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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脚踢开房门,怒火万丈地闯了进来。
“蔡先生,你这个人好无理,你懂不懂得尊重女性?我看你这个美国军校算是白读了,充其量就是个粗野的丘八,你根本不配接受我的采访!”赵湘竹气急之下不管不顾地向蔡继刚喊道。
蔡继刚正好背对着房门,这时他动也没动,只是皱着眉问勤务兵:“是谁把她放进来了?”
“长官,是她自己闯进来的。”
赵湘竹挑衅地说:“是我自己进来的,怎么样?你不用撵我走,我自己会走,要是早知道我的采访对象是个没有教养的人,就是丢了工作我也不会来……”
这时蔡继刚转过身来,看了赵湘竹一眼,两人四目相视的一瞬间,赵湘竹像是突遭雷击,还没来得及说出的刻薄话被卡在了嗓子眼里,她一下子沉默了。
赵湘竹内心惊骇不已,眼前的这个男人仅从外貌上看就已非同凡响。他有着一张白种人式的窄脸,面部轮廓棱角分明,浓密的剑眉下是一双透着冷峻的眼睛,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一看就是在漫长的军旅生涯中风吹日晒的结果。赵湘竹当了几年记者,久闯江湖,尤其是在南京、上海这种大城市里,可谓阅人无数,她还真没见过像蔡继刚这种类型的男人。此人的神态似乎是懒洋洋的,与人对视的时候总是微微扬起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他沉静如水的气质里隐隐透出一股令人生畏的杀伐之气,赵湘竹知道,但凡这类男人,是绝对不可以被人轻视的。
赵湘竹的心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
蔡继刚本打算好好训斥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记者,但当他转过身第一眼看到赵湘竹的时候,便改了主意。原因很简单,一个男人猛地见到漂亮女人都会先愣一下,然后迅速调整自己的心情,就是有再大的不快也要克制一下,蔡继刚当然也不例外。他对女人一向挑剔,相貌平凡些的女人入不了他的眼,所以到三十多岁还没有遇到一个心仪的女友。可当他看到赵湘竹时,心里竟然微微一动。这姑娘的相貌真是漂亮,五官搭配得非常精致,即使在生气时也表现出一种可爱的韵味。那天赵湘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暗花软缎旗袍,把修长的身材勾勒得曲线诱人。蔡继刚暗想,中国的旗袍就是为身材姣好的女人设计的,身材不好的女人对旗袍想都不要想。蔡继刚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刚才是有些无理,都怨这场该死的战争,战争的失利把自己弄得实在有些气急败坏。
蔡继刚望着赵湘竹点头微笑了一下,尽管这笑容转瞬即逝,但也足以让赵湘竹一下子就消了气。
蔡继刚像是对老熟人说话:“生气啦?”
赵湘竹竟然神使鬼差地点点头:“嗯,刚才是有点生气……不过现在好了……”
“为什么?”
“从前线回来的军人火气都大,我理解。”
“对不起,不是对你,仗打得不好,无颜见江东父老!”蔡继刚神色黯然。
“别这么说,你们已经尽力了,日本人不是吹牛三个月灭亡中国吗?一个淞沪会战就打了三个月,有你们这些军人在,中国就亡不了。”赵湘竹柔声安慰道。
蔡继刚扭过头去看着窗外,他不愿意让赵湘竹看到自己的眼泪。
赵湘竹轻声说:“蔡团长,我希望您能接受我的采访,如果现在不方便,我明天来也行。”
“记者女士,你想知道什么?”
“我看了战报,蕰藻浜阻击战中,你们税警第四团作战非常英勇,战绩很突出。我想知道,在孙立人团长负伤被抬下火线后,您是如何接替指挥的?又是如何负伤的?”
“国家有难,军人理当效命疆场,不过是尽本分而已,这好像没什么可说的。”蔡继刚一点也不通融。
“那好,我们不谈战争,谈点别的,只当是聊天吧。蔡团长,我冒昧地问个私人问题,您……有家眷吗?”
