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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自杀』了吗?所以所有人才看不到你。”余敞干涩地问道。
“是道别,我是受不了源源不断的痛苦,受不了自己一个人,才道别的。道别之前好多年,大家也都看不到我,他们只会看到他们必须看到的,我是不需要看到那一个。”昭玉公主呆呆地说道。
“他们为什么不需要看到你?”
“因为……因为敞儿看不到我,自我入他后宫,他就开始不需要我了……后宫六年,他再也看不到我了,后来他瘫痪,他更看不到我了。”眼泪太多的昭玉公主艰难地吸着气,“看不到已经让人煎熬难耐,我看不到他更让人生不如死。”昭玉公主突然情绪大起大伏地看向余敞,眼眶再睁大也忍不住那极度的憔悴,“你知道吗?原来在我面前的他一直是假的,他骗了父兄,又骗了我,他怎么能那么残忍,我一嫁给了他,没有了利用价值,就一直和我强调我被欺骗的真相……”
昭玉公主说完,不想再说了,垂下头独自哭泣。
不是这样的,现实里不是这样的。
拥有现实记忆的余敞觉得不对,却又不知为何,觉得面前的昭玉公主是在讲着真话。
或许是梦境可怜他,为他编造一个有苦衷的昭玉公主吧。
余敞做不到拥抱来安慰,但还是忍不住伸手拍了拍昭玉公主的肩膀。
别人都碰不到的肩膀他可以轻易碰到。
肩膀瘦弱得都是硌手的骨头,还是脆弱得仿佛受不得任何重担的样子,和他当年打开那圈禁的大门,假装忍不住情绪拥抱她时的手感一模一样。
昭玉公主哭声顿住,怔怔地抬起头。
余敞被她望得不自在,连忙收回了手。
“你好像敞儿……”她站了起来,幽幽地说道。
余敞连忙后退,他的身体不想太过接近昭玉公主。
但公主用长袖擦干眼泪,深深望了他一眼,远离了他这个唯一能看见她的人。
余敞在那漫长的梦境中寻找了无数次,都没有再见过她。
你好像敞儿……
终于停止寻找的余敞想他可能知道梦境中那个有苦衷的昭玉公主对他避之不见的原因了。
她和他一样,处在流连到痛恨、痛恨又到流连的反复循环中,身体怕了这循环,要去隔绝这一切,她之所以想找她的敞儿,只是想道别而已,还是要隔绝的,所以他这个无法告诉她敞儿在哪儿的人,又“像敞儿”的人,也不可避免地被隔绝。
梦境中他终于隔绝了昭玉公主,但却是梦境给他造的有苦衷的昭玉公主,一个可以爱的昭玉的公主。
余敞无力地坐在地上,等待梦境的结束。
等了好久终于醒了,现实的昭玉公主依旧是那么讨厌。
“你最近话少了很多,这样不好,我给你讲讲外面发生的事吧?”楚征仪笑眯眯地说道。
“老待在我身边做什么?不去找你满意的人调情吗?”余敞声音如浸过冰霜。
“他怕我,所以我就没有再为难他。”楚征仪有些低落地说道,“可能我注定只是一个人吧。”
余敞愣住了。
“你那眼神怎么回事?不相信吗?”楚征仪轻笑,“我知道被迫待在害怕的人身边的痛苦,我不想他也遭受那样的痛苦。”
“谁能让你害怕?”余敞木木道。
“你啊,所以我才对你严防死守。所以你真不用担心我会害你,因为是我在担心你会害我。”楚征仪认真道。
余敞嗤笑:“你已经在害我了。”
楚征仪避开了他的眼神,也不争辩,安静地陪在他的身边一会儿后说:“其实我不是很喜欢现在的日子,太忙太累了,休闲的时间很少。”
“那你就别过。”余敞嘲讽。
楚征仪摇摇头:“一旦开始这高位,一下子结束是不可能的;何况我不过了,你一旦有机会回去,或者有人发现了你,你是不会放过我的。”
余敞不动声了,他怕自己身体未恢复,昭玉公主就想开了要杀掉他这个隐患。
但身体不管多努力,身体还是像御医们说的一样,治愈的可能『性』太低。
余敞始终无法坚持抬起手支撑自己沉重的身躯起来。
“朝堂上有人说想给你纳妃,因为我和你夫妻多年,膝下无子,你身体又不好……”楚征仪有一天突然说道。
“你是想和别人生一个,然后安在我的头上吗?易仪,你别那么过分!”余敞怒火冲天地说。
“你想到哪儿了?”楚征仪难以理解地笑道,少顷神『色』不明地说道,“其实这个可能对你来说是好消息,这代表有人想代替我,或者有人想代替你了。”
如果是余敞自己想到这一点,他会欣喜,但自这城府深的昭玉公主口中而出,他就不得不森冷了。
“其实也可以抱养孩子,但也很花时间,及其可能会来不及,而且……而且我有你就很头疼了,孩子就更顾不上,”楚征仪无奈地说道,口气里夹杂着轻微的宠溺,“所以啊余敞……”
楚征仪深深地看着余敞,余敞预感到有事情要发生,呼吸停滞地等她说。
“如果我死了,我和你的这辈子就这样完了,我会诅咒自己下一辈子不再和你纠缠了,哪怕死前被你抓住报复,死后也不找你解恨了;如果你死了,冤有头债有主,我希望你在死后能搜一下这宫殿,角角落落都不放过,找到那些纸看完,了解了前因后果,别再找我报复。”
她像是一切都看清了,看淡了生死爱恨一样。
“什么纸张?”余敞心一紧,问道。
“乖,我和你无法再相见了,你才可以看。”楚征仪用修长的手指为余敞梳了梳头发,眸中一片深沉。
她的预感是正确的,有地方藩镇势力看准了余敞无子又瘫痪,想叛『乱』这新建不到十年的王朝。
楚征仪知道自己政事处理得就够呛,军事才能目前更是丝毫不通,也来不及去学,于是她为余敞穿上了可以出门的龙袍。
“你就这样放我出来了?”余敞难以置信道。
“难不成你还要回去吗?”楚征仪笑道,“现在大难临头,我也不怕你暂时有精力对付我,你更加承受不起对付我和处理我现在手上的人造成的波动。你肯定会先专心处理那些叛『乱』,不是吗?”
