇保甲长或自卫队长等之土劣恶霸,也有趁机劫杀零星部队及予以缴械之事,加之敌人在行政下级干部阶层及各乡镇、各警所多已隐伏汉奸分子,淆惑民众,阻扰国军,无所不用其极。敌自龙门突破后,即窜大屯,开伪保甲长会议,当时民众竟然持旗欢迎。我宜阳县地方团队奉令破坏洛宜段、新洛段公路,洛阳民众竟以不敢触怒日军为辞,持械抵抗,入夜又暗暗将破坏处修复。豫中现实如此,怎能寄希望于军民配合的原则呢?”
赵湘竹仍然不依不饶,她又一次拿过话筒:“陈将军在王顾左右而言他,据我所知,劫杀国军零星部队及缴械之事,并不仅仅是各乡镇保甲长或自卫队长等之土劣恶霸,而是大批民众的自发行为。我的问题是,在抵抗侵略的战争中,我国部分民众竟然帮助敌人缴自己军队之械,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件,其原因涉及国家与民众之间的关系,涉及抗战之生死大计,还请陈诚将军谈一谈对此事件的看法。”
陈诚有些不悦,但不失风度地使用起外交辞令:“这位女士,你说的这些情况我并不掌握,如果情况真如这位女士所言,我会把此事调查清楚,给各界朋友一个交代。下面还有哪位朋友提问?”
“陈将军,我是《大公报》记者,河南民间传闻驻军腐败并非只是军纪和军粮问题,还有长官部主要精力不办河防军事,倒是一门心思经商捞钱。请陈长官切勿护短,将详情告之民众,以正视听。”另一男记者又开始发难了。
陈诚坦然答道:“长官部在洛阳开设面粉厂,并利用陇海路营运煤炭图利;汤副长官为自筹经费自谋供应计,在界首成立物资调节处,后改民生公司,变相征收税款;又在漯河开设中华烟厂,界首开设三一酒精厂,嵩县开设造纸厂,镇平开设三一纺织厂,鲁山开设煤厂,其经营范围之大可以想见,原为改善军队补给,本意不能说不善,可是结果完全成了假公济私的经商行为。长官部既然如此,下级各部队即纷纷效仿,遂一发不可收拾。各级军官差不多都成了官商不分的人物,个个腰缠万贯,穷奢极欲。而普通士兵绝大部分形同饥民,严重营养不良,瘦弱不堪。官兵生活不能同甘共苦,要这样的官兵组成的部队发扬斗志,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赵湘竹再一次抢过话筒,提出一个不但令陈诚难以回答,也令全场始料不及的问题:“刚才陈将军在回答《扫荡报》记者时,谈到原正副司令长官蒋鼎文和汤恩伯之间的合作欠佳,各行其是,导致指挥不能统一,严重影响作战。这确实是个大问题。那么,我的问题是:陈诚将军新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将如何与副司令长官胡宗南、汤恩伯二位将军配合指挥作战?因为当下党政军系统中盛传陈诚将军由于性格及派别原因很难与胡、汤二位将军相处,我想这也许是民间传闻,不足为信。但这个问题关乎我第一战区军事形势的安危,关乎千百万百姓的安居和生计,关乎国家的抗战进程,所以我们更愿意听听陈诚将军本人的看法。恕我直言,希望陈将军见谅。”
全场静默了两秒钟,随即嘈杂声起,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陈诚身后的将官们先是面面相觑,继而将眼光集中在胡宗南身上。全场听众的眼光却都集中在这个容貌姣好、衣着典雅的女记者身上。
赵湘竹面带微笑,不卑不亢,静静地等待着陈诚回答。
蔡继刚这时脑门已经渗出汗来,心里暗暗叫苦。赵湘竹果然名不虚传,还真是个惹是生非的记者,她对高级军官们一点面子不给。按记者采访惯例,这样的问题只能私下提问较为合适,怎么能在公众场合贸然发问?