蔡继刚惊奇地看了赵湘竹一眼,反问道:“怎么,这种私人问题也是你的采访计划?”
“当然,前方将士在流血牺牲,我们后方老百姓能做的,就是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支持前线,这里面包括武器弹药、被服食品、亲人的关怀、妻子的思念,还有……姑娘们的爱情……”赵湘竹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粉红色。
蔡继刚终于大笑起来:“这倒是个新鲜的说法,连爱情也能当作慰问品送上前线?”
“这是应该的,抗战军兴,民众则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姑娘们既没钱又无力,就把爱情献给前方将士,这理所当然!”赵湘竹合上采访本不打算采访了,她忽然想研究研究这个中校军官。
“我没有家眷,暂时还不想找这个麻烦。”蔡继刚老老实实地承认。
“怎么,爱情是麻烦?请蔡团长解释一下。”
“难道你不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听医生说,抢救我时很多人都为我输了血,否则我不可能还活着。等伤好了,我还要返回前线,下一次可不见得有这么幸运。对于一个正在作战的军人来说,爱情是一把双刃剑,既伤自己又伤别人。”
赵湘竹微笑着嘲讽道:“哎呀,中校先生,您可真高尚,为了自己当英雄就把爱情锁进保险箱吗?可那是您的想法,女人们并不这么想。”
“那么女人们是怎么想呢?”蔡继刚问。
赵湘竹狡猾地眨眨眼:“我现在不告诉你,以后再说!”
“你的意思是,以后你还要来?”
“当然,除非你不欢迎我。”
蔡继刚耸了耸肩,这是典型的弗吉尼亚军校校风,他略显玩世不恭地说:“美人上门,总是令人愉快的。”
两个月以后,蔡继刚和赵湘竹在武汉的一座教堂里举办了简单的婚礼。
电话铃响了,蔡继刚拿起话筒,里面传来战区长官部张副官的声音:“是蔡长官吗?”
“我是蔡继刚。”
“蔡长官,我奉命传达战区长官部的通知,今天上午9点,在第一战区长官部会议厅召开由陈诚长官主持的军事检讨会,请您准时参加!”
蔡继刚看了看手表,不满地问:“还差半个小时就开会了,怎么现在才通知?”
“对不起,陈诚长官刚下飞机,是他临时决定的,现在大批的记者已经赶往会场,接您的汽车马上就到!”
“好,知道了,我马上就到。”蔡继刚挂上电话想,看来赵湘竹来不及过来了,她应该是和陈诚坐同一架飞机来的,这会儿恐怕已经去了会场。
蔡继刚赶到会场时,新任命的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陈诚和几位高级将领已经在主座就位。陈诚认识蔡继刚,他点了点头,示意蔡继刚坐下,然后宣布开会。
蔡继刚四下看看,发现与会的有第一战区各集团军司令官、各军军长、军委会政治部、军令部官员和司令部参谋人员,他的副官沈光亚已经坐在最后排的旁听席里。
已就座的高树勋、刘昌义等人向蔡继刚点头示意,蔡继刚朝他们笑了笑,然后正襟危坐,听陈诚讲话。
陈诚今天的心情也不太好。仅仅在几天以前,他还在云南的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任内,4月中旬,蒋介石在美国总统罗斯福的压力下,向远征军下令渡过怒江,反攻缅甸。仅一个多月,缅北战事正酣,又突然接到蒋介石急令,要他接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收拾豫中会战的烂摊子,陈诚心中的不快可想而知。但不愿意归不愿意,命令还是要服从的,这个保定军校炮科8期的毕业生对蒋介石一向是言听计从,执行命令从无怨言,其忠诚程度深得蒋介石赞赏。在国民党军政系统中,陈诚炙手可热,官运亨通,是国民政府中仅次于蒋介石的第二号人物,有“小委员长”之称。