她一副尽在掌握、毫无畏惧的样子,余敞看了牙痒痒,但无法驳倒她,因为她说得很对,如果处理她,完全是在造成更大的麻烦。
在余敞焦急地处理这叛『乱』时,身体恢复成刚瘫痪还忙于政事以致承受不了的那段时期的样子,总是酸痛与困倦,心烦意『乱』,暴躁难忍。
“慢慢来。”昭玉公主总是老神自在地缓慢地低声安慰他,给他按摩,给他顺气。
余敞不知为何,居然真的能在她的安慰下平静下来,可能在他的眼里,昭玉公主已经成为不再脆弱、反而很强韧的代表了。
好不容易终于大胜了一场,可以开始将藩镇势力压制的势头了,余敞在朝堂上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不得了。
现在的朝堂格局和以前不一样,原本龙椅的位置放了一张小床,还有很多用棉花充填的布枕头,余敞背靠着布枕头坐在床上,昭玉公主坐在他身侧扶持着他,小床外垂挂着只能看清人形的纱幕。
余敞在得以出门后,真正做到了和昭玉公主形影不离。
其实晚上也变得亲密了,昭玉公主分析了形势知道余敞暂时无法杀她,晚上不再打地铺,而是和余敞一起睡了。
早扶持晚拥眠,余敞经常恍惚地以为回到了昭玉公主还是他能放心喜欢的那个时期。
现在离压制外边的叛『乱』不远了,内在的叛『乱』也可以差不多考虑了。
第二罪()
但尽管是如此说,还是有点难『操』作,毕竟虽然说着按照目前形势,昭玉公主说不怕余敞杀她,可昭玉公主一天中没有一刻不在他身边。
能够理智分析,大胆让他去处理麻烦事,但实际中又处处防备着他,简直是天生的政客。从这一方面做法看,她的父兄都没她的手段强。
可惜是个女的。从一出生就证明与仕途无缘。
“你在想什么?今天发生了那么开心的事情,你应该开怀才是?”楚征仪把他扶到床上,为他的后背和后颈垫着枕头,好让他不是躺着吃东西,又为他倒一杯清酒,喂他喝,“今天特殊,给你喝一点点。”
很久没有喝过酒了。
余敞闻着味就有些发馋,他一点又一点地珍惜地喝。
楚征仪温柔地看着他像小鸡啄米一样的慢酌,欣赏了半天才挥手让门外早已久等的乐坊进门。
“这是……”
楚征仪为他拂起因为他低头而垂落的头发,温柔似水道:“你最喜欢的,也是我最喜欢的,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看了。”
是的,从他瘫痪开始,音乐和舞蹈等观赏『性』表演早就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但在他瘫痪之前,他经常会拉着昭玉公主一起看的。
可是他的脊椎有些累,在朝堂上已经坐了很久了。
余敞不是很有精力去看。
但这只是一开始下意识的借口,更多的是他讨厌看。
是的,他讨厌看。
以前都是他抱着昭玉公主看,现在面对同样的乐坊,却是昭玉公主抱着他看。
这算什么?
他上朝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是不得已,而且面对的是尊贵的王公贵臣,而这些低贱的伶人,这些取悦人的低贱的伶人,凭什么要见他的现在的落魄样子。
“我不要看,要他们滚!”余敞依旧受不了自己瘫痪的难堪被人看去,不管过了多久,都忍受不了!