陈诚不动声色,等场内嘈杂声稍弱,举起右手向下一按,全场立刻安静下来。这时他脸上才出现一丝微笑,缓缓地说道:“这位女记者敢于提出这样的问题,可谓有胆有识,看来也非等闲之辈。”
全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我奉命之初,确实有些信心不足,有朋友劝我婉拒,军政界有些人也是存心想看笑话,觉得陈某人无法与胡宗南、汤恩伯相处,鄙人也是能感觉到的。在此,鄙人要坦诚地告知各界朋友,人之相交,贵相知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其心无他,其余的都好商量。汤恩伯在河南的过失或者叫作罪状,虽不胜枚举,但一一根究,才知道有许多是别有用心之人冒充汤部干出来的。此事待我调查清楚后,会向河南父老和各界朋友为他洗刷罪名,想必会得到民众的谅解。”
赵湘竹又一次拿起话筒:“陈将军只提到了汤恩伯,那么胡宗南呢?陈将军好像并没提起。”
陈诚皱了皱眉头,耐心地说:“关于胡宗南,此人之忠贞负责及其不与政客官僚同流合污,可称上选。其缺点在于讳莫如深,不擅与人接近,因此成了西北有名的神秘人物,不仅为地方父老所不了解,连中央也觉得他不易驾驭。有人专攻其短,说他的部队战斗力较弱。我想,这恐怕是个误会,第34集团军中除了第一军外,都是他奉中央之命收编的,原来都是打我们的部队,现在不打我们了,这已经很不错了。因此,对他过于苛求是不公道的。我想本着这样的心态,和胡、汤二人和谐相处,力争合作无间。当下有人认为国家危急,世道艰难,是因为没人讲有用之话,其所以如此者,一是有官做的人不必讲话;二是想官做的人不敢讲话;三是知道不能讲,讲了也没用的人不肯讲话。鄙人想告诉各位,我陈诚是‘有官做’的人,而且好说切直的话,我想通过我的努力,革除弊端,整顿吏制,本人在任内必将鞠躬尽瘁、励精图治,还仰仗在座的各界父老、我身后的各位同仁尽心协力,精诚合作,让那些看笑话的人无地自容去吧!”
全场又是一阵静默。赵湘竹满面笑容地放下采访本,第一个鼓起掌来,紧接着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陈诚举起双手,轻轻往下一按:“请各位谅解,今天的记者招待会就开到这里,因为下面还有别的安排,我战区壮烈殉国的第36集团军司令长官李家钰将军的灵柩送经我市,现在就停在外面广场上,我将主持西安市各界的公祭大会,希望大家踊跃参加,为捐躯赴国难的李家钰将军最后送一程!”
全场反响强烈,大家井然有序地退场,来到外面的广场上。
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各界人士、政府机关职员、市民代表分列广场两侧,中间是一个全建制步兵营排成整齐的士兵方阵。全场肃穆,气氛哀伤,在缓缓的哀乐声中,12个身材高大的士兵将李家钰的灵柩从车上抬下,一边六人抬着灵柩正步走到台阶前轻轻放下。陈诚和将官们人人佩戴黑纱,摘下军帽,用左手捧持,肃立在台阶之上。
陈诚慢慢举起右手,示意哀乐暂停。他双手打开一个文件,目光扫视一遍全场,一字一句地念道:
“褒扬令:陆军上将、第36集团军总司令李家钰,器识英毅,优娴韬略。早隶戎行,治军严整。由师旅长游领军符,绥靖地方,具着勋绩。抗战军兴,奉命出川,转战晋、豫,戍守要区,挫敌筹策,忠勤弥励。此次中原会战,督师急赴前锋,喋血兼旬,竟以身殉。为国成仁,深堪轸悼。应予明令褒扬,交军事委员会从优议恤,并入祀忠烈祠。生平事迹,存备宣付国史馆,用旌壮烈,而示来兹。此令!中华民国政府,1944年6月10日。”
哀乐声起,陈诚率将官们到李家钰灵柩前三鞠躬,然后来到李家钰夫人安淑范面前握手志哀,抚慰家眷。
蔡继刚有意排在将官队列的最后一个,等轮到自己时,他快步上前,双手紧握住安淑范早已伸出来的手,他脑子一片空白,先前准备好的安慰话竟一句也想不起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安淑范那已显苍老的脸庞。
在旁边陪同的一位亲属说:“夫人接到讣告,满头黑发一夜间变得花白。”
安淑范哽咽道:“听军中友人告知,蔡将军率部冒死将亡夫遗体夺回,忠勇无量。其感恩之情,纵有千言万语,终显苍白!”说罢深深鞠躬。
蔡继刚一把扶住:“夫人何出此言?其相兄在危急时刻,亲自断后,掩护全军,将生还的希望留给我们,是真正的侠肝义胆!只是蔡某闻身后有变,回援太迟,未能救其相兄生还,至今愧疚难当,无颜面对其相兄在天英魂!”