对陈诚而言,命令要服从,话却不能不说。接到命令后,他当即向蒋介石上书进言内心的不满:“今日第一战区之事,战区长官固应负责,但军政之不能配合,军队素质之不健全,指挥权责之不分明,以及中枢主管部门之欠缺整个主动计划,欠缺真知灼见与诚意等,使任何人易地而处,亦均无办法……今仓促受命,无补时艰,而大局病根之深、个人健康之坏,更远不如当年,故此行除服从钧座命令外,实别无意义,亦别无效益……”
陈诚把信发出后,便郁郁寡欢地来到西安走马上任。
在各军长汇报完各自部队的损失后,陈诚气哼哼地在会议桌旁踱了一圈,板着脸对每个将领都盯了三五秒钟,只看得众将官臊眉耷眼,不敢正视。
蔡继刚早知这一天躲不过去,有相当的心理准备,但此时仍如芒刺在背,脑门上微微沁出汗来。
陈诚踱到案首巨幅军用地图前,慢慢转回身,一字一句地说道:“接委员长手谕:‘因洛阳、郑州、豫中方面作战失利,蒋鼎文大敌当前,擅离职守仓皇出逃,实为不齿,革去司令长官之职。汤恩伯临阵慌乱,指挥失当,致使战局如此不堪,着令:二人马上前往重庆接受统帅面训,听候处理。兹任命:陈诚为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将第八战区的陕南地区划为第一战区统辖,设长官部于西安。战区副司令长官:胡宗南、汤恩伯、曾万钟、郭寄峤、孙蔚如五人。’”
会场上鸦雀无声。
陈诚口气稍有缓和:“战区当前之敌,正在积极完成交通与加强工事中,随时有进犯西北之可能。为应付上述局势,本战区任务简而言之就是:以一部广领前方要地行持久战,主力固守白河安康间、西坪商南间、卢氏雒南间各要隘,及豫陕河防、虢函要点、陕北陇东封锁线;另挺进必要兵力于沦陷区,树立反攻基础。并控制有力部队于各地加紧整训,完成攻守两势的作战准备。”
陈诚接着又问:“关于此次豫中会战失败之检讨,各位有何高见,不妨畅所欲言。”
全场沉默,足足五分钟,将领们不时抬起头相互察言观色,就是没人先开口。
陈诚略带嘲讽地问:“怎么,都哑巴了?”
蔡继刚忍不住了,他只觉得血往头上涌,多日的抑郁不吐不快,不然他真要疯了,他第一个举起手要求发言。
陈诚点点头:“蔡继刚少将,你说!”
蔡继刚站起身慷慨陈词:“我认为第一战区长官部最大的失误在于事前疏于防范。日军进犯之前,我方已获得情报,而且亲眼看到敌人修复黄河铁桥,第36集团军司令官李家钰提出了很有战略眼光的建议——派出小部队奇袭北岸,再次炸毁黄河铁桥,无奈不被采纳,而且认定是日军故意发出的谣言攻势。一度封锁之河口,竟又复行开放,致使4月17日前两天就有日军小部队偷渡过河,将我南岸河防阵地侦察得一清二楚,待我军发现时为时已晚,足见防范之松懈。特别是日军工兵在我军众目睽睽之下修桥达数月之久!我军竟长期坐视,毫无动作,致使日军第3坦克师团冲过大桥,在豫中平原上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现在李长官已壮烈殉国,而他的担心不幸言中,我们在座的各位,何以抚慰李长官的在天之灵?”
在座的将领们都低着头,无言以对。
“还有个致命的问题,就是战前我军的兵力部署,一战区兵力虽多达40万之众,但一个师守一个县,十个指头按十个跳蚤,每一点上都是劣势,而日军往来机动,在每个点上都能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我军将士再英勇顽强,也无力抵挡日军优势兵力的进攻,耗尽拼光只是时间问题,毫无胜算把握。”
陈诚点点头问:“还有吗?”