他闹了起来。
“好好好,不看就不看。”楚征仪安慰道。
“你也滚,你也滚!”余敞眼睛血红地说道。
即使在他安排下军队胜利了又怎样?他过去的生活已经完全不回来了。
他的身体已经残废,他的爱人也面目全非。他的未来甚至还要拖着一副残躯去和曾经爱过的人去争去抢,而结局完全未知。
但就算胜利又怎样?也改不了他是天所弃、人所骗的未来,他终究会战战兢兢、谁都不敢相信,然后孤家寡人地苟活一生。
“你走好不好……”余敞哭着对着楚征仪说。
他太难过了,任何一点情绪的诱因都会导致他的崩溃。
楚征仪也情绪起伏了起来,她扶着余敞也难过道:“或许真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今生未发生的事报复到你身上。”
余敞却不想再听她那一些说一半藏一半、也不知是真是假的话了:“你走,你走。”
他无力地推着楚征仪。
“好好好。”楚征仪只好离开,转身的时候挥手让忐忑的乐坊跟着她一起走。
可有一个歌女的脚好像因为太紧张了,不小心扭到了。
“啊——”她叫道,扭曲着脸缓慢蹲下吸着气捂着脚踝。
这样的动静自然是吸引住了屋内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包括昭玉公主。
可当大家都看向那个歌女时,乐坊里突然冲出一位握着刀向着余敞刺去的伶人。
“易仪!”危险当头余敞立刻叫道。
距离余敞最近的昭玉公主连忙手疾眼快地朝着那伶人扑了过去。
她很快抱住了伶人的腿,让伶人难以前进。
失去这难得的机会要再刺杀可不行了。
伶人当机立断地立刻往昭玉公主的手和背部快速地刺了又刺,想让她痛得立刻放手。
可昭玉公主就是死活不放,忍住剧痛让人救驾。
宫人们一窝蜂地已经将其他乐坊的人制服,不停刺着楚征仪的伶人也被人拉开,可昭玉公主身上好几个血窟窿,血窟窿里快速冲出的血已经流了一地,特别吓人。
余敞只看到昭玉公主失去血『色』的脸,只看到昭玉公主倒下前还执着望着他的那深深的一眼。
等到他意识过来的时候,他不用人搀扶,就已经在昭玉公主面前了。
“陛下,您的病治好了,这真是太好了。”有公公反应过来立刻祝贺道。
“止血!叫太医过来!”余敞却丝毫没有为自己能活动了而开心,而是恨恨地望着在场除昭玉公主以外的任何人。
他不懂现在是什么心情,但他绝对不能让昭玉公主死。
失去意识的昭玉公主的眼睛还张得大大的,仿佛眼眸中还在确认着被保护的人有没有有事。
余敞看着看着渐渐流着眼泪,对着一地血泊中的昭玉公主不知所措。
他以为他之前经历了彻骨的严寒,但他现在才知道他才到达最冷的时间。
余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他就是在不停说,仿佛不说的话那个人就真的一辈子都听不到了。
事实上他也有预感她一辈子都听不到了。
“你坚持一下,你坚持一下好不好,你别死……”
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你怎么可以死?
我还没有听你说清楚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指控呢,你怎么可以死?
我还没有问你为什么痛到死也不放开那个人呢,你怎么可以死?
你不是骗子吗?你不是城府深吗?你不是恨着我吗?
你为什么在我没用后还对我那么好?为什么继续亲手服侍我?为什么整天整天地陪在我身边?为什么关心我笑不笑哭不哭?为什么今天对我说是你错了?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
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
我能感受到也能从你言语里分辨到你不想看我,但你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你说啊……求求你说啊……求求你说出来好不好……
但她真的无法说话了,本来流了那么多血,眼睛都闭都闭不上了,就已经证明再也无法说话。
从太医的口中得到一次又一次的确认后,余敞平静地驱散了所有人。
他没有去抱血泊里的昭玉公主,从昭玉公主倒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抱。
他只是在血泊外缘跪着看,他只是在血泊外缘跪着确认,他最后也只是在血泊外缘跪着慢慢地哭。
一切都荒谬得好像天意弄人一样,他当上皇帝了,他瘫痪了,他娶了曾经最尊贵的未婚女人了,他得到一份不离不弃的真爱了,他又失去一切了,后面一切又好像回来了,但他又觉得失去一切了……
太多太多的情绪压着他喘不过气,压得他的脊椎痛得快断掉,压得他想立刻去死。
但他不能死。
就算救了他又怎么样?就算用死的代价救了他又怎么样?
她依旧深深地伤害过他,她依旧是他最深最深的噩梦,她依旧是他最最最避之不见的人……
余敞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缓慢地抹去了脸上的所有眼泪,可手指那细致的样子,像极了昭玉公主为他擦拭的动态。
他的眼睛空洞洞的,脑子也空洞洞的,他绕着整个房子绕了一圈又一圈,见到一些能让他疼痛的东西就砸。
那些专门为他做的大枕头、床边那些层层堆叠的干绸缎和干绸缎下的小木桌、那一本又一本奏折、那每晚都要亮好久的灯、那套和整间房子的布局格格不入的桌椅……都统统被他砸得了一遍。
但那最让他疼痛的地上的那个人,他却视而不见,并且让砸下的东西都小心地避开了那个人。
最后……最后是什么呢?
余敞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的柜子,一层又一层的抽屉,不停地看着,让眼睛疲倦地干活,让