蔡继刚拿出李家钰的家信,哽咽着说:“其相兄殉国前两天,曾修家书一封,叮嘱蔡某务必将此信亲手交给夫人,当时未曾想到竟是其相兄的绝笔!请夫人收下,聊补蔡某心愿!”说罢他双手将信庄重地捧上。
安淑范颤抖着接过信,慢慢将信贴在脸上良久,无声地啜泣。等她拿开信时,那封信已被泪水浸湿大半。
蔡继刚泪眼模糊地抬头望去,李家钰灵柩前的挽联,是由夫人安淑范亲自撰写的:
“马革裹尸还,是男儿得意收场,亦复何恨!唯怜老母衰颓,养生送死,瞑目尚余难了愿;”
“鹃声啼血尽,痛夫子招魂不返,奚以为情?犹若诸孤幼稚,衣食教诲,伤心空剩未亡人。”
这时站在人群里的赵湘竹跨上一步,轻轻挽住蔡继刚的右臂,两人一起向灵柩前李家钰的遗像深深鞠躬。
安淑范和家眷们登上了战区长官部安排的轿车,引导灵柩车缓缓离去,广场上所有的官兵在陈诚的率领下庄重地举手行军礼,市民人人肃立默哀。轿车里传来安淑范压抑过久的痛哭声。
蔡继刚泪流满面地喃喃自语:“其相兄,你走好,兄弟为你送行了……”
第十四章()
一百多个战俘排成两路纵队在山路上行进,十几个日本兵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走在队伍两侧。战俘队伍沿着山涧蜿蜒而行,军曹山田圭一面无表情地跟着饭车走在最后。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战俘队伍来到西坪旺。这是日军新建的一个据点,有一座修了一半的大型碉堡,周围是三米深的壕沟,壕沟边沿上筑有土木结构的机枪巢,还有两排尚未完工的营房。
队伍停下后,负责押送的日本兵驱赶战俘们散开干活儿,两个战俘轻车熟路地从车上搬下桌椅,支好遮阳伞,把水壶和杯子放在桌上,就不声不响地退下了。山田圭一大模大样地坐在椅子上,抬手向满堂一指。
满堂不解其意,愣在那里。张宝旺立刻低声对满堂说:“这是让你伺候军曹,倒水端饭,扇个扇子什么的,可以不干活,是个美差。”
满堂立刻就明白了,山田是有话要说。他顺从地走到遮阳伞下,垂手恭敬地站在山田圭一身旁。山田悠闲地坐在椅子上,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四周,嘴里轻声问:“满堂君,你和铁柱怎么成了战俘?”
满堂刚要说话,山田立刻小声发出警告:“脸不要对着我,说话时眼睛要看着别处,拿起那把扇子来……对,给我扇扇子,注意!这里的人都不知道我会讲中国话。”
满堂一边给山田扇着扇子,一边骂了起来:“日他个娘,被抓了丁呗,不干都不成,逃跑就枪毙,这不,一开仗又让你们日本人给抓了,反正他娘的倒霉呗……”
“哦,明白了,你们被抓了壮丁,然后就赶上打仗,最后成了战俘,是这样吧?”
“没错,从那天早上出门帮你们送粮食,俺兄弟俩到现在还没回家呢,也不知道俺爹娘咋样了。”
山田轻轻叹了口气:“这不算太倒霉,至少你们还活着。战争就是这样,谁也做不了自己的主,我也一样。我还不想打仗呢,做梦都想回大阪去经营我的铺子,可是不行啊,我必须在这当兵,这是命!”
“得啦老哥,你还做不了自己的主?知足吧,你坐在阴凉地乘凉,俺得站着给你扇扇子……”
“嗯,你要是觉得这个活儿不好,我倒是有权给你换换,你去挖壕沟怎么样?”山田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水。
“别……俺就这么一说,这差事你可不能给了别人,一会儿你把俺兄弟换过来,也让他歇会儿。”
“你可想好了,铁柱要是过来,你就得去干活儿,这里只能有一个人。”
“那就干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