蔡继刚回答:“暂时没有了,想起来再说。”
蔡继刚发言后,会场气氛活跃起来,长官部后勤处长李峻如站了起来,很谨慎地说:“此次战事失利,后勤也是个大问题,长官部在战前用兵站总监部的汽车到河对岸抢购敌占区的物资,致使战事发生时,兵站没有汽车对部队适时补给粮弹。”
会场上一片哗然,将领们纷纷交头接耳,皆面露愤愤之色。
李峻如见状似乎受到鼓舞,鼓起勇气继续说:“还有兵站总监部所属各仓库,平时都把军粮贷放给农民,坐收利息,更有盗卖军粮者,所以部队军粮欠发甚多。另外,所发军粮都是原粮小麦,各部队只好动用作战士兵自行磨面,战事一起,难以全员上阵。更有很多部队直接就食于民间,造成军民关系恶化。嗯,还有兵站征用民间交通工具太多,但大部用于为商人包运货物,或者为部队走私货物。”
陈诚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长官部办公室一个上校发言:“长官部移动时管理松懈,混乱不堪,电务人员建制混乱,责任不明,每到一新地点,总有人不能追随行动而失散。电话机丢失更多,又因密码本遗失及无线电台与各部队波长呼号错误,以致失去联络,无法指挥。而兵站总监部于转移时,科长以上职员多擅自后退,导致前方兵站业务无人负责。可以说一战区长官部的指挥管理形同瘫痪。”
一个中将站起来说:“部队普遍吃空额,实际缺额极大。以战前而论,洛阳市场上的粮食半数以上都是部队卖出去的。”
另一个中将立刻辩解道:“作战部队有作战部队的难处,今年年初以来物价飞涨,市场上粮食及商品早晚都不同价,可军饷却无增加,士兵的月饷只等于战前的几毛钱,甚至几分钱。一切副食费、办公费,都同样无形减少,减少到官长若不吃空额,不仅他本人会饿死,全军全师都会饿死,这样下去,还打什么仗?”
又有个少将抢着发言:“最气人的是管弹药的后勤人员,我甚至怀疑他们是汉奸,他们拒绝与作战部队合作。兵站的弹药仓库每个县都有,可没有一个兵站仓库愿意把弹药送往前线。这些浑蛋不管战事多紧张,一律等候各部队派兵持提货单来领,要是没有兵站上级军官颁发的提货单,就算是副司令长官汤恩伯也休想领到一颗子弹!汤长官于4月26日在登封碰了兵站小官的钉子,5月10日又在嵩县碰了兵站的钉子。”
又有人接着发言,但声音小了许多:“将帅不和,彼此间不信任。部队仍有地方部队、中央军之别。许多北方部队装备差,兵员缺额又大,但使用起来专往风口浪尖上顶,这次会战我军打得最激烈最顽强的许昌、洛阳等守城战,都是杂牌军打的,而有些嫡系部队却一直养精蓄锐,偏安一隅,如此不公,令各友军之间无法同舟共济,相互配合作战。”
蔡继刚没有抬头,听声音就知道是暂编15军军长刘昌义。
陈诚一言不发,气恼地在地图前来回踱步。
军事检讨会因为蒋鼎文、汤恩伯二人不在场,所以开得很热烈,直到下午1点钟。
下午3点,第一战区长官部记者招待会在司令部招待所入口大厅召开。
西安市党政系统、社会贤达、各界名流、社会各团体、群众组织、商会代表、新闻媒体会聚一堂,人声嘈杂,气氛热烈。大厅北面置一讲台,上面铺着绿呢桌布,放着一支麦克风。第一战区所有高级军官按军衔高低分前后两排坐在讲台后面,蔡继刚故意在后排最靠边的位置坐好。他抬头看了一眼,见妻子赵湘竹站在媒体记者最前一排,夫妻俩对视了一眼,没有任何表示。
记者招待会刚刚开始,立刻有一位男记者抢先提问:“我是《扫荡报》记者,请问陈诚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